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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大唐名義上的第一

  蘇牧盯著那碗面看了很久。

  湯涼了,面泡漲了,油花散了。

  擱在金龍鱖魚和烤全羊中間,寒酸得有點可笑。

  三萬多人等著他開口。

  蘇牧沒開口。

  他轉頭看了看王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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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碗。」

  王德全愣了一下。

  「啊?」

  「這碗面,分成小碗。給陛下一碗,評審席上的幾位一人一碗。」

  王德全張了張嘴,沒敢問為什麼。趕緊招手叫太監過來。

  幾個小太監手腳麻利,白瓷小碗擺出來,銀勺舀湯,銀筷分面。動作碎,但快。

  麵條被分成了六小碗。湯不多,每碗三四口的量。麵條也就一筷子。

  太監端著托盤往高台送了一碗,剩下的分給評審席。

  李世民接過碗的時候,眉頭挑了一下。碗小,面少,擱在手裡輕飄飄的。

  蘇牧站在高台邊沿,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陛下,諸位大人。」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慢。

  「山珍海味吃慣了,嘗嘗這個。」

  頓了頓。

  「人間的底色,就這個味。」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蘇牧的表情很鬆,沒有故弄玄虛的意思。就是隨口說了句大實話的樣子。

  李世民低頭看碗。

  湯麵上還飄著兩三粒焦蔥碎,一層薄油。麵條白的,泡久了發軟,沒有剛才在灶台前那種銀絲的光彩了。

  他端起碗,筷子挑了麵條送進嘴裡,順帶吸了一口湯。

  嘴巴動了兩下。

  李世民的筷子停了。

  麵條嚼在嘴裡的時候,那股麥香從齒間往鼻腔里躥。不是精細白面的味道,是粗麥麵粉才有的樸實穀物氣。

  帶著點糙,帶著點甜。

  然後是湯。

  清的,淡的。筒骨熬了一夜的那種底味,不沖,不搶。就是一股暖。從舌根往胃裡滑,暖洋洋的。

  最後是蔥油。

  焦蔥的香氣被鎖在油脂里,麵條裹著這層油進嘴的時候,每嚼一下都有一陣蔥香冒出來。

  不複雜。

  三樣東西:麥香、清湯、蔥油。就這些。

  李世民的手擱在碗沿上,筷子橫在碗口。

  他沒繼續吃。

  不是不好吃。

  是這個味道把他拽到了一個地方。

  貞觀元年。

  太原。

  那年冬天也下了雪。

  比今天大得多。他帶著三千人從太原往西走,糧草斷了兩天。第三天夜裡,斥候找到一戶農家。

  老翁把家裡最後半袋麥面和了,擀成麵條,燒了一鍋白水下進去。灶台上連油都沒有,就撒了把粗鹽。

  那碗面他吃了。

  沒有味道。

  或者說,什麼味道都有。飢餓本身就是最好的調味。吃到嘴裡是燙的,進了胃是暖的。

  三千人分一鍋麵,每人兩口都不到。

  但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踏實的一頓飯。

  端著碗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十一月的風確實往脖子裡灌,但不是因為冷。

  李世民把碗裡剩下的麵條全部挑起來,送進嘴裡。嚼完,把湯一口氣喝乾淨。

  碗底的蔥碎也沒放過。

  碗空了。

  他擱下碗。

  沒說話。

  眼睛看著前方,焦距散了。

  正如那個盛夏的夜晚,第一次與蘇牧會面,月下龍鬚......

  ......

  ......

  評審席上,周師傅也放下了碗。老頭子的眼眶紅了一圈,用袖子擦了一下臉,裝作是風吹的。

  房玄齡是在百官席上吃的。

  太監單獨給他送了一碗過去。

  筷子挑起麵條的時候,房玄齡的手是穩的。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然後他的肩膀塌了一點。

  那股麥香衝上來的瞬間,他想起了貞觀二年。

  他還沒入朝,家裡窮得叮噹響。

  盧氏每天夜裡等他讀完書,端一碗麵條進來。面里什麼都沒有,就一勺豬油一撮鹽。

  「快吃,涼了就坨了。」

  房玄齡把碗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半天沒抬。

  旁邊的官員看了他一眼,沒敢吱聲。

  ......

  廣場上安靜了一陣。

  那種安靜不是之前等結果時候的安靜。是一種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安靜。

  高台上的人吃完了。

  評審席上的人吃完了。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有一樣東西是共通的——碗裡一滴湯都沒剩。

  蘇牧看了一圈。

  他轉過身,面朝台下。

  三座灶台前,三個人還站著。

  蘇世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睛看著高台方向,一眨不眨。

  蘇牧開口了。

  「何謂天下?」

  三個字飄出去,廣場裡迴響了一下。

  沒人接話。

  三萬多人都豎著耳朵。

  蘇牧的目光掃過東面灶台的金龍鱖魚,掃過西面灶台的烤全羊殘骸。

  「龍肝鳳髓是天下。滿漢全席是天下。」

  他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往台下百姓那片黑壓壓的人頭方向抬了抬。

  「但那些東西,這三萬人裡頭,有幾個吃得起?」

  圍欄外面有人喉頭動了。

  蘇牧收回手。

  「天下是什麼?天下是老百姓碗裡那口熱的。冬天冷,來碗面,肚子暖了,就能撐過去。夏天熱,一碗涼水泡飯,加塊腐乳,一天就過了。」

  他看著蘇世。

  「蘇世。」

  蘇世的身子繃緊了。

  「這道題,你解得不錯。」

  蘇世站在灶台後面,眼眶裡的東西在打轉。但他沒低頭,沒擦臉。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高台上那個白衣的人。

  嘴唇抿著,下頜的肌肉在跳。

  廣場上又靜了兩息。

  然後,高台上傳來一聲響。

  啪!

  李世民把手掌拍在一起了。

  一下,兩下,三下。

  龍椅上的天子在鼓掌。

  掌聲稀疏地落下來,在承天門廣場的空曠里顯得單薄。

  但只過了一息,百官席上有人跟上了。

  先是房玄齡,再是魏徵。然後是武將席那邊——程咬金拍得最響,跟擂鼓一樣。

  圍欄外面的百姓反應慢了半拍。但當掌聲從三面涌過來的時候,他們也跟著拍了。

  從稀疏到密集。

  從零星到連片。

  三萬多人的掌聲砸在承天門廣場上,震得頭皮發麻。

  蘇世站在灶台後面,胸口的東西憋得難受。他把頭低下去了。只低了一瞬,又抬起來。

  李世民站在高台上,碗已經被太監收走了。他看著台下那個年輕人,嘴角牽了一下。

  「大唐第一屆廚神大賽——」

  李世民的聲音蓋過了掌聲。

  「頭名,蘇世!」

  掌聲炸了一層!

  百姓那邊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腳。蘇世的名字被幾千張嘴同時喊出來,混在一起,聽不真切,但那股勁頭往天上沖。

  陸遠山站在東面灶台後,雙手垂著,腰又折了一下。

  不是不服。

  是心服口服的那種彎腰。

  巴圖魯還跪著。

  右膝著地,左拳抵胸。嘴角反而咧開了,露出一口白牙。輸了,但輸得痛快。

  蘇世抬起頭,看著高台上那個白衣的身影。

  蘇牧已經轉過身了,背對著台下,正跟身邊的房青君說什麼。看不見表情。

  但蘇世看見他的右手背在身後,豎了個大拇指。

  很快。

  一閃就收回去了。

  蘇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