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79章 一曲斷魂,滿堂鬼神皆落淚!(一更7600))

  第79章 一曲斷魂,滿堂鬼神皆落淚!(一更7600))

  鶴巡天尊現在滿頭問號。

  不是!

  這————這怎麼突然兩個都生氣了?!

  因為————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

  不是————那自己剛才說的不是好事兒嗎!!

  待他第五次加冕當世天尊,聲望達到頂峰,便可將這天龍觀徹底改換門庭。

  把自己這一脈的祖師和師父請進來,永世供奉!

  畢竟現在整個天龍觀上上下下,可全是他鶴巡真人的徒子徒孫。

  唯一阻礙就剩下觀里的一些個老人,再加上天龍觀原先散落在外的。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實用 】

  但隨著自己五次當世天尊后,聲望達到頂峰,這幫人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這咋啦?

  是————

  是覺得自己這樣太下作了?

  不應該啊!

  當年天龍觀乾的那些破事兒,自己隱忍三十年到現在直接給天龍觀換了門面。

  這不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兒?

  更何況,這件事又不是剛開始干,這三十年來自己不知道念叨多少次了。

  也沒見這兩個生氣啊————

  這突然是咋了啊!

  是————是因為自己剛才有點兒過於得意,不恭不敬了??

  呃————

  也不是————

  祖師不好說,反正自己師父絕對不是那種在意這玩意兒的人————

  別說自己師父不知道早死了多少年了,也沒見過他生什麼氣。

  這以前師父還活著的時候,自己往他酒葫蘆撒尿,他也沒氣成這樣啊。

  不是!!

  到底發生啥了!!

  與此同時,奉天老城區。

  法壇被重新擺好,陸遠點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再次恭請祖師。

  裊裊青煙,這一次筆直升騰,再無波折。

  做完這一切,陸遠才轉過身,看向一旁在寒風中靜靜等待的兩個大美人。

  「琴姨,巧兒姨,你們先回去吧。」

  「今晚我得把這養煞地給破了。」

  做完流程,陸遠轉頭望向一旁等待的兩個大美姨。

  「瞅你倆穿的,也不嫌棄冷!」

  陸遠瞅了眼兩人上半身抱著名貴的狐皮大兒。

  下半身是兩條豐腴修長的大美腿,在夜色下白得晃眼,跟沒穿褲子似的。

  被陸遠這般一說,兩人則是嬌瞪陸遠一眼,卻並未多說啥。

  兩人雖然騷,雖然浪,但也只會在陸遠跟前兒騷浪。

  這旁邊若是沒有許二小,王成安,宋宗虎,兩人怕是要立馬騷浪的說上幾句勾人的下賤話兒。

  但現在旁邊有人,兩人好歹那都是正兒八經的大戶人家出來的,自然做不出來什麼,也說不出來什麼兩個大美姨只是嬌聲道:「都這麼晚了,等明兒個再來唄?」

  「怕被人搶了?」

  琴姨更是直接抬起塗著妖艷紫色甲油的玉手,指向不遠處的宋宗虎。

  「讓咱弟給咱派人看著,誰也不讓進不就得了?」

  「等今兒個晚上歇好了,明天再來唄。」

  一旁的宋宗虎:「————」

  這話咋感覺怪怪的————

  陸遠卻是搖了搖頭道:「明天有明天的事兒,今日事今日畢,也用不了多久,最多一個多鐘頭的事兒,不用來回折騰。」

  說著,陸遠順著琴姨指的方向,望向了宋宗虎。

  這還是認識琴姨這麼長時間來,第一次看到她弟弟,之前只是從琴姨口中聽到。

  此時這個中年男人有些尷尬,只是站在軍車旁,勉強向陸遠露出一陣笑容來。

  要陸遠說,陸遠也挺尷尬的。

  自己跟琴姨的關係,可以這麼說,已經算是板上釘釘了!

  沒得跑了!

  陸遠是絕對不會把這個大美姨推出去的。

  想必,這件事琴姨也應該會跟宋宗虎說過幾嘴?

