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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集大成之精華

  周圍的笑聲漸漸小了。

  「這刀。」

  有人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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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世握住刀柄。掌心貼著刀柄上磨出的凹槽,穩得跟生了根似的。

  他閉上眼。

  深吸了一口氣。

  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

  嘉州城外的小院,竹籬笆圍著三間茅屋。

  灶台上擺著案板,案板旁站著一個穿粗布衫的年輕人。那人手裡也握著一把菜刀,但比他這把好上百倍。

  「刀,是廚子的第二條命。」

  那人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傳出來,不急不緩的。

  「握刀的時候,心要沉。手要穩。眼要准。下刀之前,先看清楚食材的紋理、筋骨、水分。」

  「看明白了,下刀就快。一刀下去,不拖不拽,不補不修。」

  「這是刀工的根基。記住,根基不牢,地動山搖。」

  蘇世睜開眼。

  目光落在那根白蘿蔔上。

  蘿蔔粗如小兒臂,長約一尺,表皮光滑,底部帶著一圈細密的鬚根。

  水分足,纖維密。

  從個頭和形狀判斷,產自洛陽北邙山下的沙土地。

  「好蘿蔔。」

  刀光一閃。

  第一刀下去,蘿蔔頂端的蘿蔔纓被齊齊削斷。斷口平整如鏡,沒有一絲毛邊。

  緊接著第二刀。

  蘿蔔被豎著剖成兩半。

  蘇世把半邊蘿蔔平放在案板上。左手按住蘿蔔頂端,五指微曲,指節壓著菜面。

  右手腕翻轉。

  刀刃貼著蘿蔔的切面,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切入。

  不是切,是片!

  刀刃與案板之間幾乎平行,傾斜角度不超過十五度。每一片蘿蔔從刀刃下脫離的時候,薄得能透光。

  片越來越快,快到刀影連成一片,案板上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白光。

  片出來的蘿蔔片薄如蟬翼,層層疊疊摞在案板上。從側面看過去,隱約能透出對面灶台的影子。

  但這還沒完。

  蘇世把那一摞蘿蔔片疊起來。

  刀刃橫過來。

  切絲!

  這一手才是真功夫。

  蘿蔔片本就薄如紙,再要切成絲,刀稍微偏一絲,要麼切成碎末,要麼切斷了纖維。整根絲的粗細必須完全一致,誤差不能超過一根頭髮絲。

  蘇世的刀尖穩如磐石。

  一下又一下。

  刀落如雨,案板上傳來細密的嚓嚓嚓聲。

  圍觀的廚子們全看呆了。

  「這刀法。」

  張家水席的胖廚子瞪大了眼,喉結上下滾動,愣是吞不下嘴裡的哈喇子。

  切完最後一刀,蘇世把刀擱下。

  案板上躺著一堆蘿蔔絲。

  細如牛毛,勻如髮絲。

  每根長短一致,粗細一致。拿在手裡,對著太陽光看,能清楚地看見光線從絲與絲之間的縫隙中穿過來。

  「好傢夥。」

  「這刀工,得練多少年?」

  「這小子什麼來頭?」

  蘇世沒理他們。

  他從旁邊的配料筐里翻出一小袋綠豆粉。粗陶布袋,上頭印著邙山二字。

  開啟袋口,用手抄了一把粉出來。

  細,非常細。

  顏色青白,手感滑膩。

  好東西。

  蘇世點點頭。

  他端起案板旁的木盆,舀了半盆清水。把蘿蔔絲輕輕放入水中,浸泡三五息,然後迅速撈出,平鋪在蒸籠的籠屜布上。

  這一步是跟郭老學的。

  蘿蔔絲沾水後表面會形成一層薄薄的水膜,但不能搓揉。一搓就碎。

  「要讓它本身的水。」

  郭老那句話又從腦子裡冒出來。

  蘇世把綠豆粉均勻地揚出去。

  動作跟撒種似的,每一把粉都揚得又輕又勻。粉霧飄在蘿蔔絲上方,緩緩落下,給每一根絲都裹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衣。

  然後上蒸籠。

  旺火猛氣。

  蘇世蹲在灶前,雙眼死死盯著爐膛里的火。火焰的顏色從紅變橙,從橙變黃。火舌舔著鍋底,蒸汽從籠屜縫隙里噴出來,帶著一股清甜的味道。

  半刻鐘。

  他掐著時辰,準時起籠。

  掀開籠蓋的那一刻。

  一股溫熱的水汽撲面而來!

