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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我們是人,不是邪祟。(4000)

  第156章 我們是人,不是邪祟。(4000)

  陸遠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那幾團狂喜翻湧的霧氣,瞬間凝固。

  慘綠、暗黃、灰白的光點,明滅不定,最終齊齊黯淡下去,宛如風中殘燭。

  死寂。

  一種比先前更深沉的死寂籠罩了山門。

  臥牛石君那雙慘綠色的眼瞳死死盯著陸遠,光點劇烈地顫動。

  那顫抖中,再無半分感激。

  只剩下一種被剝開血肉,露出最腐朽傷疤的難堪與痛苦。

  「道長————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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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張了口,沙啞的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乾澀地拉扯著,卻一個字也說不下去。

  而如此這般,陸遠瞅著這幫「神明」的熊樣,也知道,肯定是不行了。

  剛才就猜到了。

  它們還能顯靈嗎?

  能。

  也不能。

  能,是因為神性未泯,尚能感知到信徒最虔誠的祈求。

  不能,是因為它們的神軀早已油盡燈枯。

  它們太弱了。

  弱到連凝聚人形都費勁,弱到一陣風就能把神光吹散,弱到連自己都護不住,還怎麼去護別人?

  泉母乾涸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三百年的苦澀與不甘。

  「我們————太弱了。」

  「若有信眾誠心來求————」

  「我們————或許只能應他一聲,讓他知道,我們聽見了。」

  「可若想降下福澤,出手相助————」

  她那灰白色的霧氣猛烈翻湧,似乎在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證明自己並非廢物。

  可那霧氣翻滾了半天,終究還是頹然散開,什麼也凝聚不出來。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它們要「死」了。

  那怎麼才能不死呢?

  它們要想不死就得接受香火!

  那麼怎麼能得到香火呢?

  那就得顯靈,就得有用!

  而它們現在實在太虛弱了,必須得先接受香火,才能活下去,否則就會「死」掉。

  它們要「死」了。

  那麼如何才能不死呢?

  得接受香火!

  怎麼能得到香火呢?

  那就得顯靈,就得有用!

  而它們現在————

  好傢夥,無限循環了屬於是!

  瞅著面前這幫人的反應,陸遠便是直接道:「早就猜到了!」

  「甭急,還有辦法!」

  陸遠的話說完後,整個天地間一片寂靜。

  這些個「神明」似乎有些懵,根本不知道還能有什麼辦法。

  陸遠倒是跟沒事人一樣,沒覺得這事兒多大,直接道:「那就張張嘴,搖搖頭唄。」

  眾「神明」更懵了。

  什麼叫張張嘴,搖搖頭?

  陸遠眼睛一瞪道:

  ——

  「借唄!」

  它們還沒來得及細想其中深意,陸遠便乾脆利落地一擺手,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既然我許你們在真龍觀山道旁立神龕,那自然也要立我的規矩!」

  這話一出,眾神哪還管什麼規矩,幾乎是本能地就要叩首應下。

  畢竟這是活下來的希望,自然什麼規矩都能答應下來。

  而就在這些個「神明」要聽陸遠到底是什麼規矩時,陸遠卻話鋒一轉,隨後又擺了擺手道:「能不能立神龕的事兒,還不一定能成呢!」

  「我得先回去問過我家祖師爺,若是能成,我再跟你們講,你們現在這山下等待便是。」

  說罷,陸遠再不看它們,轉身便朝著山上走去。

  只留下一眾驚疑不定、心懷萬丈波瀾的神明,在山風中面面相覷。

  山路寂靜,只有陸遠的腳步聲在夜色中迴響。

  他走得不快,腦中正盤算著如何跟祖師爺「溝通」。

  忽然,他的腳步一頓。

  前方不遠處的樹影下,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自林中走出,仿佛一直就在那裡。

  不是美神。

  是真龍觀的知客,周道長。

  陸遠瞳孔微微一縮。

  周道長是跟著老頭子最早來真龍觀的那批道士,比自己還早。

  在老頭子帶著自己走南闖北時,偌大的真龍觀,一直由他打理。

  周道長是很認真負責的。

  不過,正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之前的真龍觀那樣,就算再怎麼認真負責,也沒什麼大用處。