  這人家能不尷尬嘛,自己就這麼大點兒歲數。

  但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陸遠神色變得格外認真,對著宋宗虎一拱手。

  「按理來說,這口鍋不該叫你背著,但我眼下確實有一檔子要緊的事情要做。」

  「若是您的上司怪罪下來,您能幫我頂上一個多月,等天尊大典結束,這份情我記您一輩子。」

  聽著陸遠的話,宋宗虎眨了眨眼,隨後便是有些尷尬的伸手撓了撓頭,頗為憨厚的咧嘴笑道:「按奉天城來說————我上面————應該沒啥人了————」

  「按整個關外來說,倒確實有那麼幾個人,不過他們怪忙的,不會因為這點兒小事找我。」

  「道長言重了,年中時,您算是救了我姐的命,這點事兒不算什麼。」

  聽著宋宗虎的話,陸遠有些愕然。

  嘶~

  這麼厲害嗎?

  關於琴姨家的情況,陸遠從未打聽過,只是通過琴姨平日的隻言片語,還有幹的事兒瞧出來一點。

  但琴姨家真是怎麼著的話,陸遠真是一點兒不知道。

  畢竟,陸遠又沒尋思抱琴姨大腿什麼的,問那些個玩意兒幹啥。

  而宋宗虎的話剛一說完,一旁的琴姨當即瞪眼道:「什麼叫算是?」

  「就是!!」

  「要不是我這乖侄兒,你以為你從黑龍江回來還能看見我!」

  「是是是!」宋宗虎被親姐的氣勢壓得連連點頭:「所以道長您千萬別客氣,這點小事,不足掛齒!」

  說完,他像是躲避瘟神一樣,急匆匆地說道:「那個啥,我團里還有急事,就先回去了!」

  「這隊士兵就留這兒幫您看著,您的事兒整完之後,完事兒讓他們自行歸隊就行!」

  話音未落,宋宗虎已經拉開車門,一溜煙地跳上軍卡,發動車子,頭也不回地跑了。

  太他媽尷尬了!

  趕緊溜。

  當然了,最讓宋宗虎受不了的,不是尷尬,主要是自己那個親姐的樣子。

  親娘嘞!!

  自己活了三十三年,可從來沒見過那頭母老虎今天這個德行啊!!

  還有那頭母老虎剛才那是啥B動靜啊!!

  還有那矯揉造作的樣子,那是那頭母老虎能整出來的??

  小時候她拿雞毛撣子往自己身上搶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宋宗虎一想起剛才自己親姐跟陸遠說話時的那個腔調,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身。

  我草!

  真的太噁心了!!

  宋宗虎覺得陸遠是個人物,連自己姐姐那種德行都能忍住不吐的————

  反正宋宗虎感覺自己在哪兒多待一秒,就能被自己親姐當場噁心死。

  宋宗虎跑了,只留下一隊扛著老套筒子的大頭兵,和兩個風情萬種的大美姨。

  陸遠看著消失在街角的卡車,眨了眨眼。

  這哥們跑這麼快,自己這兩個姨咋辦?

  不過轉念一想,這裡是奉天城,又不是荒郊野嶺,倒也不愁沒車回去。

  當即,陸遠便是望著兩個大美姨催促道:「你倆別擱這兒杵著了,趕緊回去吧,瞧你倆凍的。」

  這倆人下車這一會兒,那修長粉嫩的豐腴大白腿已經開始打顫顫了。

  結果陸遠說完兩人卻是一臉倔強道:「不成,你要不就現在立馬跟我倆回家,要不我倆就在旁邊生個火等你回去。」

  「反正你不是說就一個鐘頭整完嘛,等你不就得了唄!」

  ——

  「要不我倆回家也坐不住,更難受!」

  瞅著兩個大美姨這般樣子,陸遠一尋思,得!

  那就快點!

  這裡面陸遠已經用系統【斬妖除魔】看過了,沒有厲害的煞鬼,那就快點速通!

