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也在等。
但他等的不是誰先動手。
從斬鬼刀入鞘的那一刻起,他腦子裡就只剩下一件事。
時機。
龍吟的餘韻還在內窟的岩壁上來回撞。
青色螢光從腳底一直蔓延到視野盡頭,沿著龍脈節點的走勢鋪開,像一張正在被點亮的巨網。
李想的呼吸穩了下來,氣血如爐的溫度在經脈中緩慢回升,手腕上那圈淡紅的勒痕還沒完全消退,隱隱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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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去看孫擎戈,也沒有去看天衍。
他在看腳底下。
【地脈親和】鋪開的三維地圖裡,龍脈核心節點處的那團規則意志正在以一種不可阻擋的速度向外膨脹。
每一次膨脹,腳底礦岩上的青色螢光就亮上一分,龍吟的間隔就短上一息。
它已經不在最深處了。 它在往上走。
像一條在河底睡了千年的魚,聽到春雷,要浮出水面換氣。
李想在心裡粗估了一下方位和距離,瞳孔微縮。
往上走的路徑不止一條。
地脈分支在內窟的深層區域裂成了至少三條岔路,每一條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青龍之魂從哪一條岔路浮出來,沒人說得准。
不是說最深處只有一個點。
而是最深處的路有很多條,賭對了,人到就能拿,賭錯了,跑斷腿也摸不到邊。
李想的目光從地面抬起來,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戰場。
對面,鬼族的陣型還維持著。
孫擎戈的鐵棍橫在身前,赤紅的肌肉紋路一動不動,活像一尊鑄在原地的銅像。
剩餘的赤尻鬼猿戰士收攏在它兩側,呈防禦姿態。 包牧死了,黑月一族全滅。
戰場上殘存的鬼族,只剩下孫擎戈和它帶來的六個赤尻鬼猿戰士,再加上二十丈外的天衍。
天衍沒有動。
他的雙手重新攏回了袖中,面上那絲胸有成竹的笑意還掛著,琥珀色的目光偏向地底深處,像在聽什麼。
他在等青龍之魂自己送上門。
李想把這個判斷壓在心底。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這東西……」
唐花庵的聲音不高,含混里卻少見地帶了兩分凝重。
他的黑鐵長槍從身前放下來,槍尾拄在地上,整個人微微前傾,散落的長髮底下,那隻清亮的眼睛死死盯著腳下不斷變亮的青色紋路。
「是青龍之魂。」
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尾音微沉。 他偏過頭,看了李想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岩壁上流動的青色螢光,喉結滾了一下。
「傳說是真的。」
關於青龍窟深處藏著一道千年一遇的規則意志,唐家老一輩有過隻言片語的提及。
唐花庵那時候還小,聽了當故事,沒當真。
今天,故事從腳底下鑽了出來。
林玄樞站在隊伍中央的位置,聞言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動作幅度很小,但足以說明一件事,他也知道。
茅山正宗的典籍里記載過帝江龍脈的演化歷程,其中有一段晦澀的古文專門提到過這種脫胎於龍脈精華的規則意志。
林玄樞入門早,底子厚,翻遍了祖師堂的舊卷,對這類上古秘辛知道得不少。
只是知道歸知道,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掌心的雷弧明滅不定,映出一張強自鎮定的臉。
郭開一臉茫然。 「什麼青龍之魂?」
他扭頭看看唐花庵,又看看林玄樞,再看看李想。
三個人的神情都不對勁,連苗溪月肩上的大寶蟾蜍都趴得死緊,凸眼一眨不眨。
楚天的重瞳里黑白二氣飛速旋轉,他能感知到地底有什麼東西在涌動,但那股力量的本質,他看不透。
苗溪月同樣困惑,不過她比郭開沉得住氣,沒有開口問,而是拿目光去找答案。
唐花庵撐著槍桿,喘了口氣。
他掃了一眼郭開幾人的表情,知道再不解釋,這三個人還要蒙在鼓裡。
「簡單說。」
唐花庵用槍尾在地上的青色紋路上點了兩下。
「腳底下這條龍脈,是帝江屍骸上長出來的,關聖英魂的武道意志在上頭壓了無數年,久了,浩然武意和龍脈精華攪在一起,煉出了一種東西。」
「這東西,叫青龍之魂。」
「千年凝聚一道,得了它,瓶頸能被打穿一層。」 唐花庵的講法粗糙直白,沒有關岳對李想說的那麼詳盡,但該交代的全交代了。
他不是藏著掖著的人,更何況現在是隊友,該知道的事情瞞著,反倒害人。
郭開聽完,愣了兩息。
「千年一道?打穿瓶頸?」
他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量,脖子上的青筋跟著跳了兩下。
「這東西這麼邪乎?」
「是不是邪乎我不清楚,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法就是這樣。」唐花庵聳了下肩。
「湖武聯的初代盟主,據說就是靠青龍之魂才一步跨進了絕代大宗師。」
絕代大宗師。
這五個字砸在郭開腦子裡,比龍吟還響。
他想到了自己的祖父郭病夫,真武門老宗師,宗師巔峰的修為卡了十幾年紋絲不動,朝也打坐晚也打坐,就差把真武傳承刻到骨頭上,愣是跨不過那道坎。
如果有這麼一道青龍之魂…… 郭開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的腦子沒有轉太多彎,武修出身的人,看問題向來直來直去。
「這東西不能讓鬼人拿到。」
郭開回過頭,目光越過碎石和鬼血,投向二十丈外那群赤尻鬼猿。
語氣不重,但斬釘截鐵。
青龍之魂脫胎於帝江龍脈和關聖武意,是人族的東西,憑什麼讓一群陰曹地府爬上來的畜生叼走?
