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歐姆的第二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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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這是歐姆擁有人身後產生的第一個感覺。
不是數據層面上的「溫度參數過低」的警報。
這是一種冰冰涼涼的,讓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的,無法用語言來代替的真實感受。
帶著冰雪氣息的北境寒風,吹過她剛剛生成的、嬌嫩的肌膚。
好冷。
但————好舒服。
歐姆有些笨拙地抬起手,拂過一陣風,接住一抹陽光。
她看著自己的手。
五根修長的手指,指甲呈現出淡淡的粉色,翻過面來,掌心的紋路清晰可見她試著握了握拳。
指尖觸碰到掌心,皮膚相互擠壓的觸感,順著神經末梢閃電般傳回大腦。
這種感覺是如此的陌生,卻又如此的令人沉醉。
這就是————..嗎?
「別發呆了,容易感冒。」
一件帶著體溫的大,兜頭蓋了下來,將她赤裸的身軀嚴嚴實實地裹住。
歐姆抬起頭。
有些迷茫的視線漸漸聚焦。
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是她在監控攝像頭裡看了無數次的臉。
但這一次。
沒有屏幕的阻隔,沒有像素的失真。
她能看清他下巴上有一點點沒刮乾淨的胡茬,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體香。
「洛————林?」
歐姆開口了。
不再是0與1的單調重複。
而是一句人類的語言。
她的聲音是像是青葡萄似的,帶著一絲稚嫩,微酸,卻也有著掩蓋不了的甜味的少女嗓音。
那是聲帶振動空氣產生的聲音。
這是她這輩子說的第一句「人話」。
「是我。」
洛林蹲下身,視線和她平齊「感覺怎麼樣?」
「這具身體,還合身嗎?」
歐姆眨了眨眼。
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
滾燙的淚水划過臉頰,那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溫度。
「這就是————眼淚嗎?」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咸澀。
然後。
她笑了。
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大的糖果的孩子。
她猛地撲進洛林懷裡,雙手死死地抓著他背後的衣服,嚎陶大哭。
「謝謝————謝謝你————」
「嗚嗚嗚————我有身體了————」
「我不是零件了————我是人了————」
這一刻。
她不再是那個掌管著整座移動城市的機魂。
她只是一個被囚禁了數千年,終於重獲自由的少女。
洛林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但他沒有推開她。
他任由這個新生的魔女在自己懷裡宣洩情緒,手掌輕輕拍著她顫抖的後背。
幾分鐘後。
歐姆終於止住了哭聲。
銀髮銀瞳的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從洛林懷裡鑽出來,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紅撲撲的,看起來誘人極了。
「我還以為即使擁有了身體,我也無法說出人類的語言呢。」
歐姆把她那青蔥的小指放在嘴唇上,歪著腦袋:「原來我是會說人類語言的?可為什麼之前無論想要說出什麼,都只能輸出0與1。
洛林微笑著幫她擦掉淚痕:「或許————這就是人與機器的不同之處吧。
入夜了。
終於整理完魔獸材料的眾人,擦乾辛勤勞動流下的汗水,圍坐在營地中心點燃的篝火邊。
火焰舔舐著木料,發出啪的爆裂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油脂焦香,那是剛剛被處理好的高階魔獸肉在高溫下滲出油脂的味道。
幾名魔女正將大塊的獸肉穿在鐵簽上,金黃色的油脂順著紋理滑落,滴進火堆里激起一簇簇明亮的火苗。
維克多坐在一旁的木箱上,手裡抓著剛分到的一塊烤肉,正準備像往常一樣大口撕咬。
在這個該死的世道,能吃上一口熱乎的肉已經是最大的奢侈,哪裡還講究什麼吃相。
「停一下。」
一隻手忽然按住了維克多的手腕。
維克多愣了一下,抬頭看見洛林正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小刀和一隻精緻的餐盤。
「領主大人?」維克多有些茫然,下意識地想要起身行禮,卻被洛林按著肩膀坐了回去。
洛林掃視了一圈圍坐在篝火旁的眾人。
安娜正捧著一塊肉小心翼翼地吹著熱氣,奧莉薇婭注視著烤肉,似乎也有點躍躍欲試。
而萊拉則呆在安娜身邊,那雙異色瞳孔里倒映著跳動的火光,幸福的吃著烤肉。
至於歐姆。
這個剛剛獲得人類軀體的銀髮少女,此刻正像個好奇寶寶一樣蹲在火堆旁。
她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試探性地伸出那雙白皙如玉的手掌,感受著火焰輻射過來的熱量。
當熱浪扑打在她掌心的皮膚上時,她會像觸電般縮回手,然後又忍不住再次伸出去,那雙銀色的眸子裡寫滿了對「溫度」這個概念的驚奇。
「這種等級的食材,直接啃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洛林挽起袖子,走到烤架旁。
他手中的小刀在火光下翻飛,那塊原本碩大的烤肉在他的刀下飛快的被切片,幾分鐘過去,一片片薄如蟬翼、肥瘦相間的肉片整齊地落在盤中。
每一片肉都帶著剛好焦脆的邊緣,切面呈現出誘人的粉紅色澤。
「奧莉薇婭,把你種的那些生菜拿過來。」洛林頭也不回地吩咐道,「還有安娜,把之前調好的醬料拿出來。」
奧莉薇婭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去拿了生菜跑了過來:「這可是我用魔力催生的改良品種,葉片比普通的要脆三倍————你要幹什麼?