  當即,陸遠重新抄起木劍,望向一旁早已經準備好的許二小與王成安兩人道:「走!」

  「開整!!」

  進入戲班後台的藍布帘子沉得像浸過水。

  陸遠掀開一角。

  布料摩擦,並未發出尋常的「沙沙」聲。

  那聲音細碎而粘稠,鑽進耳朵里,化作了無數人壓著嗓子貼面而來的耳語。

  簾後,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長廊。

  門口透進的微光,僅僅只能照亮腳下三步。

  ——

  一股陳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首先是厚重的霉味,來自經年累月堆積的塵埃與潮氣。

  緊接著,一股酸敗的脂粉香氣鑽入鼻腔,不是新鮮的桂花頭油,而是過期胭脂混雜著汗液的膩味。

  最後,是一絲鐵鏽般的腥氣,極淡,卻蠻橫地直衝天靈蓋。

  長廊兩側,釘滿了密密麻麻的木架。

  架子上掛滿了各式戲服。

  左側是旦角,青衣的素褶子,花旦的艷襖褲,刀馬旦的軟靠。

  右側是生行,武生的硬靠蟒袍,老生的官衣,小生的文生褶。

  每一件戲服都撐得板正,水袖低垂,裙擺微張,鎧甲片在黑暗中反射著冰冷的幽光。

  但它們的姿態,太詭異了。

  一件大紅蟒袍的左袖微微抬起,定格在了一個「端帶」的架勢。

  一件水袖的指尖部分蜷曲著,分明捏著一個蘭花指。

  一件武生靠的四桿靠旗向後揚起,如同剛旋身亮相,下一秒就要喝彩滿堂。

  地上的刀槍把子更添了幾分邪性。

  一柄木質的「青龍偃月刀」斜靠牆邊,刀頭竟穿透了一面旦角臉譜。

  臉譜是楊貴妃的濃妝,眉心金粉剝落,刀尖從右眼刺入,後腦穿出。

  兩根馬鞭死死纏繞,打著一個水手結,紅纓糾結成一團亂麻。

  長廊盡頭,斜靠著一面等人高的梨木框銅鏡。

  鏡框雕著纏枝牡丹,鏡面卻從上到下裂開一道猙獰的鋸齒狀縫隙。

  裂縫最寬處,能塞進一根手指。

  縫隙邊緣是暗紅色的,如同乾涸的血痂。

  細看之下,竟有粘稠的液體正從裂縫中緩慢滲出,沿著鏡面往下淌。

  許二小上前,用桃木探陰尺輕觸離他最近的一件花旦被。

  尺身上的二十四節氣刻度里,「驚蟄」、「白露」、「霜降」三處,同時泛起幽綠色的磷光。

  「這戲服上————附了三段不同的「戲魂」。」

  陸遠瞳孔微縮,他沒有觸碰,只是目光掃過那些形態各異的戲服。

  「驚蟄是初登台的忐忑,白露是盛名時的孤寂,霜降————是落幕時的悲涼。」

  他聲音冷了下來。

  「王家,好惡毒的心思!」

  「他們不止養著主煞,還把歷年在此演過悲劇、受過屈辱、甚至慘死的伶人殘念,都用秘法困在了這些戲服里。」

  「讓這些孤魂野鬼,永生永世地給那主煞當配戲」的!」

  陸遠走到裂痕銅鏡前,側身而立,並未直視鏡面。

  行內大忌,裂鏡勾魂。

  他取出一個小瓷瓶,拔掉軟木塞,瓶口傾斜。

  瓶內猩紅粘稠的液體緩緩流出,這是以三年以上的雄雞冠血,混合辰砂、端午正午的艾草汁秘制而成的破煞液。

  液體順著鏡框的牡丹花紋流下,在抵達鏡面裂縫時,異象頓生。

  那血紅的液體竟違背常理,沒有順著鏡面淌落,反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扯進了裂縫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鏡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音似哭似笑,尾音拖得極長,漸漸化作一段模糊不清的戲文:「————人生在世————如春夢————」

  陸遠:「?」

  如啥?

  「鏡子通陰陽,這面鏡子一裂,就成了陰陽兩界的一個「破口」。」

  陸遠退後一步,袖口不知何時已沾染了鏡面滲出的陰氣,布料表面竟凝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

  「正主,應該在戲台的夾層里。」

  陸遠目光轉向戲台中央,沉聲道:「王成安,找機關。」

  三人立刻分頭探查。

  後台狹長,到處是朽爛的衣箱、散架的梳妝檯和破碎的油彩罐。

  許二小負責檢查地面,王成安敲擊牆壁,陸遠則仰頭觀察樑柱的結構。

  一刻鐘後,許二小在戲台正中的「九龍口」位置蹲了下來。

  梨園行話里,這是主角登台亮相的中心點。

  他用探陰尺輕敲地板,尺身傳來的回聲空洞而沉悶,與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底下是空的。

  撬開地板費了些功夫。

  木板的邊緣被一種粘稠的黑色物質封死,王成安用銅匕首一點點刮開,那股鐵鏽腥氣瞬間濃烈了數倍。

  木板掀開的剎那,一股陰風從地底狂猛竄出!

