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渡口。
臘月的風貼著冰封的河面刮過來,捲起地上的黃土和碎冰碴,打在臉上生疼。
渡口的苦力們佝僂著腰,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艱難挪動,撥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蘇世縮在避風的土牆根底下。
他離開洛陽已經五天了。
一路往北,盤纏在路上接濟了幾個逃荒的流民,早就花得精光。這會兒肚子裡空空蕩蕩,餓得直泛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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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的玄鐵菜刀沉甸甸地壓著脊背。
「後生,喝口熱乎的吧。」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蘇世抬起頭。
土牆旁邊支著個破爛的布棚子,底下是個賣湯的攤位。守攤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嫗,正端著個豁口的粗瓷海碗遞過來。
碗裡盛著半下子濃稠的褐色湯汁,熱氣騰騰。
蘇世沒客氣,雙手接過碗,連聲道謝。碗壁燙手,這溫度順著手心傳遍全身,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迫不及待地湊到碗邊,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湯剛下肚,一股極其霸道的辛辣直衝喉嚨。蘇世嗆得滿臉通紅,連連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
辣。
太辣了!
不是蜀地那種辣椒的燥辣,而是西域胡椒特有的辛辣。這辣味重得離譜,把舌頭都麻痺了。
等這陣辛辣勁過去,嘴裡只剩下渾濁的苦味和羊肉的膻腥氣。
老嫗看他咳得厲害,嘆了口氣,遞過來一塊破布讓他擦嘴。
「嗆著了吧?這胡辣湯,本就是給碼頭上出苦力的人喝的。風大天冷,不放重些料,壓不住寒氣。」
蘇世擦了擦嘴,看著碗裡的湯。
濃稠的湯底是用麵筋洗出來的面水勾的芡,裡頭飄著幾根海帶絲,還有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羊肉。
食材都很便宜。
但調味失衡了。
胡椒放得太多,完全掩蓋了食材本身的鮮味,反而把羊肉的膻氣逼了出來。
蘇世沒把這些話說出口。
他把剩下的半碗湯吹涼,一口氣喝乾。
湯不好喝,但實打實地暖胃。
「阿婆。」蘇世放下碗,抹了把嘴,「您這湯里,胡椒放得比別家都多。」
老嫗苦笑一聲,拿起長柄木勺在鍋里攪和了兩下。
「不瞞你說,老婆子我也曉得這味兒嗆人。可沒辦法啊。好羊肉、好骨頭,那都得去城裡的肉鋪買,貴得很。
我這攤子本小利薄,只能去撿人家不要的碎羊骨和邊角料。」
她指了指案板上那個破竹筐。
筐里裝著幾塊帶著血絲的羊棒骨,還有一些碎肉。
「這些骨頭膻味重,血水多。要是不下重手放胡椒,熬出來的湯根本沒法喝,苦力們嘗一口就得掀攤子。」
老嫗搖搖頭,「只能用這辛辣味,把那股子膻氣蓋過去。」
蘇世走上前,看著筐里的羊骨。
骨頭確實不好。
骨髓已經發黑,表面還沾著不少髒污。
他伸手捏起一塊骨頭,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腥膻撲鼻。
這味道換做尋常廚子,多半要用大量的蔥姜蒜和香料去壓。老嫗用胡椒,也是無奈之舉。
蘇世轉過頭,看著黃河灘上那些扛著麻袋、凍得瑟瑟發抖的苦力。
他們需要一口熱湯驅寒。但這口湯,不該是這種折磨人的味道。
蘇世解下背上的包袱,把那把玄鐵菜刀抽了出來。
刀身黝黑,沒有反光。
「阿婆,我幫您熬一鍋湯吧。」蘇世挽起袖子。