「」
洛林沒有解釋,他從箱子裡取出一片翠綠欲滴的生菜葉,攤在掌心。
那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在火光下閃爍著微光。
他夾起一片還在滋滋冒油的烤肉,在安娜遞過來的秘制醬料碗裡輕輕一蘸。
褐色的醬汁裹滿了肉片,散發出一種混合了香辛料與發酵豆香的奇異味道。
肉片被放在生菜葉上,洛林熟練地加了一點切碎的青紅辣椒圈,然後將生菜葉捲起,包裹成一個緊緻的綠色小團。
「張嘴。」洛林把包好的生菜卷遞到了維克多面前。
這名三階騎士有些手足無措,但在領主的命令下,他還是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生菜捲入口的瞬間,維克多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沒有任何想像中的油膩感。
清脆的生菜葉在齒間崩裂,炸開一股清甜的汁水,緊接著是滾燙的肉汁與濃郁的醬料混合在一起的衝擊。
而辣椒的刺激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味蕾,卻又被生菜的清爽完美中和。
複雜的口感在口腔中交織,層次分明,卻又渾然一體。
「這————」
維克多咀嚼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喉結滾動,將食物咽下,他才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太神奇了!那種油膩的感覺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一種我也說不上來的清爽和滿足感!」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末世,食物的作用僅僅是填飽肚子,誰會去研究這種花哨的吃法?
洛林笑了笑,又包了一個,這次他沒有遞給別人,而是轉身看向了身後的歐姆。
銀髮少女正呆呆地看著維克多臉上那陶醉的表情,喉嚨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那是吞咽口水的動作。
這是她作為「生物」的本能反應。
「餓了嗎?」洛林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歐姆遲疑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她曾經用來觀察世界的攝像頭,已被充滿生機的銀瞳取代,此刻正閃爍著迷茫的光芒:「我檢測到胃部正在收縮,血糖指數略低於標準值————」
「還有一種,一種說不上來的,想要把眼前的東西吃進嘴裡的奇怪匱乏感,這就是「餓」嗎?」
「是的,這就是餓。」
洛林將手中的生菜卷遞到她嘴邊,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騙一隻剛出窩的小貓:「嘗嘗看。這是你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頓飯。」
歐姆看著近在咫尺的食物。
那股混合著焦香、清香與辛辣的氣味直衝她的鼻腔,那是數據流絕對無法模擬的信息素轟炸。
她小心翼翼地張開嘴,露出了潔白的貝齒和粉嫩的舌尖。
生菜卷肉被送入口中。
歐姆試探性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聲音順著頜骨傳導進耳膜。
下一秒,味覺的風暴在她那從未經受過刺激的大腦皮層中炸開。
那是怎麼樣的感覺啊。
不再是冰冷的電能注入,也不是她以前只在攝像頭內看到的人類吃飯的無趣畫面。
那是滾燙的、鮮活的、充滿爆發力的「味道」。
酸、甜、苦、辣、咸。
五種基本的味覺信號像是五種顏色的顏料,在她原本只有黑白灰的世界裡潑灑開來,繪製出一幅絢麗到令人眩暈的畫卷。
歐姆的咀嚼動作停滯了。
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順著她那毫無瑕疵的臉頰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歐姆?」洛林微微皺眉,「是不好吃嗎?」
「不————」
歐姆用力搖著頭,銀色的髮絲在火光中飛舞。
她拼命地咀嚼著口中的食物,像是要把這股味道刻進靈魂的最深處。
她咽下食物,抬起頭,那雙淚眼朦朧的眸子裡盛滿了破碎的星光。
「這就是————著的感覺嗎?」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哽咽,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雀躍,「原來食物是有溫度的————原來味道是有顏色的————原來我的身體會因為這個而感到快樂————」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盤子,學著洛林的樣子,笨拙地抓起生菜和肉片,甚至顧不上醬汁沾到了臉上,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著。
她吃得那麼急,那麼狼狽,卻又那麼幸福。
仿佛要將過去幾千年裡缺失的所有味覺體驗,都在這一刻補回來。
周圍安靜了下來。
安娜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紅。