  風中帶著甜膩的血腥,混合著舊綢緞與樟腦丸的腐朽氣息,嗆得人幾欲作嘔。

  夾層空間狹小,僅容一人平躺。

  裡面,靜靜躺著一件戲服。

  茜素紅的底子,金線繡著展翅的鳳凰,是貴妃袍的制式,卻遠比尋常的貴妃袍更加華麗繁複。

  袍襟上,是大片大片暗紅色的污漬,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腰腹。

  顏色已經發黑,但污漬的邊緣,依然能看出當年液體噴濺的痕跡。

  戲袍上方三寸,懸著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鏡。

  鏡面朝下,正對著血漬最濃的心口位置。

  詭異的是,鏡中映出的並非戲袍,而是一個模糊的女子側影。

  她正對鏡梳妝,手持一把木梳,一下,一下,緩慢地梳理著自己的及腰長發。

  「血袍鎖魂,鏡影養煞。」

  陸遠眼神一凝,斷言道:「這是【鏡衣雙生煞】。」

  「袍子,是肉身怨念所寄;鏡子,是魂魄執念所聚。」

  「破其一,另一個立刻就會狂暴失控。想徹底解決,必須同時動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許二小和王成安。

  「而且,還需要一個「引子」。」

  「得有人,把那東西從鏡子和袍子裡引出來,讓它們————暫時分開。」

  子時,整。

  月亮藏進了雲層。

  春華苑,內外再無一絲光亮,陷入一片沉重的死黑。

  這死寂的戲園裡,聽不見半點蟲鳴。

  陸遠已換好裝束。

  一身素白箭衣,利落挺拔。

  他臉上未施半點油彩,只在眉心,用硃砂點了一粒殷紅如血的醒目紅點。

  這既是「開天眼」的簡化儀式,也是一個信標。

  在這片黑暗中,它會告訴那個東西,他在這裡。

  陸遠不擅唱戲。

  小時候電視裡咿咿呀呀的頻道,他一秒鐘都不會多停留。

  可穿越後,陪著老頭子走南闖北,荒山野嶺里,但凡碰上個草台班子,老頭子總會看得津津有味。

  陸遠陪著,看著,竟也漸漸看進去了。

  畢竟這年頭,實在沒什麼別的樂子。

  陸遠不再回頭,轉身,一步踏上戲台。

  台口左右,九盞油燈早已點燃。

  燈油是桐油混合了松香與艾草末,火苗燒得穩定而清亮。

  在這無風的夜裡,九道火舌筆直向上,將一方戲台照得通明。

  台中央,設著一張舊香案。

  案上供著一尊巴掌高的梨園祖師唐明皇木像。

  像前擺著三樣供品。

  一顆鮮桃,避邪。

  三塊糕餅,酬神。

  一碗清水,淨台。

  「開鑼。」

  陸遠對台側的許二小點頭。

  許二小手腕一抖。

  「鐺——!」

  第一聲鑼響,清越的金屬聲在空曠的園子裡炸開,餘音拖曳,久久不散。

  「鐺——!

  」

  第二聲鑼響。

  陸遠緩步走到戲台正中,對著台下空蕩蕩的觀眾席,也對著那冥冥中的某個存在,拱手,深深一揖。

  他朗聲念白,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昔日粉墨,今日因果。」

  「一曲既起,恩怨皆說。」

  「滿堂燈燭為君亮,」

  「唱罷這段,便渡冥河!」

  話音落下的瞬間,台上九盞油燈的火苗,齊齊向上暴漲半尺!

