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下,那點涼意又動了。
李想的【地脈親和】貼著地面鋪開,視界裡,一縷陰冷的氣機順著黑色礦岩的裂縫遊走,不快,繞著六人外圍兜圈子。
一圈,又一圈。
圈子在一點點收緊。
「它在地下走。」
「腳下這些裂縫,全是它的路,地底才是它的主場。」
「都把心眼放到腳底,防偷襲!」
話音落地,眾人應聲而動。
郭開半句廢話沒有,雙腳一錯,馬步下沉,土黃色的擎天罡氣順著腳掌灌進地面,在身周三尺澆出一圈薄薄的氣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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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臂上的白霜還沒化透,半條胳膊又麻又沉,他索性把發力的活兒全交給右半邊身子。
林玄樞左手吊著照明的雷弧,右手兩指間夾出一張新符,符面朝下,指尖懸在離地三寸的位置。
楚天不看地面。 重瞳里黑白二氣沉入陰界,視線穿透腳下岩層,釘著那道遊走的影子。
苗溪月退到氣障邊緣,指尖一捻,一撮暗青色粉末灑落,鋪在她腳邊幾道裂縫的縫口上。
「蝕骨散,沾上就爛。」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地底那東西聽的。
大寶蟾蜍趴在她肩頭,凸眼死死盯著地面,喉嚨里的咕嚕聲一刻沒停。
李想立在陣眼,左手掐訣,右手扣著懷裡那張備用的鎮魂符,心念轉得飛快。
這東西比中窟那些瘋物聰明得多。
挨了雷法和金光咒的虧,曉得正面討不了好,乾脆沉進地底,擺明了一副熬鷹的架勢。
熬什麼?
熬林玄樞掌心那點雷光。
燈油燒乾的那一刻,就是它開飯的時辰。
它耗得起。 這支隊伍,耗不起。
涼意兜到第三圈,突然一折。
直插隊伍中心。
「玄樞道長,腳下!」
李想的喊聲和地面的炸響幾乎疊在一處。
林玄樞腳邊的裂縫裡,三根死氣凝成的白刺破土而出,直取他握符的手腕。
預備好的那張雷符當空炸裂。
金色雷弧貼地一掃,兩根白刺當場蒸沒。
最後一根擦著他的道袍下擺釘進旁邊岩石,袍角凍上一層白霜,咔的一聲脆裂。
白刺縮回地底。
涼意退開,不緊不慢,重新兜起了圈子。
一來一回,不過一息。 「又搭進去一張符。」
林玄樞抖了抖袍角上的碎霜,報了個數,神色照舊從容,話里的分量卻不輕。
「照明加上應付這種冷槍,我這點家底,撐不滿一個時辰。」
「這麼耗著不是個事。」
郭開咬著後槽牙。
「它在地底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咱們連它一根毛都摸不著,純挨打。」
楚天的重瞳追著地下那道影子,眉心擰緊。
「它游得越來越貼,每一圈,都在試我們的空當。」
李想沒吭聲,心裡把手上的牌翻了一遍。
金光咒隔著幾丈岩層,十成力道漏不下三成。
鎮魂符貼不到實體,扔出去就是白扔。
風水師倒有搬弄地脈的手段,可在這具帝江屍骸里動土,無異於在老虎嘴邊拔牙。 念頭轉到一半。
「耗什麼耗。」
一直拄槍立在陣前的唐花庵,打了個哈欠。
歪著的身子直了起來,散在臉側的長髮一盪。
「以為躲在地下,我的槍頭就捅不到你了?」
這話不是說給隊伍聽的。
是衝著腳底下那東西說的。
李想側目。
「唐兄有辦法?」
「有一手。」
唐花庵反手一轉,整杆黑鐵長槍倒立過來,槍尖沖地。
「就是本錢厚,平日裡捨不得使。」 髮絲底下,那隻清亮的眼睛闔了一瞬。
再睜開時,眼底的酒氣和懶散燒了個乾淨。
李想的【望氣】里,唐花庵的胸口亮起一團皓白的光。
不烈,不燙,端端正正,像雪夜裡一窗讀書的燈火。
浩然之氣。
儒修養在胸中的那一口正氣。
白光順著他的手臂淌進槍桿,墨黑的槍身像鍍了層清霜,連槍尖那抹暗紅血光,都被壓得淡了三分。
「地是你的路?」
唐花庵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黑色礦岩,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巧了。」
「書上講,正氣所至,無遠弗屆。」