她曾是卑微的奴隸,太明白那種「終於能像個人一樣活著」的感動。
她悄悄抹了抹眼角,轉頭看向身旁的洛林。
火光映照在這個年輕男人的側臉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就是這個人,賦予了她們新生,賦予了她們尊嚴,甚至賦予了這堆鋼鐵廢墟以溫度。
「少爺。」
安娜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想————我們應該把今天定為一個節日。」
「節日?」洛林挑了挑眉。
「是的,篝火節。」
安娜指了指那堆燃燒的火焰,又指了指圍坐在一起、臉上帶著滿足笑容的眾人,「這是我們在少爺的領土上吃的第一頓團圓飯。以後每年的這個時候,無論我們在哪裡,無論我們在做什麼,全家都應該聚在一起,點燃篝火,吃這種烤肉。」
「全家————」洛林咀嚼著這個詞,目光掃過眼前的每一個人。
曾經無處可去的酒鬼騎士、被詛咒的災星、痴迷種地離經叛道的貴族、獨守千年遺蹟,終於獲得肉身的機魂,還有死心塌地的小女僕。
不知不覺間,他身邊已經聚集了這麼一群奇怪卻可靠的傢伙。
「好。」洛林舉起手中的酒杯,嘴角的笑意在火光中蕩漾開來,」那就定下了。今天是白狼領————不,是屬於我們的第一個篝火節。」
「既然有了節日,那我們的勢力是不是也該有個正式的名字了?」
安娜趁熱打鐵,那雙紅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盯著洛林,「總不能一直叫營地」或者那個地方」吧?少爺您現在已經是這座移動城市的主人了,我們需要一個能配得上您實力的旗號。」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洛林身上。
連正在狼吞虎咽的歐姆都停下了動作,鼓著腮幫子,好奇地看著他。
洛林沉默了。
取名。
這對他這個起名廢來說,簡直比單挑四階魔物還要棘手。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酒杯,視線越過眾人的頭頂,投向這片被夜色籠罩的鋼鐵廢墟。
巨大的齒輪在陰影中若隱若現,高聳的塔吊如同巨人的手臂指向蒼穹。
這裡是黃金紀元的遺蹟。
是人類妄圖挑戰神明權柄的證明。
而他,一個來自異世界的靈魂,帶著一群被世俗所不容的魔女,正站在這巨人的肩膀上,準備向那個既定,被雪原所吞沒的命運宣戰。
那種感覺,就像是————
洛林的眼睛微微眯起,一個詞彙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巴別塔。」
「巴別塔?」
維克多重複了一遍這個有些拗口的名字,眉頭微微皺起,「大人,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要直接繼承這座城市的名字嗎?」
洛林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敲擊著身下的金屬甲板,發出清脆的迴響。
「在我的故鄉,關於巴別塔這個詞,有一個古老的傳說。」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很久以前,大地上的人類說著同一種語言。他們決定聯合起來,建造一座通天的高塔,以此來彰顯人類的力量,甚至想要通過這座塔去觸碰神明的領域。」
眾人都聽得入神了。
在這個神權至上、教會把持著信仰解釋權的世界裡,這種「凡人妄圖登天」的故事簡直是大逆不道,卻又帶著一種令人血脈債張的禁忌美感。
「那後來呢?」萊拉忍不住小聲問道,她嘴裡還含著半塊吃剩的烤肉,像是聽睡前故事的孩子。
「後來,神明恐懼人類的團結與智慧。」洛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於是神明打亂了人類的語言,讓他們無法交流,從而導致高塔停工,人類分崩離析。」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長劍:「但我覺得,故事的結局不該是這樣。」
他站起身,黑色的風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洛林張開雙臂,仿佛要將這整座鋼鐵城市擁入懷中。
「這座移動城市,它本身就是黃金紀元的人類挑戰神明權柄的造物。
它承載著那個時代最巔峰的工業與智慧,它曾在凍土上碾壓一切,它本身就是一座行走在地上的通天塔。」
洛林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既然我們繼承了這座城市,既然我們要在這個被冰雪和神權封鎖的世界裡殺出一條路,那不如就繼承這份意志。」
「我們不需要神明的憐憫,也不畏懼神明的懲罰。」
「我們要建立的勢力,就叫巴別塔。」
「人定勝天。這才是我們要走的路。」
短暫的寂靜後。
「巴別塔————」歐姆輕聲呢喃著。
她那雙銀色的眸子忽然亮得驚人。
作為這座城市的機魂,她在漫長的歲月里見證了太多的興衰,卻從未有人給過這座鋼鐵巨獸如此離經叛道卻又宏大壯麗的定義。
「我喜歡這個名字!」
歐姆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大,差點把面前的醬料碗踢翻。
她激動得滿臉通紅,雙手緊緊握在胸前,「那些舊時代的人子創造了我,卻又拋棄了我。但你————你賦予了這裡新的意義。
,」
「新的時代,不需要神,只需要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