  火焰的顏色,由暖黃驟然轉為陰冷的幽青。

  後台,那條被封網擋住的長廊深處,傳來清晰的女子啜泣。

  那哭聲壓抑了數十年,悲苦得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終於找到了宣洩的縫隙。

  陸遠開腔了。

  他的嗓音並不圓潤,甚至帶著一絲生澀,但每一個字都吐得極穩,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這是《貴妃醉酒》的經典引子。

  當唱到「冰輪初轉騰」時,後台的啜泣聲,停了。

  當唱到「那冰輪離海島」時,戲台上方的樑柱之間,空氣開始扭曲、凝聚。

  一個淡藍色的女子虛影,緩緩浮現。

  她穿著全套的貴妃行頭,點翠頭面,大紅蟒袍,雲肩玉帶,身段窈窕。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獨一雙眼睛,清晰得駭人。

  那雙眼裡,盛滿了數十年熬煮而成的痴與怨。

  正是當年在此慘死的旦角,「小香玉」。

  她懸浮在半空,痴痴地看著台上的陸遠,手指竟在無意識地跟著節奏,輕輕地點動。

  陸遠繼續唱,聲調一轉,進入了「醉酒」的段落。

  小香玉的虛影開始劇烈顫抖。

  兩行濃稠的血淚,從她眼眶中滑落。

  這不是幻象。

  血淚滴落在戲台的木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每一滴,都在木板上燒灼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焦黑痕跡,絲絲縷縷的青煙隨之升起。

  此時,異變陡生!

  台下,那些破敗不堪的觀眾席間,不知何時,竟已坐滿了密密麻麻的虛影。

  前排,是穿著長衫馬褂、戴著瓜皮帽的老者。

  中排,是短打裝扮的販夫走卒。

  後排,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舊式軍裝的兵痞。

  它們,全都是被此地煞氣吸引,常年徘徊不散的「戲迷孤魂」。

  此刻,它們齊刷刷地抬起頭,眼中冒出森森的綠光,隨著陸遠的戲文節奏,痴迷地搖頭晃腦。

  有的虛虛拍著手。

  有的張開黑洞洞的嘴,做著無聲喝彩的口型。

  更有幾個,貪婪地伸長了脖子,對著台上那血淚燒出的青煙,做出用力嗅聞的動作。

  許二小見狀,猛敲鎮煞梆。

  「咚!咚!咚!」

  三聲悶響,滾雷一般,震得那些虛影身形扭曲,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砸碎。

  然而不過三息,虛影再次凝聚,甚至更多了。

  它們從座椅的縫隙間爬出,攀上過道,掛滿了兩側的窗台。

  陸遠心頭一沉,必須加快了。

  他唱到了核心的「臥魚」。

  這是《貴妃醉酒》的全劇高潮,貴妃俯身嗅花,姿態妖嬈到了極致,也悲涼到了極致。

  這更是當年小香玉最拿手的身段。

  是她被殺時,正在排練的最後一個動作。

  就在陸遠俯身的瞬間,小香玉的虛影倏然落下!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

  她悄無聲息,一片羽毛般貼上陸遠的後背,半透明的身體與他交疊重合。

  刺骨的寒意瞬間貫穿了陸遠!

  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四肢百骸在頃刻間凍結、麻木。

  無數聲音在他耳邊炸開,男女老少,悲哭哀嚎。

  最清晰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的呢喃,帶著無盡的怨毒與悽苦。

  「楊玉環————你好苦命————」

  「陛下————三郎————你為何不來————」

  「那杯毒酒——————好辣——————好辣啊!的喉嚨————燒穿了————」

  「鏡子————鏡子裡的我————為什麼還在笑————」

  「袍子好重————血都浸透了————金線扎得我肉疼————」

  煞影在共鳴!

  它在借陸遠的口,陸遠的身,陸遠的五感,重溫當年被虐殺的怨念!

  陸遠牙關死死咬住,舌尖泌出鐵鏽味。

  他體內的真瘋狂奔涌,自丹田升起一股灼熱的暖流,死死護住心脈與靈台的最後一點清明。

  他維持著「臥魚」的身段,唱出了最後幾句戲文。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反倒透出一種更深的悽愴。

  「人生在世如春夢————」

  「且自開懷飲幾盅————」

  當顫抖的尾音落下,小香玉的虛影,從他身上飄離。

  她呆呆立在台上,血淚已止,眼中那濃稠如墨的怨毒,終於化開了一絲。

  她茫然四顧,像是在一場橫跨數十年的噩夢中驚醒,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處。

  就是現在!

  台下的王成安動了!

  陸遠唱出最後一句時,他已如狸貓般潛入戲台夾層。

  他戴著特製的金絲手套,掌心用金箔、硃砂、雄黃層層加持,一把捧起了那件染血的貴妃袍。

  剛一離地,袍子競如活物般劇烈扭動!