唐花庵沒有表態,只是嘴角撇了一下,算是默認。
林玄樞也點了頭,溫潤的面容上難得浮出一絲銳利。
楚天的重瞳掃過戰場,薄唇抿了抿,沒有開口,但他的身體已經微微前傾了半寸。
苗溪月伸手按住大寶的腦袋,蟾蜍低低咕嚕了一聲。
六個人的態度,無聲統一了。
對峙的另一邊,第三聲龍吟在地底炸響的時候,孫擎戈的猩紅豎瞳猛地放大了一圈。 它腳下的黑色礦岩上,青色螢光正在沿著龍脈紋路朝四面八方擴散。
每一道螢光掠過它的腳掌,它就打一個激靈,赤紅的皮膚底下,肌肉繃了又松,鬆了又繃。
不是恐懼。
是亢奮。
帝江龍脈的氣息對鬼族來說,是刻在血脈最深處的渴望。
帝江是陰曹地府的根,是十大閻王座下萬鬼的源頭。
青龍之魂雖然被關聖武意染了一層人族的色彩,但骨子裡流的還是帝江的血。
孫擎戈握著鐵棍的手指抖了一下。
它從赤尻閻王麾下的千萬族裔里殺出來,拿到了進入陽世的名額,不是為了給誰當刀。
它要的,是超越老祖。
成為赤尻一族有史以來,第一個躋身閻王之上的存在。
青龍之魂,帝江龍脈的精華,關聖英魂的武道意志。 如果它能把這東西吞進肚子裡,用鬼族的法門消化掉那層人族的浩然氣,剩下的龍脈精華足以讓它的血脈濃度暴漲數個層次。
到那時候,別說赤尻閻王。
十大閻王並列的格局,也該改一改了。
孫擎戈的喉嚨里滾過一聲低沉的咕嚕,猩紅的豎瞳死死盯著青色螢光最濃烈的那個方向,鐵棍在手中捏得嘎嘎作響。
它的尾巴在身後甩了兩下,繃緊的後腿已經蓄滿了力。
隨時可以衝出去。
但它沒有動。
因為天衍沒有開口。
從踏入陽世的第一天起,孫擎戈就被告知,跟著天衍走,聽天衍的話。
這是赤尻閻王親自下的死令。
天衍站在鬼族隊列的最後方,雙手攏在袖中,身上那層極淡的琥珀色天魔氣息不緊不慢地流轉。
他沒有看孫擎戈。 也沒有看腳下的青色螢光。
他在看人。
琥珀色的瞳光越過碎石和鬼血,落在了二十丈外的李想身上。
準確地說,落在了李想腰間那柄已經入鞘的斬鬼刀上。
天衍心裡轉著自己的念頭,視野又從李想身上移開,投向了更深處。
青色螢光在那個方向最為濃烈,龍吟的聲源也在那裡。
他開口了。
「青龍之魂的出世,講究天時地利人和。」
天衍的語氣溫和,像在和老朋友閒聊天氣。
「它既然醒了,那就不會再睡回去。」
「諸位,你們若願意在這裡耗下去,天衍也願意捨命陪君子。」
話音落了。 內窟里安靜了兩息。
龍吟的第四聲從地底傳來,比前三聲都要沉,震得腳下的礦岩嗡嗡作響,細碎的石屑從岩壁上簌簌滑落。
誰都聽懂了天衍這番話的意思。
他在說,你們可以選擇繼續打。
打到兩敗俱傷,青龍之魂從龍脈里浮出來,誰都拿不到,白白便宜了別人。
也可以選擇散。
各憑本事去找青龍之魂,誰先摸到算誰的。
這是一個陽謀。
天衍篤定李想等人這邊不會選擇繼續耗。
陽謀。
但不得不接。
李想轉頭看了唐花庵一眼。 唐花庵的浩然氣清空了,短時間內回不來,純靠槍術對付鬼族精銳,殺傷力打了折扣。
再看林玄樞,臉色蒼白,雷符所剩無幾,掌心的雷弧已經從照明降格成了勉強維持。
郭開倒是還有餘力,擎天勁沒有耗盡,但武修對鬼族的克制力本就有限。
楚天和苗溪月的狀態尚可,可雙拳難敵四手。
六個人打到現在,各有消耗,鬼族雖然折了包牧和黑月一族全部人手,但孫擎戈和六個赤尻戰士幾乎是滿狀態。
更別提那個從頭到尾沒怎麼出過手的天衍。
繼續打,贏面不大。
就算贏了,傷亡也扛不起。
而青龍之魂不會等他們。
它在往上浮,每多耗一息,它就離某個未知的出口近一步。
到時候先到的人未必是他們。
李想做出了決斷。 「走。」
他沒有多解釋,沒有廢話,一個字蹦出來,腳下已經動了。
唐花庵拖著槍跟上,連猶豫的動作都省了。
郭開和楚天一左一右壓在兩側,林玄樞居中,苗溪月殿後。
六個人的陣型在兩息之內重新列開,朝著內窟更深處的左側通道邁出了第一步。
對面,孫擎戈的猩紅豎瞳盯著他們移動的方向,獠牙外翻,喉嚨里的低吼壓都壓不住。
它想追。
