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質跨過御膳房後院的門檻。
她滿腦子全是剛才李世民那句翻牆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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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吹透了水藍色的百褶裙。
手指的力氣被徹底抽空。
黃花梨食盒從指間滑落。
砰!
一聲悶響。
食盒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蓋子摔得四分五裂。
裡面那隻極其名貴的白玉瓷碗碎成了幾十片。
熬了足足兩個時辰的百合蓮子羹流淌滿地。
濃稠的湯汁混著泥土。
這動靜驚動了院子裡的君臣兩人。
李世民轉過頭。
大唐天子看見自家大女兒臉色慘白地站在門口。
他立刻明白了一切。
皇家醜聞絕不能擺在明面上。
李世民乾咳兩聲。
他伸手抓起案板上一大把小奶豆塞進寬大的袖口。
順手把小兕子撈進懷裡。
「朕還有奏摺沒批完。」
「兕子跟阿耶回宮。」
小丫頭極其不滿地蹬著小短腿。
「阿耶放開系子鴨。」
「系子還沒有契夠豆豆鴨。」
「鍋鍋救命鴨!」
李世民根本不理會小丫頭的抗議。
他夾著大唐最受寵的公主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門。
臨走前甚至極其貼心地把那扇破木門拉上。
整個後院徹底安靜下來。
枯黃的槐樹葉打著旋落進水盆里。
蘇牧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捏住李麗質的手腕。
直接將這位大唐長公主拉了起來。
蘇牧一腳將地上的碎瓷片踢到角落。
他拽著李麗質走到灶台前。
粗陶大碗裡裝著剛才分離出來的純淨蛋清。
蘇牧從案板上拿起一個竹編的奇怪器具。
細密的竹條紮成一個燈籠骨架的形狀。
他把竹器強行塞進李麗質手裡。
「別在這發呆。」
「拿著這個。」
「順著一個方向把碗裡的蛋清打發。」
李麗質愣在原地。
她看著手裡的竹器完全不知所措。
「先生。」
「打到什麼程度。」
蘇牧轉身去拿存放牛乳的瓦罐。
他完全沒有回頭。
「打到蛋清變白。」
「打到滿碗全是可以立起來的尖角。」
「用出你全部的力氣。」
李麗質咬著下唇。
她雙手握住竹器手柄。
竹條在粗陶大碗裡瘋狂攪動。
清澈的蛋液開始產生細密的泡沫。
手腕很快傳來極其強烈的酸痛感。
肩膀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限。
蘇牧倒出牛乳混入蛋黃。
他語氣極其嚴厲。
「太慢了。」
「加速。」
「手腕不要停。」
李麗質深吸一口氣。
她加快了攪動的頻率。
竹器撞擊粗陶碗發出極具節奏的噠噠聲。
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細密的汗珠順著額頭滑落。
高強度的機械勞作極其霸道地占據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腦海里的酸楚被手臂的酸痛強行擠了出去。
透明的蛋清徹底變成了極其蓬鬆的雪白泡沫。
李麗質停下動作。
她提拉起竹器。
一個極其挺拔的白色尖角掛在竹條末端。
完全沒有任何塌陷的跡象。
大唐長公主此刻氣喘吁吁。
鬱結在胸口的悶氣全部隨著汗水排了出去。
蘇牧走過來接過粗陶碗。
他將打發好的蛋白霜分三次加入牛乳蛋黃糊中。
極其輕柔地從底部翻拌。
麵糊變得極其輕盈充盈。
蘇牧將平底鐵鍋架在微弱的銀絲炭火上。
極其精準地刷上一層薄薄的黃油。
木勺舀起一大團麵糊垂直落在鐵鍋中心。
再疊加上第二勺。
三個厚實飽滿的圓形麵餅在鍋中成型。
蘇牧在鍋底空隙處滴入少許清水。
滋啦!
