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軟硬不吃可咋辦
所有人都緊張地等待著結果。
「6微米！」
技術員興奮地喊了出來。
雖然還是不達標，但相比之前的9.5微米，已經是一次巨大的飛躍！
整個團隊的熱情再次被點燃。
然而新的問題很快就出現了，當他們把研磨出來的零件，放在高倍顯微鏡下觀察時，發現零件的表面，布滿了細微的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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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能看到有微小的研磨顆粒，嵌入了金屬的基體裡。
「精度是接近了，但這表面質量根本不行。」
方仕達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樣的零件裝進噴油泵，用不了幾分鐘，自己就把自己磨壞了。」
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澆滅。
「廠長，是不是————研磨膏的粒度不對？或者是研磨的壓力和速度沒控制好？」
大家七嘴八舌，卻誰也拿不出一個確切的方案。
劉春生在白紙上，畫著兩個緊緊貼合在一起的圓環。
「我們還是把事情想複雜了。」
他終於開口，把那張紙推到了桌子中間。
「我們為什麼非要用，其他的東西去研磨它們呢？我們完全可以讓柱塞和套筒，自己研磨自己。」
把它們配對，在套筒內壁塗上更細的研磨膏，然後把柱塞放進去，讓它們互相成為對方的研磨工具。
這樣一來，它們之間的配合面，在微觀上就會形成完美的互補。
這叫配對研磨。
至於研磨顆粒殘留的問題，可以邊研磨，邊用煤油沖洗。
煤油不僅可以帶走，切削下來的金屬屑和破碎的研磨顆粒，還能起到冷卻作用。
配對研磨————
用煤油沖洗————
這些看似簡單的點子，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所有人心裡的死結。
「啪！」
錢總工猛地一拍大腿，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我怎麼就沒想到！我怎麼就沒想到！」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圖紙，也顧不上跟劉春生打招呼，轉身就朝車間衝去。
「快！按廠長說的，再試一次！」
這一次，錢總工親自上陣。
他像個剛入行的小學徒一樣，一絲不苟地按照劉春生交代的每一個步驟操作。
當那一對經過配對研磨和煤油沖洗的柱塞偶件，再次從檢測室里拿出來時，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檢測報告上，只有一個數字：2.5微米。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整個車間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劉春生靠在門框上，點上一根煙，看著眼前這片歡騰的海洋，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車間裡雷鳴般的歡呼聲，持續了足足有五分鐘才漸漸平息。
姚師傅被人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他手裡攥著那份寫著「2.5微米」的檢測報告，紙張的邊角都被他捏得卷了起來。
他走到劉春生面前，嘴唇動了動，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已經噙滿了淚水。
「廠長————我————」
他想說點什麼，他這輩子跟工具機打了三十多年交道，從沒想過，有一天能從自己手裡，磨出這麼個神仙精度。
劉春生拍了拍他的胳膊，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把手裡的煙遞了過去。
姚師傅接過來，猛吸了一口，嗆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可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喜悅是短暫的，更艱巨的任務還在後面。
柱塞偶件的突破，意味著那台凝聚了，所有人希望的高壓直列噴油泵，終於可以從圖紙走向現實。
精度解決了，接下來就是裝配。
這東西不是拖拉機變速箱，一個墊片裝錯，整台泵就得報廢。
在廠里最乾淨的小屋，被臨時改造成了無塵車間，地上灑了水，所有進去的人都得換上，乾淨的工作服和鞋套。
每一個零件，哪怕是一顆小小的螺絲，都要經過三道清洗工序，再用高壓氣槍吹乾，最後放在絨布上，由錢總工親自檢查。
柱塞、套筒、出油閥、調速器————
上百個精密零件，在老師傅們靈巧的手中，被一件件地組裝起來。
屋子裡只聽得到，零件輕微的碰撞聲，和工具擰緊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歷時三天，第一台高壓直列噴油泵的樣機，終於裝配完成。
它靜靜地躺在工作檯上，通體閃爍著金屬的冷光，複雜的管路和精密的結構，讓它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工業品，更像是一件充滿了力量感的藝術品。
所有人都圍著它，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期待，就像是在看自己剛剛出生的孩子。
「上測試台！」
平台由一台電動機驅動，可以模擬發動機在不同轉速下的工況。
連接管路，加注柴油，檢查密封。
一切準備就緒。
錢總工親自站在控制台前，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電機開始轉動，帶動著噴油泵的凸輪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控制台上的壓力表，指針開始輕微地晃動，然後緩緩向上攀升。
10兆帕————0兆·——————30兆·————
指針穩穩地停在了35兆帕的位置上！
「成功了！」
「壓力上去了！比老式油泵高了三倍還多！」
然而成功的喜悅沒有持續太久，在其中一個高壓油管的接頭處，正以極慢的速度，滲出一滴晶瑩的柴油。
雖然很慢，但它確實在漏。
在35兆帕的恐怖壓力下，接頭裡面的銅製墊片，被擠壓得變了形，邊緣甚至出現了細微的金屬卷邊。
材料學是方仕達的領域，劉春生現在的身體，已經禁不起連續使用系統的副作用了。
「銅太軟了，承受不住這麼大的壓力。」
方仕達的結論簡單直接，卻也宣判了這條技術路線的死刑。
車間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工人們臉上的興奮和驕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力的挫敗感。
「換材料！換成鋼的！」
一個年輕技術員忍不住喊道。
「鋼墊片？」
方仕達搖了搖頭，拿起那片變形的銅墊片。
「之所以用銅，就是看中了它的延展性，能通過自身的塑性變形，來填滿接頭表面的微觀縫隙，如果換成鋼的，它自己不夠軟，漏得只會更厲害。」
這番話讓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眾人，再次跌入谷底。
軟了，承受不住壓力；
硬了，又起不到密封作用。
這似乎進入了，一個無解的死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