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
輕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但蘇牧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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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房青君慘白的臉和那隻腫成饅頭的腳踝,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丫頭從長安跑到嘉州,少說也有一千多里地。就這麼一隻扭傷的腳,硬生生騎了幾天幾夜的馬?
蘇牧沒吭聲。
他走過去。
腳步很快,快到李泰都沒來得及反應。
房青君的視線追著那道身影越來越近,心跳從胸腔里往嗓子眼躥。她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傷腳觸地,疼得她倒吸冷氣,身子往旁邊歪。
一隻手臂從腰側穿過,另一隻手臂直接抄進膝彎。
房青君整個人騰空。
「啊——!」
她尖叫出聲,雙手本能地揪住蘇牧的衣襟,腦子徹底空白。
蘇牧把她打橫抱起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房青君的臉從白變粉,從粉變紅,最後紅得快要滴血。她整張臉埋進蘇牧的胸口,不敢抬頭,耳朵燒得能煎雞蛋。
蘇牧大步朝船艙走去。
甲板上。
李承干張著嘴,剛邁出去的腳停在半空。
他本來想衝上去拉住蘇牧好好訴訴苦。
五天五夜的奔波,大腿皮都磨沒了,總得讓先生心疼心疼他這個太子吧?
結果還沒開口。
李泰一把薅住他後領。
「大哥!」李泰壓低嗓門,話說得又急又快,「你現在進去,跟自己往刀口上撞沒區別。」
李承干不服。
「憑什麼?孤也受傷了——」
「你受的什麼傷?磨破點皮?」李泰翻了個白眼,「人家姑娘腳踝腫成那樣還在你邊上撐了一路,你好意思跟人比慘?」
李承干被噎住了。
小兕子蹲在船舷邊,兩隻小胖手捂著嘴,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彎成月牙。
「嘻嘻。」
「鍋鍋抱姐姐啦。」
「像話本本里的大英雄救美美。」
滾滾坐在小兕子旁邊,龐大的黑白身軀歪著腦袋,嘴裡叼著半截蘆葦杆,發出「嚶嚶」的叫喚。
李承干看看船艙的門帘,又看看李泰,終於把腳收了回來。
他蹲下去,雙手抱著腦袋。
「孤好慘。」
「五天五夜跑到嘉州,鴨子沒吃到,先生也不理孤。」
「現在連船艙都不讓進。」
「孤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
李泰嘴角抽了抽。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語氣真誠中帶著三分幸災樂禍。
「大哥放心。」
「先生心情好的時候,廚藝會發揮得更好。」
「你忍一忍,晚飯說不定有驚喜。」
李承乾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暗下去。
「你騙鬼呢。」
船艙內光線柔和。
幾扇雕花木窗半開著,江風裹著水汽湧進來。
窗欞投下的影子在鋪著蜀錦的矮榻上晃來晃去。
蘇牧把房青君放在榻上,動作輕得不像話。
房青君坐穩之後,兩隻手絞成麻花放在膝蓋上,腦袋低得快要戳進自己胸口。
她不敢看蘇牧。
剛才那一抱,她到現在還覺得心跳紊亂。
那個人胸膛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像灶膛里燜了一整夜的余火。
蘇牧蹲下去。
他伸手解開房青君腳踝上纏著的白布。
白布已經跟血肉粘在了一起。
蘇牧的手指捏著布頭,極其緩慢地往外揭。
每揭一層,房青君就咬緊一次牙關,指甲掐進掌心裡。她硬是沒出聲。
最後一層布揭開。
蘇牧的臉色瞬間變了。
整個腳踝烏青發紫,腫脹的皮膚繃得發亮。
有幾處磨破了皮,滲出的血水已經凝成了暗色的痂。骨節處的淤血沉積得極深,顏色黑沉沉的。
筋骨錯位,加上連日騎馬的顛簸,傷口反覆撕裂。
再拖兩天,這隻腳怕是要廢。
蘇牧抬起頭。
「房青君。」
他喊了全名。
房青君被這三個字嚇得一哆嗦。