水汽瞬間蒸騰。
他直接蓋上厚重的杉木鍋蓋。
熱氣在密閉空間內瘋狂迴圈。
整個麵餅內部的空氣被極度加熱膨脹。
半炷香的時間過去。
蘇牧揭開鍋蓋。
原本扁平的麵餅膨脹了足足一倍。
厚度極其驚人。
他用極薄的木鏟將鬆餅翻面。
底部呈現出極其完美的焦糖色。
再次蓋上蓋子燜烤。
極度純粹的蛋奶香氣徹底統治了後院。
蘇牧將烤好的三個厚鬆餅裝入白瓷平盤。
盤子放在青石板桌上的瞬間。
三塊鬆餅極具彈性地左右晃動。
極其輕盈柔軟的質感顛覆了所有大唐糕點的認知。
蘇牧從架子上取下一小罐桂花蜜。
晶瑩剔透的琥珀色糖漿極其絲滑地淋在鬆餅表面。
桂花的清香與黃油的濃烈完美融合。
他將盤子推到李麗質面前。
配上一把小巧的銀叉。
「嘗嘗。」
「這叫舒芙蕾鬆餅。」
李麗質握著銀叉切下一小塊。
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阻力。
鬆餅被送入口中。
極其恐怖的融化感瞬間襲來。
根本不需要咀嚼。
極致蓬鬆的質地在接觸唾液的瞬間消融。
只剩下滿口醇厚的奶香與桂花的清甜。
溫熱的觸感順著食道滑入胃裡。
那種極度被滋養的滿足感讓人渾身舒泰。
李麗質忍不住切下第二塊送進嘴裡。
身體的疲憊被這口極致的甜徹底治癒。
蘇牧坐在對面的小馬紮上。
他看著盤子裡逐漸因為降溫而微微回縮的鬆餅。
「這東西吃的就是個剛出鍋的輕盈。」
「它靠著打發進去的空氣在熱量下膨脹。」
「一旦離開火爐。」
「遇到外面的冷空氣。」
「要不了多久就會徹底塌陷。」
蘇牧給自己倒了一杯粗茶。
「這鬆餅就和大唐眼下的繁華同理。」
「遇火則膨。」
「遇冷則塌。」
「極度美好卻也極其短暫。」
「萬事萬物皆是如此。」
蘇牧喝了一口茶。
他看著李麗質的眼睛。
「與其糾結能不能長長久久地把它捧在手裡。」
「不如趁著它最完美的時候。」
「享受當下這一口的甜。」
「吃進肚子裡的東西。」
「才是真正屬於你的。」
李麗質握著銀叉的手徹底定住。
她極其聰明。
瞬間聽懂了蘇牧話里的深意。
先生什麼都知道。
先生看穿了她的嫉妒與委屈。
用一盤需要極度專注打發的鬆餅幫她發泄情緒。
用這番關於溫度與時間的言論解開了她的心結。
爭什麼名分。
搶什麼長久。
房青君能得先生半夜送湯又如何。
只要自己能天天坐在這青石板桌前。
吃著他親手做的食物。
享受這片刻極致的寧靜。
這就足夠了。
李麗質眼底的陰霾被徹底掃空。
她極其端莊地放下銀叉。
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先生的教誨。」
「麗質明白了。」
「明日一早,我還會來幫先生洗菜劈柴。」
院子裡的氣氛變得極其溫馨。
殘存的桂花香氣讓人渾身放鬆。
嘎吱!
本就關不嚴實的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冷風順著門縫灌了進來。
房青君穿著一件極其素雅的襖裙跨過門檻。
她大病初癒。
臉色恢復了極其健康的紅潤。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青布包好的包袱。
隱約露出裡面深藍色冬衣的布料。
針腳極其細密。
房青君站在門口。
她看見了坐在青石板桌前的李麗質。
看見了兩人中間那盤吃了一半的精美鬆餅。
更看見了李麗質那雙剛剛哭過卻極其明亮的眼睛。
大唐相府千金的雙手猛地收緊。
包袱被勒出深深的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