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一個領先時代的機會
高振邦是電子領域的專家,他當然能看懂那張草圖代表的邏輯。
劉春生所表達出來的,也是他一生在追求的東西,在他的世界裡,電子是比機械更高級的東西,就應該用電子來駕馭機械。
至於錢總工和方仕達,發動機是他們的信仰,是活塞的往復,是曲軸的旋轉,是烈火與鋼鐵的交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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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堆看不懂的線路和方框去控制它,這超出了他們一輩子的認知。
「春生,這————這不行。」
錢總工第一個搖頭,他指著那個代表「中央處理器」的方框,語氣里滿是懷疑。
發動機里的情況瞬息萬變,溫度、壓力、震動,哪一樣不是要命的?
用這些小玩意兒去控制,萬一有個小差池,整台車就得趴窩,還是純機械的東西最牢靠。
方仕達也跟著點頭,從材料學的角度來看,發動機艙里的高溫和持續震動,對電子元件的壽命是巨大的考驗。
這些脆弱的電路板怎麼扛得住?」
劉春生走到一張試驗台前,那裡放著一台拆開的柴油機噴油泵。
他用手指著上面複雜的機械結構,那些精密的柱塞、彈簧和調速器。
他們現在靠這些來控制噴油量,油門控制進入到發動機的進氣量大了,進而控制轉速提高,把裡面的飛錘甩開,進油量也隨之增加。
反之也是一樣的道理,它雖然很可靠,但它也很笨。
劉春生拿起高振邦做好的,那個步進電機執行器,將它放在噴油泵的調速拉杆旁邊。
如果能用這個東西,直接控制這根拉杆,不要那些複雜的機械聯動,靠它自己去管理所有的動作。
高振邦製作的轉速傳感器,能將發動機的轉速精確到個位數。
壓力傳感器也能精準地捕捉到,增壓器內部的實時壓力。
「我們有了眼睛、有了耳朵,現在又有了手,我們只需要一個大腦,來告訴這隻手,在什麼轉速、什麼壓力下,應該把這根拉杆推到什麼位置。」
劉春生轉回頭,看著錢總工和方仕達,他指著白板上那個最大的方框。
「這就是那個大腦。它不思考,它只執行命令。」
在處理器能力有限的現在,可以提前把成千上萬種工況下,最完美的噴油量算出來,寫成一張表,存進它的腦子裡。
它只需要根據傳感器傳來的信號,去匹配即得信息下,該做出什麼樣的動作。
錢總工和方仕達不說話了,他們倆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步進電機,大腦在飛速運轉。
用電子信號取代機械連杆,實現更精準的控制。
「這需要極其複雜的編程。」
高振邦說出了最核心的難題。
「我們沒有現成的工具,所有的指令,都需要用最底層的機器語言,一條一條地寫進去,工作量————大到無法想像。」
「那就從最簡單的開始。」
劉春生拿起一個水溫傳感器。
「我們就先實現一個功能,水溫超過九十五度,這個執行器就自動把油門收回來,強制發動機降速能不能做到?」
這個邏輯很簡單,只是一個「如果————那麼————」的判斷句。
他立刻拉過幾個助手,開始在電路板上飛線,連接一個簡單的邏輯門電路。
錢總工則帶著人,把那台噴油泵搬到測試台上,想辦法將步進電機固定在調速拉杆上o
原本涇渭分明的三個領域,在這一刻,因為一個共同的目標,第一次真正地融合在了一起。
一個小時後,高振邦直起身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好了。」
劉春生親自操作,他給測試台通上電,然後用一把熱風槍,對著水溫傳感器的探頭加熱。
桌上的一個簡易溫度計,讀數在緩慢攀升。
九十度,九十三度,九十五度。
就在指針跳過九十五度刻線的瞬間,固定在噴油泵上的那個步進電機,發出輕微的「嗡」的一聲,精準地轉過一個角度,帶動調速拉杆向後縮回。
整個過程流暢而迅速,沒有任何遲疑。
錢總工和方仕達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光芒。
這個簡單的功能,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這樣來看的話,發動機的噴油提前角,也可以用這個來控制。
還有渦輪的旁通閥,現在用的是純機械的壓力閥,如果用電控,我們可以讓它在任何轉速下,都保持最佳的增壓值。
點火時間。
怠速控制。
一個個名詞從幾位專家的嘴裡蹦出來,白板很快就被畫滿了各種新的方框和線條。
最初的草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豐滿而複雜。
新的項目被正式定名,劉春生沒有用什麼高深的名字,就叫它「發動機電子控制單元」,簡稱「ECU」。
狂熱的火焰,終究會被現實的冰水冷卻。
ECU項目正式成立的第二天,那間臨時改造的實驗室,就從一個充滿奇思妙想的殿堂,變成了一個枯燥煩悶的苦修之地。
高振邦和他手下的幾個年輕人,被徹底困在了由0和1組成的世界裡。
沒有圖形界面,沒有高級語言,只有最原始的機器碼。
他們對著一本厚厚的指令集,將一個個功能拆解成最基礎的邏輯運算,再逐行輸入到一塊簡陋的編程器里。
一個微小的錯誤,比如把一個加法指令寫成了減法,或者是一個地址的錯位,就會導致整個程序崩潰。
而尋找這個錯誤,往往需要花費數個小時,甚至一整天的時間。
錢總工那邊也不輕鬆。
他們製造出來的步進電機執行器,在連續工作幾個小時後,總會因為高溫和震動,出現失步的現象。
拉杆要麼推過了頭,要麼縮不回來,精度根本無法保證。
整個項目陷入了一種停滯。每天都有新的問題出現,舊的問題卻遲遲得不到解決。
實驗室里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壓抑,菸灰缸里總是堆滿了菸頭,桌上到處是畫滿了叉的草稿紙。
劉春生沒有催促,他知道這種事急不來。
他只是每天都去實驗室待上一兩個小時,就看著他們忙碌。
有時候幫著遞個工具,有時候跟著一起對著電路圖發呆。
後來他也不去了,因為實在太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