她終於抬起頭,對上蘇牧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沒有她想像中的溫柔。
有的是憋了滿肚子的火氣。
「堂堂宰相千金。」
蘇牧的聲音壓得極低,「腳傷成這樣,不請大夫,不坐馬車,騎了幾天馬?」
房青君咬著嘴唇。
「五天。」
蘇牧嘴角肌肉跳了兩跳。
「五天。」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騎著馬顛了五天。」
「嫌腳太多了是不是?」
這話說得夠損。
房青君的眼圈一下子紅了,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
她使勁忍著,把頭偏向窗戶的方向。
江風吹進來,把她散落的碎發拂到臉側。
鼻尖發酸。
「我不是——」
她聲音發顫。
「我不是為了吃飯才來的。」
蘇牧正開啟紫檀木箱,從暗格里取出一隻白玉小瓶。
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是怕你出事。」
房青君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快要被江水的聲響淹沒。「漢中驛站的事,我聽父親說了。一百多個亡命徒圍著你,你手裡只有一把菜刀。」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淚珠子沒擦乾淨,掛在睫毛上。
「我在長安每天都睡不著,滿腦子都在想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人給你上藥。」
房青君低著頭,淚珠子一顆一顆砸在蜀錦榻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你罵我也好,嫌我添亂也行。反正我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船艙里安靜了好幾息。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悶響。
蘇牧擰開白玉瓶的蓋子,一股極其清冽的涼意從瓶口散開。
藥膏呈淡青色,質地細膩如玉脂。
這是系統獎勵的極品外傷藥,化瘀接骨、活血生肌,大唐太醫署傾盡所有也配不出這種東西。
他重新蹲到房青君面前。
左手托起那隻腫得變形的腳踝。
指腹蘸了藥膏,貼上傷處的皮膚。
房青君渾身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
藥膏觸碰傷口的瞬間,一股透骨的清涼沿著腳踝蔓延開去。
積壓了好幾天的腫脹和灼痛,被那股涼意一寸一寸地壓下去。
舒服得她差點叫出聲!
蘇牧的手法極其講究,拇指沿著踝骨外側的經絡緩緩推揉,力道不輕不重。
每一次按壓都精準地落在淤血最深的位置。
藥膏在體溫的催化下滲入皮下組織。
原本黑沉沉的淤血開始鬆動,皮膚表面的烏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房青君咬著唇,手指揪緊了身下的蜀錦。
不是因為痛,是因為蘇牧的手指就在她的腳踝上,那種觸感讓她從腳底麻到了頭皮。
「把手伸出來。」
蘇牧突然開口。
房青君愣了愣,老老實實地伸出雙手。
手背上全是細碎的傷痕。
有些是騎馬時被韁繩勒出來的,有些是趕路時被荊棘劃傷的,還有一道極其明顯的燙傷痕跡,應該是在哪個茶肆里碰到了滾水。
這雙手原本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宰相千金的手。
蘇牧沒說話。
他又蘸了一指藥膏,一道傷口一道傷口地塗過去。
房青君透過淚光看著蘇牧低垂的側臉。
睫毛很長,眉骨的線條乾淨利落。專注的時候,整個人周身的氣場會變得極其安靜。
那種安靜讓人想靠近。
想一直待在這種安靜里。
她忽然就不哭了。
所有從長安帶過來的委屈、疲憊、恐懼,在這間晃晃悠悠的船艙里,統統被江風吹散了。
胸口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當當。
漲得有點發疼。
但是那種很舒服的疼。
蘇牧塗完最後一道傷口,擰上瓶蓋,從木箱裡翻出一卷乾淨的白棉布,重新纏上她的腳踝。
手法專業得能直接去太醫署上班。
「以後別幹這種蠢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