  籠屜布上躺著一團晶瑩剔透的東西。蘿蔔絲原本的白,被綠豆粉的青白覆蓋之後,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玉色。

  每一根絲都裹著一層薄薄的膠質膜,在蒸汽中微微發亮。

  滑、彈、亮!

  蘇世用筷子挑起一小撮。筷子夾著蘿蔔絲送到眼前,那絲在筷子尖上輕輕顫動,跟活的似的。

  他把蘿蔔絲移入備好的瓷盆中。

  然後從灶台底下搬出一隻砂鍋。

  砂鍋里裝著湯。

  這湯從清早開賽之前就開始熬了。是他自己的灶台帶來的,不在賽會提供的食材範圍內。

  嚴格來說,有點擦邊。

  但他沒管那麼多。

  掀開砂鍋蓋子。

  一股鮮到骨子裡的味道竄出來。

  這湯用老母雞、乾貝、豬棒骨、金華火腿,吊了整整四個時辰。中途撇了三次浮沫,濾了兩次殘渣。

  最後出來的湯,清澈見底,泛著淺淺的金色。

  沒有一絲雜質,沒有一點油花。

  但鮮味濃得能把舌頭鮮掉。

  蘇世把清湯緩緩注入瓷盆。

  湯汁漫過蘿蔔絲,浸透每一根纖維。那層綠豆粉的膠質膜在熱湯的浸潤下徹底甦醒,變得軟彈而飽滿。

  最後一步。

  他從配料筐里拿了一小撮鹽,半勺老黑醋,三指捏的胡椒粉。

  依次撒入。

  鹽定底味,醋提鮮鋒,胡椒激辛香。

  三種味道依次啟用,在清湯里打了個旋兒,然後融為一體。

  蘇世端起瓷盆。

  盆不大,普通的白瓷。盆里的蘿蔔絲在金黃色的湯汁中若隱若現,如同水草在溪流中搖曳。

  他轉身走到評委席前。

  五個評委正襟危坐。

  主評委是個白鬍子老頭,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青布長衫。胸前掛著一塊木牌,上書洛陽廚行公會會長。

  蘇世把瓷盆擱在桌上。

  「請。」

  白鬍子老頭低頭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蘿蔔?」

  「是。」

  「就這?」

  「就這。」

  白鬍子老頭看了他一眼。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湯入口的那一瞬間。

  他的表情瞬間變了!

  先是一愣。

  然後是困惑。

  再然後。

  他猛地放下湯匙,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攥著扶手,嘴唇哆嗦得厲害。

  「這、這!」

  他聲音發顫,眼眶居然泛紅了。

  「這是燕菜的味道。不,比燕菜還絕。這清湯,這蘿蔔絲,怎麼做到的?」

  旁邊四個評委趕緊各自嘗了一口。

  然後。

  場面就控制不住了。

  一個胖評委眼淚嘩地就下來了,連擦都來不及擦。

  一個瘦評委筷子掉了三次都沒撿起來。

  一個女評委捂著嘴,硬是沒讓哭聲漏出來,但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

  最後一個評委最誇張。

  他直接把湯匙一扔,兩隻手捧起瓷盆,仰頭把剩下的湯汁一口氣灌進了嘴裡。

  喝完還砸吧嘴。

  「沒了?就這麼點?再給老夫來一盆!」

  場子外圍的觀眾全看傻了。

  「這什麼情況?評委瘋了?」

  「一碗蘿蔔湯至於嗎?」

  「我眼睛沒花吧?那個是李記醬園的東家?他怎麼也在哭?」

  蘇世站在桌前,面上不動聲色。

  但他微微仰起的下巴,和繃直的脊背,泄露了他內心的驕傲。

  「小子。」白鬍子老頭擦了把眼睛,聲音還在發抖,「你這手藝,哪裡學的?」

  「家師。」

  「你家師是誰?」

  蘇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挺直腰板。

  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家師。」

  「大唐廚道第一人。」

  「蘇牧。」

  場子裡瞬間炸了鍋。

  「蘇牧?哪個蘇牧?」

  「沒聽說過這號人呀?」

  「等等,蘇牧。嘉州?那個在嘉州做甜皮鴨的?」

  「我聽蜀地的商隊說過,說是做了一手絕世好菜,嘉州城的名廚全給他跪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

  蘇世沒管那些聲音。

  他站在灶台前,一隻手搭在玄鐵菜刀的刀柄上,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落在遠方的天際線上。

  那裡是南方的方向。

  長安的方向。

  他嘴唇微動,喃喃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先生,弟子沒給您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