  當然,也是因為老頭子之前對於重振真龍觀這事兒沒什麼想法。

  後面陸遠決定要來後,老頭子才有了那麼點想法。

  周道長並非是關外人士,周道長是當年跟著老頭子從關內來的,自然就沒有關外的輩分。

  所以,周道長的師承法脈,最開始也並不是真龍觀。

  這周道長跟老頭子之間的關係————

  陸遠琢磨琢磨,如果把老頭子比作關羽的話,那這周道長就是周倉。

  當年周道長在關內是被老頭子救了一命,就一直跟著老頭子。

  陸遠跟周道長的關係並不算太深。

  一來是陸遠剛穿越來不過一年多,剛來的時候,跟著老頭子在外面走南闖北。

  這等回真龍觀後,陸遠又是四處在外面跑活計。

  兩人平日裡見面,也就打個招呼,然後互相忙各自的。

  陸遠只是知道周道長是關內來的,本名周守拙,其餘的就不太清楚了。

  「周道長,你?」

  陸遠望著突然出現的周守拙有些奇怪。

  周守拙的目光,先是平靜地越過陸遠,望向山下那幾團晦暗的神光,隨後才緩緩收回,落在陸遠身上。

  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

  「準備入靜,察覺師兄出門,心中不寧,便跟來看看。」

  聽著這聲「師兄」,陸遠略感尷尬。

  「周道長,這沒外人,別這麼叫,怪彆扭的。」

  陸遠並沒打算將山外的這些野神給周守拙講。

  最起碼等問過祖師爺後再說也不遲。

  然而,周守拙卻仿佛看穿了陸遠的心思,微微一笑。

  「真龍觀香火已成鼎盛之勢,現如今又有當世天尊」之名,位列玄門頂格是遲早的事。」

  「有些規矩,當立則立,當守則守。」

  說完,他不再糾結稱呼,目光變得深邃,直截了當地問道:「師兄是真打算,收留這些野神?」

  聽到這話,陸遠不由得一怔。

  噫!!

  聽這意思,周守拙全都知道了!

  不光是知道野神,還聽到了剛才陸遠跟那些野神的對話。

  一時間陸遠有些愕然。

  自己剛才全然沒發現周守拙在旁邊呢!!

  陸遠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以自己如今這狀態,別說一個大活人。

  就算旁邊蹲條狗,怕是也察覺不到分毫。

  他倒也不覺得尷尬,既然周守拙已經發現了,那就沒什麼好隱瞞的。

  陸遠微微點頭。

  「對。」

  「既然碰上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他一邊說著,一邊繼續朝山上走去,同時側頭問道:「聽周道長的意思,是有別的想法?」

  周守拙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搖了搖頭。

  「如今真龍觀上下,全憑師兄做主,師兄說什麼,便是什麼。

  ,他的語氣恭敬,卻又帶著一絲疏離。

  「只是,貧道有些好奇,師兄為何要沾染這等因果。」

  「此事,吃力不討好。」

  周守拙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

  「更何況,這世間的「過氣神明」,何其之多。」

  「它們之所以維繫不住香火,本身就證明了一件事」」

  「它們的能力,不足。」

  陸遠腳步一頓。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這位知客道長。

  月光如水,灑在周守拙那張沉靜的臉上,他的神情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

  「能力不足?」

  陸遠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細細品味其中的寒意。

  周守拙微微頷首,雙手負於身後,身形筆挺如松。

  「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一草一木,皆可成靈。」

  「可真正能享千年香火,受萬民敬仰的,自古以來,又有幾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在這寂靜的山道上,字字敲入人心。