老嫗愣住了。
她看著這個穿得破破爛爛、餓得皮包骨頭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把黑漆漆的菜刀。
「後生,你……」
「我以前在飯鋪里幫過廚。」蘇世沒多解釋,直接走到案板前。
他把竹筐里的羊骨全都倒進一個大木盆里。
旁邊有個水缸,缸里結了一層薄冰。蘇世抄起葫蘆瓢,砸破冰層,舀出刺骨的冰水,澆在羊骨上。
這是第一步。
冷水浸泡。
羊骨里的血水受冷收縮,被強行逼了出來。盆里的清水很快變成了淡紅色。
蘇世沒停手。
他抓起一把粗鹽,均勻地撒在羊骨上,雙手用力揉搓。
粗鹽的顆粒在骨頭表面摩擦,把附著在上面的髒污和粘液一點點刮去。
兩遍冷水洗過,羊骨表面的顏色變了。原本發黑的骨髓透出一點白茬,膻腥氣也淡了不少。
接下來是蘇牧教給他的絕活。
物理除臭法。
蘇世從灶台底下掏出一把草木灰,兌水和成稀泥狀,均勻地塗抹在每一塊羊骨上。
草木灰呈鹼性,能中和羊骨里的酸性物質,進一步去除腥膻。
靜置半柱香的功夫。
用水沖洗乾淨。
這時候的羊骨,已經完全看不出之前的破敗模樣,表面乾乾淨淨,透著骨頭特有的微黃。
老嫗在旁邊看呆了。
她熬了一輩子湯,從來沒見過誰這麼伺候幾塊破骨頭的。
蘇世把洗淨的羊骨扔進另一口空鐵鍋里。
不放油,不放水。
直接生火。
干煸。
鐵鍋燒熱,羊骨在高溫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殘存的水分被迅速蒸發,骨頭表面開始微微泛黃。
一股純粹的骨香,沒有夾雜任何膻味,順著鍋沿飄了出來。
老嫗抽了抽鼻子,眼睛瞪得老大。
這味道,比城裡大酒樓熬的羊湯還要純正。
煸炒出香味後,蘇世抄起一瓢滾開的熱水,順著鍋邊澆下去。
嗤——!
白煙升騰。
滾水撞上熱骨頭,湯色瞬間變得奶白。
蘇世把火退去大半,只留幾根細柴在灶膛里慢慢燃燒。
微火慢熬。
熬湯最忌諱大火。
大火煮出來的湯,水是水,油是油,味道浮在表面。只有用文火一點點去煨,才能把骨髓里的精華徹底熬進湯里。
半個時辰過去。
鍋里的湯已經熬得濃白如奶。
蘇世把洗好的麵筋切成小塊,海帶切成細絲,下入鍋中。
麵筋吸飽了湯汁,變得蓬鬆柔軟;海帶絲在白湯里翻滾,透著翠綠。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
調味。
蘇世拿起那個裝胡椒粉的粗瓷罐子。
他沒有像老嫗那樣大把大把地往鍋里倒,而是捏起一小撮,均勻地撒在湯麵上。
胡椒受熱,辛香味散開。
但這還不夠。
蘇世轉身,從調料架上拿起半瓶陳醋。
中原的陳醋,酸味醇厚,帶著糧食發酵的特有香氣。
他把陳醋倒進一個小鐵勺里,在灶火上微微加熱。
醋遇高溫,酸味揮發了一部分,留下了更濃郁的醇香。
手腕一抖。
熱醋潑入鍋中。
酸與辣,在這一刻完成了碰撞。
陳醋的酸,中和了胡椒的燥烈;胡椒的辛,激發了陳醋的醇厚。兩種原本衝突的味道,在濃白的羊湯里交織、融合,最終達到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最後,用洗麵筋留下的面水勾個薄芡。
湯汁變得黏稠透亮。
「阿婆,嘗嘗。」蘇世盛出小半碗,遞給老嫗。
老嫗雙手顫抖著接過碗。
湯色微黃透亮,麵筋和海帶絲均勻地懸浮在湯里。
沒有刺鼻的辛辣,只有一股醇厚溫和的香氣。
她喝了一小口。
湯汁入口滑潤,綿軟。先是嘗到了羊湯的鮮美,緊接著,胡椒的辛香在舌尖上散開,但不嗆人。
最後,陳醋的微酸在喉嚨處打了個轉,把所有的味道都收攏得乾乾淨淨。
暖意順著食道一路往下,整個胃都跟著舒坦了。
「這……這是我那堆破骨頭熬出來的?」老嫗端著碗,眼圈發紅。
渡口上的苦力們到了歇工的時辰。
一群人裹著破棉襖,搓著手,呼啦啦朝布棚子這邊涌過來。
「王婆,來碗湯!多放點胡椒,凍死老子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大聲嚷嚷。
老嫗趕緊放下碗,拿起木勺準備盛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