  王成安雙臂青筋暴起,死死抱住它,口中急念淨衣咒,袍子的掙扎才稍稍減弱。

  同一時刻,後台的許二小也動手了!

  他扯下背上那塊在三年雄雞血里浸泡七天七夜,又在烈日下暴曬四十九個正午的厚絨布。

  他一個餓虎撲食,將那面裂痕銅鏡整個死死裹住!

  「嗚——!!!」

  鏡中爆發出刺破耳膜的尖嘯,是萬千琉璃齊碎之音!

  鏡面裂縫處,腥臭的黑血瘋狂湧出,瞬間浸透了絨布。

  雞血布上的至陽之氣與黑血中的陰煞激烈對抗。

  爆出「啪」的密集炸響,牢牢將所有污穢鎖在布中,一滴未漏!

  陸遠快步下台,腳步虛浮,煞氣附體的後遺症讓他一陣陣發冷。

  他從王成安手中接過仍在震顫的血袍,走到院子中央。

  那裡,早已用檀香木柴堆成標準的八卦形,「離」火位正對南方。

  他將袍子平鋪在柴堆之上,那猩紅的顏色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陸遠從懷中取出一面嶄新的小圓銅鏡,鏡背刻著「破妄歸真」四個古篆。

  他左手持鏡,對準柴堆上的血袍。

  右手,點燃了火折。

  「紅塵舊衣,業火滌清。」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夜裡,字字清晰。

  「鏡花水月,俱歸空明。」

  火折,落下。

  「焚!」

  「轟——!」

  火焰沖天而起!

  血袍在火中如垂死之蛇般瘋狂扭動,迸出兩團濃稠的黑氣。

  黑氣在半空拉長,扭曲成兩隻哀鳴的鳳凰形狀。

  但隨即被火焰中升騰的金色符文死死纏住,一點點拖回火中,吞噬殆盡!

  血漬燃燒時發出「滋滋」的怪響,冒出的煙霧,竟在空中凝成一個模糊的京劇臉譜。

  楊貴妃的醉妝,腮紅濃艷如血。

  火堆旁,陸遠手中的新銅鏡里,景象開始變化。

  先是跳躍的火焰。

  接著火焰變得透明,鏡中浮現出一個梳著古髻的年輕女子,面容清秀。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衫子,不再是那身華麗的貴妃袍。

  臉上沒有濃妝,只有一雙乾淨的眉眼。

  她看著鏡外的陸遠,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感激,還有一絲羞報。

  她斂衽,屈膝,對著陸遠,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

  禮畢,她直起身,身影漸漸淡去。

  鏡面恢復如常,只映出跳躍的火焰,和陸遠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戲台上,小香玉的虛影已近乎透明。

  像是晨曦下的露珠,一觸即破。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困住她數十年的戲園,看了看斑駁的柱子,褪色的繡簾,空蕩的座椅。

  然後,她轉過身,朝著日出的方向,微微頷首。

  她的身形,化作了無數藍色的光點,細小如塵,瑩瑩如星。

  它們在夜風中飄散,越來越淡,最終徹底融入漆黑的天幕,再無蹤跡。

  台下,那些「戲迷孤魂」的虛影,此時也紛紛起身。

  那帶著瓜皮帽穿長衫的老者拱手作揖。

  短打的漢子抱拳致意。

  穿軍裝的兵痞也笨拙地敬了個軍禮。

  隨後它們的身影一一淡去,化作褪色的水墨。

  最後消失的,是前排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孩子虛影。

  他甚至回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戲台用力揮了揮手,才蹦跳著,隱入黑暗。

  觀眾席,重歸空蕩。

  只有破敗的座椅,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呼~

  ——

  做完這一切的陸遠,忍不住長出一口氣濁氣。

  終於弄完了。

  隨後揉了揉腰,這唱半天大戲,給自己這腰扭得。

  看了看旁邊開始自覺做善後工作的許二小跟王成安,陸遠很滿意。

  這倆傢伙現在也是越來越像樣了。

  不用多久,怕是就不用跟著陸遠,而是能夠獨自帶隊了。

  隨後,陸遠從懷中掏出那枚老舊的黃銅懷表,打開一看。

  哎呦我草!

  怎麼凌晨兩點了!

  兩個大美姨不會在外面凍成冰棍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