「不急。」
天衍的聲音在它背後響起,不輕不重。
孫擎戈的腳步釘在原地,赤紅的肌肉跳了兩下,沒有回頭。
「走右邊。」
天衍從袖中抽出一隻手,朝著內窟右側那條被黑暗吞沒的岔路指了一下。 「它不在左邊。」
孫擎戈的豎瞳猛地收縮了一下。
它扭頭看向天衍,漆黑墨眼裡映著一層琥珀色的微光,面上沒有半分焦急,只有一種篤定到近乎傲慢的從容。
像是早就算好了路。
孫擎戈沒有質疑。
赤尻閻王的死令在它腦子裡刻著,天衍說走右邊,那就走右邊。
鐵棍一收,赤紅的身軀轉向右側通道。
六個赤尻鬼猿戰士齊齊跟上,陰文甲冑在黑暗中嚓嚓作響。
天衍走在最後。
經過戰場中央那片碎石和鬼血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琥珀色的目光投向李想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有意思。」 他收回目光,踏入了右側通道的黑暗。
兩支隊伍,一左一右,在內窟的深處分道而行。
龍吟還在繼續,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清晰。
青色螢光在腳下的礦岩上流淌得越來越快,像漲潮的河水,正在朝著某個看不見的入海口奔涌。
李想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地脈親和】全力運轉,三維地圖在腦海中飛速刷新。
左側通道往下走了約莫三十丈後開始分岔,一條往南偏深處延伸,一條折向東,兩條岔路的盡頭都有龍脈節點的閃爍。
青龍之魂的位置還在變化。
那團規則意志像一尾活物,在龍脈的分支里遊動,時而朝南,時而偏東,沒有固定的路線。
它不是在找出口。
它在找主人。
關岳說過,青龍之魂的出世講究緣法。
千年凝聚的規則意志,不是誰先到就歸誰的,它有自己的選擇標準,至於這個標準是什麼,關岳也說不清楚。 初代盟主當年走到最深處時,青龍之魂主動朝他飛了過去。
而在初代盟主之前,至少有三個實力更強的宗師級人物也曾深入到過同樣的位置,青龍之魂理都沒理他們。
天時地利人和。
天衍那句話說得不錯。
只是他未必知道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李想按住腰間震顫不止的斬鬼刀,腳步一刻不停。
身後的腳步聲整齊有序,六個人在黑暗中沿著左側通道急行,雷弧的微光照亮前方不足兩丈的距離,兩丈之外是無邊的黑。
唐花庵忽然開了口。
「方才那個天衍說走右邊。」
他拖著槍,氣息有些不穩,但腦子清楚得很。
「他憑什麼這麼篤定?」
「不知道。」 李想的回答簡短。
他確實不知道天衍的判斷依據是什麼。
不過這個人從進入青龍窟開始,每一步都踩在了精確的路線上,殺陰靈、翻殘骸、走方向,全部朝著最深處。
他有情報來源。
至於這個情報來源是天魔神教的典籍,還是陰曹地府的指引,亦或者是某種更隱秘的手段,李想暫時想不到。
不過他不擔心。
因為他有一樣天衍沒有的東西。
【地脈親和】。
腳踩在龍脈上,龍脈的走勢、分支、節點、以及節點中流動的規則意志的實時位置,全部一覽無餘。
天衍再有情報,也不可能比他更清楚青龍之魂此刻在哪。
李想加快了腳步。
通道在前方三十丈處出現了分岔,一南一東,兩條路都能走。 他停了一息。
腳底下的地脈信息湧入腦海。
青龍之魂的那團規則意志剛剛掠過了南面的一個龍脈節點,沒有停留,折向了東面。
「走東邊。」
李想邁步踏入了東側的岔路。
身後五人沒有人問為什麼,默默跟上。
黑暗在他們身後合攏,吞沒了最後一縷雷光的痕跡。
兩支隊伍像兩把刀,從不同的角度插入了內窟最深處的腹地。
龍吟聲越來越急,腳下的礦岩開始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