  「古籍有云:神者,依憑也。」

  「依於物,憑於念。」

  「物毀,則神傷;念絕,則神亡。」

  周守拙的目光越過陸遠,投向山下那幾團晦暗的光霧。

  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仿佛那不是即將消散的神明,只是幾塊冥頑不靈的山石。

  「它們落到今日這般田地,並非無緣無故。」

  「香火為何會斷?信眾為何會忘?」

  「說白了,是它們不靈了。」

  「大旱時求雨,它不應,洪澇時求晴,它不靈,百姓所求,它給不了。

  「一次,兩次,人心就冷了。」

  「人心一冷,信奉的念頭,也就斷了。」

  「念頭一斷,神,自然就該亡了。」

  周守拙收回目光,直視著陸遠。

  「師兄,這不是殘忍。」

  「這是規矩。」

  「天地有其運轉的至理,神明,亦在其中。」

  「能回應萬民祈願者,方能香火不絕,不能回應者,自當塵歸塵,土歸土,歸於寂滅。」

  「就像田裡的莊稼,能結出飽滿谷穗的,農人視若珍寶,結不出谷穗的,便只能化作春泥。」

  「這,便是「神道設教」的根本。」

  他語氣稍緩,但話里的分量卻更重了。

  「師兄心善,貧道明白。」

  「可這世上,需要救的「神」,太多了。」

  「今日救下這七個,明日若有七十個、七百個尋上門來呢?」

  「到那時,師兄是救,還是不救?」

  「救,真龍觀的香火再鼎盛,也填不滿這個無底之洞。」

  「不救,那今日這番善舉,又算什麼?」

  說完,周守拙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陸遠,等待他的回答。

  山風吹過,捲起他漿洗得發白的道袍,月光下,更顯清冷。

  陸遠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

  他不得不承認,周守拙說的每一個字,都踩在道理上。

  這些道理,他自己也想過。

  香火,本質上就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你求,我應。

  應了,香火延續。

  不應,人走茶涼。

  天經地義。

  可陸遠抬起眼,再次望向山下那幾團在風中搖曳,隨時可能熄滅的光霧。

  他轉回頭,目光坦然而清澈,迎上周守拙的視線。

  「周道長,這事兒,你說的不對。」

  周守拙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有些錯愕:「哪裡不對?」

  陸遠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開口。

  「你說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懂。」

  「香火斷了,神就該消亡,這是規矩,沒錯。」

  陸遠話鋒一轉。

  「可咱們要做的,不就是給它們立個神龕的事兒嗎?」

  「不占真龍觀的大殿,不分主爐的香火,就在山道旁,尋個背風的角落,給它們一個容身之所。」

  「這能費多大的事?」

  「如今真龍觀香火鼎盛,每日往來的香客絡繹不絕。

  「山道旁多幾個不起眼的小神龕,礙著誰了?」

  「有那心善的香客,願意隨手給它們上一炷香,那是香客自己的功德。」

  「就算一炷香都沒有,讓它們在那兒繼續等著,對我們又有什麼損失?」

  「這麼一件舉手之勞的小事,為什麼不能做?」

  周守拙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想開口反駁。

  陸遠卻沒給他機會,繼續說道:「就這麼點兒小事罷了,何必動不動就搬出天道無情」這種大道理來壓人呢。」

  「至於你擔心的,今天來七個,明天來七百個,那更是杞人憂天。」

  他指了指山下那幾團微光。

  「這世上像它們這樣的野神,能憑著最後一口氣,撐到咱們真龍觀山門前的,你以為會有多少?」

  「絕大多數,等不到這一天。」

  「它們要麼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悄無聲息地散了。」

  「要麼被哪個路過的邪祟當點心吃了,要麼就是自己沒扛住,墮化成了禍害一方的邪神。」

  「能幹乾淨淨撐到上門的,真是沒幾個。」

  周守拙沒有說話。

  陸遠看著他,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

  「還有一事。」

  「我並不認同您的那套天道無情論。」

  周守拙渾身一震,轉頭望向陸遠。

  「你說,它們香火斷絕,是因為能力不行,不靈了。

  「所以,按照你說的天道規矩」,它們就該被淘汰,就該死?」

  陸遠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反問:「那如果按照你這個說法,有朝一日,老頭子老到吃飯穿衣都費勁,幹啥都不行的時候。」

  「我是不是也該把他丟進後山,讓他「自當歸於寂滅」?」

  陸遠盯著他,一字一頓:「我是人。」

  「您也是人。」

  「我們都是人,不是邪祟。」

  「邪祟才講弱肉強食,才講沒用就該死。」

  「何必那麼無情呢,伸手拉一把,又不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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