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486章 遊刃有餘

  立政殿的燭火點了三排。

  宮女們進進出出擺碗碟,銀筷玉盞在桌面上叮噹作響。

  李世民坐在主位,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房玄齡坐在左側,腰杆挺得筆直,手裡那盞茶端了半天沒喝。

  長孫無忌在右側,慢悠悠剝著一顆松子,神色鬆弛,跟來串門似的。

  三個人各懷心思,誰也沒先開口。

  殿裡飄著尚食局送來的開席小碟,幾碟子冷切拼盤,中規中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

  李世民掃了一眼,沒動筷子。

  「人呢?」

  王德全彎著腰湊上來。

  「回陛下,蘇先生在後廚,說……再等等。」

  「等什麼?」

  「沒說。」

  李世民哼了一聲,靠回椅背。

  房玄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可嗓子發緊,什麼味都品不出來。

  他看了一眼對面的長孫無忌。

  老狐狸正往嘴裡丟松子仁,目光掃過來時帶著笑。

  「房相今日氣色好。」

  長孫無忌笑著說。

  「想來是雙喜臨門的緣故。」

  房玄齡放下茶盞。

  「趙國公過獎。」

  「不過獎。」

  長孫無忌又剝了一顆。

  「令嬡嫁了這麼個人物,房相往後可得把門檻墊高些。」

  「登門求菜的怕是不少。」

  話裡帶著刺,可臉上笑得真誠。

  房玄齡沒接話。

  李世民敲了敲扶手。

  「行了,別拿話擠兌人。」

  「輔機,你今天要是來攪局的,朕可不攔著蘇牧拿鍋鏟抽你。」

  長孫無忌笑出了聲。

  「陛下這話說的,臣是來吃飯的,哪敢攪局。」

  ......

  後廚。

  蘇牧把袖子卷到肘上方,面前的案板上鋪了一排食材。

  蛋餃,他自己捏的,一個金黃圓鼓,還冒著熱氣。

  肉圓,豬肉剁的,加了馬蹄碎和蔥姜水,捏得溜圓,在油里滾了一遍,外殼微焦。

  熏魚,醃了兩個時辰,過了一道油,再浸了醬汁,咸香味已經透進魚肉里。

  走地雞斬成塊,焯過水。

  冬筍切滾刀。

  香菇泡發了撕成條。

  還有白菜幫子,油麵筋,鵪鶉蛋,粉絲。

  十幾樣東西,占了半張案板。

  王德全站在後廚門口,探頭探腦。

  「蘇先生,陛下催了三回了……」

  「急什麼。」

  蘇牧拎起那口巨大的砂鍋擱上灶台。

  「好菜不怕晚。」

  王德全搓著手。

  「可長孫大人在裡頭陰陽怪氣呢,房相的臉色……」

  「跟我有什麼關係。」

  蘇牧頭也不抬,往砂鍋底部碼了一層白菜幫子。

  王德全噎了一下。

  蘇牧一層一層往砂鍋里碼。

  白菜打底,雞塊和排骨鋪第二層,冬筍和香菇填縫隙。

  肉圓擺在中間,蛋餃圍了一圈。

  熏魚豎著插在邊上,油麵筋和鵪鶉蛋塞進空檔里。

  碼完了,滿當一大鍋。

  他從旁邊的瓦罐里舀出吊好的高湯。

  雞骨豬骨熬了三個時辰的底湯,清亮微黃,油花碎金。

  高湯沿著砂鍋邊沿緩緩注入,沒過食材。

  蓋上蓋,大火燒開,轉小火。

  蘇牧擦了擦手,靠在灶台邊上等著。

  他心裡門清。

  今晚這頓飯,李世民想看他的態度。

  封侯不要,那你到底要什麼?

  圖什麼?

  安不安全?

  房玄齡想確認這門婚事板上釘釘,最好陛下當場下旨,誰也翻不了。

  長孫無忌想攪。

  房家加上蘇牧,這個組合讓他不舒服。

  宰相的女婿如果是個能讓皇帝低頭的人,那朝堂的天平往哪邊傾,不好說。

  三個人精,一張桌子。

  蘇牧打了個哈欠。

  他就想做頓飯。

  砂鍋里的湯開始往外滲香氣。

  雞湯的底味先出來,然後是熏魚的醬香,再然後是肉圓和蛋餃煨出來的葷鮮。

  幾種味道纏在一起,濃而不膩,層次分明。

  半柱香後,蘇牧掀開鍋蓋。

  蒸汽騰起來,滿廚房都是那股子濃香。

  湯色變深了,白菜吸了湯汁變得半透明,肉圓胖了一圈,蛋餃的皮皺了但沒散。

  雞塊燉得骨肉分離,冬筍還脆著。

  蘇牧拿勺子舀了一口嘗了嘗。

  夠了。

  他把砂鍋連灶一起端了起來。

  那口砂鍋加食材加湯,少說三十斤。

  蘇牧單手托著,步子穩當,往前殿走。

  王德全在後頭跟著,兩條腿倒騰得飛快。

  殿內。

  李世民已經把面前那碟冷切牛肉吃了大半了。

  不是因為好吃,是等得煩躁。

  長孫無忌還在剝松子。

  桌上已經攢了小一堆殼。

  房玄齡的茶換了第三盞。

  殿門開了。

  蘇牧端著砂鍋走進來。

  砂鍋擱在桌子正中間,鍋蓋還蓋著,但縫隙里竄出的香氣已經把整個大殿填滿了。

  李世民的鼻翼動了兩下,身子不自覺往前傾了半寸。

  長孫無忌剝松子的手停了。

  房玄齡放下了茶盞。

  蘇牧揭了蓋子。

  熱氣升騰,滿桌的人都被蒸汽糊了一臉。

  等蒸汽散開,砂鍋里的東西露出全貌。

  金黃的蛋餃,圓潤的肉圓,深褐色的熏魚,白嫩的雞塊,翠綠的蔥段點綴其間。

  湯色濃郁,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十幾種食材擠在一口鍋里,色彩斑斕,滿噹噹。

  「這是什麼?」

  李世民盯著鍋里看。

  蘇牧拿起長柄湯勺。

  「全家福。」

  他開始分菜。

  先給李世民盛了一碗,蛋餃兩個,肉圓一顆,雞塊幾片,冬筍打底,澆滿湯汁。

  再給房玄齡,熏魚為主,配了香菇和鵪鶉蛋。

  最後給長孫無忌,肉圓,油麵筋,粉絲,湯舀得滿。

  三碗,三種搭配,都不一樣。

  李世民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入嘴的那一瞬間,眼睛眯了。

  鮮。

  不是單一的鮮,是十幾種食材的味道混在湯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雞湯的醇厚托著底,熏魚的醬香在中段,肉圓的葷鮮收在尾巴上。

  一口湯喝下去,舌頭上至少過了三層味道。

  房玄齡咬了一口熏魚。

  魚肉早就煨透了,醬香入骨,但骨頭酥軟,一抿就化。

  配著雞湯的鮮甜,鹹甜交織。

  長孫無忌沒急著吃。

  他拿筷子夾起一顆肉圓看了看。

  圓的,表面掛著薄薄一層湯凍,裡頭的馬蹄碎隱約可見。

  他咬了一口。

  手停了。

  嫩。

  彈!

  咬開之後肉汁從裡頭滲出來,混著馬蹄的清甜和蔥姜的回味。

  長孫無忌把肉圓吃完了,又喝了一口湯。

  沒說話。

  李世民已經把碗裡的蛋餃吃了一個。

  蛋皮薄,餡大,咬開之後肉餡的汁水和鍋里的湯汁混在一起,鮮得牙齒發軟。

  「好菜。」

  李世民含著蛋餃含糊著說。

  「就是等太久了。」

  蘇牧站在桌邊,沒坐。

  「這道菜費時間。」

  「十幾種東西,每一樣都得單獨處理。」

  「蛋餃要一個一個煎,肉圓要一顆一顆搓,熏魚要醃夠時辰。」

  「少了哪一步,味道都不對。」

  李世民抬頭看他。

  蘇牧拿起湯勺在鍋里攪了攪,把沉在底下的粉絲和白菜翻上來。

  「這道菜,貴在一個和字。」

  他指了指鍋里。

  「蛋餃是蛋餃的味道,肉圓是肉圓的味道,熏魚是熏魚的味道。」

  「擱在一鍋裡頭,誰也沒把誰的味兒蓋了,但互相借味,湯就成了。」

  停了一拍。

  「哪樣東西非要爭個高下,或者覺得別的礙事想撇出去……」

  蘇牧把勺子擱回鍋沿。

  「這鍋湯就廢了。」

  殿裡安靜了一息。

  李世民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目光從蘇牧臉上移到房玄齡身上,又移到長孫無忌身上。

  房玄齡低著頭喝湯,面色不變。

  但擱在膝蓋上的手鬆開了。

  長孫無忌把碗放下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抬起頭的時候,臉上掛著笑。

  「蘇先生這道菜,比朝堂上那些奏章說得明白。」

  蘇牧沒接。

  他已經拉了把椅子坐下了,自己也盛了一碗,低頭喝湯。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笑聲從低處起來,越笑越暢快,最後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了一下。

  「好!」

  「好一個和字!」

  他站起來,手指著蘇牧。

  「行,朕聽明白了。」

  「你不爭,也不讓人爭。」

  「你就想安安穩穩做你的飯,過你的日子。」

  蘇牧嚼著肉圓點了下頭。

  「那朕成全你。」

  李世民轉向房玄齡。

  「房相,你女兒的婚事,朕擇日下旨賜婚。」

  「規格按侯夫人,別瞪我,爵位的事回頭再說。」

  房玄齡起身拱手。

  「臣謝陛下恩典。」

  李世民又看向長孫無忌。

  「輔機。」

  「臣在。」

  「麗質那孩子的事,朕回頭另行安排。」

  「你家那幾個小子,有合適的給朕報上來。」

  長孫無忌微微一怔,隨即起身。

  「臣……遵旨。」

  「另外。」

  李世民從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隔著桌子推過去。

  「你舅甥之誼,朕心裡有數。」

  「這枚玉是去年西域進貢的,賞你了。」

  長孫無忌接過玉佩,掂了掂分量。

  打一巴掌給個棗。

  這位陛下的手段,從來沒變過。

  他笑了笑,揣進袖中。

  「多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