「這天底下,就沒有它去不了的地方。」 話音落。
槍出。
沒有花哨的起手,就是一記直刺,直直扎向地面。
這一刺卻重得嚇人。
沉腰,坐馬,脊背繃成一條線,霸王槍千軍沖陣的勢頭,被他原原本本砸進了這一槍里。
槍勢如山。
「轟!」
槍尖觸地,堅硬的礦岩石面像被頂開的水皮,整杆黑鐵長槍沒入地底,直沒到他握槍的手前三寸。
方圓十幾丈的地面同時一顫,蛛網般的裂縫裡騰起細細的石粉。
緊接著。
李想的【地脈親和】視界裡,驟然一亮。
一股皓白的氣,順著槍尖灌進地脈,沿著縱橫交錯的裂縫鋪開,像一鍋滾水澆進了蟻穴。 文氣浩然。
至陽至剛的正氣,天生就往至陰的地方鑽。
那點遊走的涼意,瘋了。
它往東竄,皓白的氣已經候在東邊的縫裡。
它折向西,西邊的路也亮了。
它想扎向更深處,深處的裂縫裡,正氣來得比它還快,一頭把它頂了回來。
李想看得瞳孔微縮。
這哪裡是一道槍勁。
倒像有人以槍作筆,蘸著一胸浩然氣,在這方地脈里寫下了一篇堂堂正正的文章。
橫平豎直,鐵畫銀鉤。
邪祟無處落腳。
地底傳來一聲悶在岩層里的尖嘯,四面的路全被堵死,只剩頭頂一條道。 「上來了!」
李想的判斷比動靜還快半息。
隊伍左前方五丈,黑色礦岩轟然炸開。
灰白的身影從地底射出來,像被滾油燙出鍋的活物,周身騰著青白的煙,人還在半空,就急著要散形化霧。
唐花庵等的就是這一下。
「錚——!」
黑鐵長槍從岩層里拔出,帶起滿天石屑。
跨步,擰腰,遞槍。
還是霸王槍的路數,還是那記直刺。
不同的是,這一回,槍尖上裹著一層皓白清光。
「噗。」
槍尖扎進灰白靈體的胸口。 不再是捅進水裡那種空落落的虛響。
是槍尖咬住了實物的手感。
靈體邊緣剛散出去的幾縷白霧,一沾槍身清光,當場蜷曲,發黑,燒成飛灰。
它急了,體內靈性瘋狂一攪,硬生生要裂成兩半分身脫困。
裂口才撕開一線,皓白正氣順著槍尖倒灌進去,撕開的邊緣燒得吱吱作響,兩半又被燙得縮回一處。
散不了,分不得。
一聲淒叫從槍尖上炸開。
那具灰白的身體在半空里扭成一團,兩汪翻著腥紅的墨眼,死死瞪著槍桿另一頭的唐花庵。
「別瞪我。」
唐花庵雙手壓死槍桿,小臂上青筋一根根鼓起,面上血色褪了個乾淨。
「我這點火候,釘不住你三息。」
他扭頭,朝身後吼了一嗓子。 「動手!」
「核心定住了!」
楚天的聲音同時炸響,重瞳鎖死,黑白二氣凝成一線。
「左胸下三寸,槍尖旁邊!」
浩然正氣灌體,那東西連在陰界裡挪核的餘裕,都被燒沒了。
「臨!」
「疾!」
林玄樞的雷符和李想的法訣前後腳出手。
唐花庵在雷光落下的前一瞬撒了手,整個人貼著地面倒滑出去兩丈開外。
黑鐵長槍留在靈體胸口,皓白清光釘著它最後一分掙扎。
金色雷蛇咬住靈體左肩,一道金光貼著槍桿當空劈落,兩股至陽的力道,在楚天報出的那一點上轟然對撞。
「轟——!!」 淒叫聲戛然而止。
灰白的靈體從核心處向外寸寸崩解,燒成漫天飛灰,飛灰在半空里打了個旋,散得乾乾淨淨。
雷火燒得絕裡頭的靈性,卻燒不化那層凝了千百年的核殼。
「噹啷。」
一樣東西從灰燼里墜下來,砸在黑色礦岩上,彈了兩下。
失了依託的黑鐵長槍隨之落地,槍身上那層清霜似的光澤,正在飛快消退。
死了。
死透了。
雷光照出的範圍里,靜了一瞬。
下一瞬,李想懷裡縮成一團的帝江猛地炸了毛,腦袋從衣襟里拱出來,衝著那枚墜地的東西,哈喇子當場就淌了下來。
「回去。」
李想一巴掌按住狗頭,塞回衣襟,緊走兩步,先一步把東西撿了起來。 入手冰涼,墜手。
一枚龍眼大小的珠子,墨綠近黑,珠體裡封著一縷化不開的濃煙,煙在裡頭慢吞吞地轉,透不出半點光。
【法眼】掃過。
珠子裡那點靈性已經燒絕了,剩下的,是一件死物。
**。
這具天生靈體不知活了幾百幾千年,一身陰氣精華,盡數煉在了這顆核里。
李想入殮師出身,一上手就掂出了分量。
乾淨。
尋常鬼物凝出的內丹,怨氣屍穢攪成一團,拿到手還得費大功夫去雜煉化。
這顆**里,一絲雜質都摸不出來,純得像一汪封凍的寒潭。
煉法器,養陰傀,入丹入藥,樣樣都是頂料。
擱到魔都那些御鬼世家手裡,揚源那號人物,怕是肯拿半條街來換。 「唐兄出力最多。」
李想把**托在掌心,轉向唐花庵。
「這東西……」
「打住。」
唐花庵一屁股坐在凸起的岩石上,沖他擺手。
「換成酒再來叫我,珠子拿在手裡,又不能喝。」
他喘著粗氣,習慣性抬手去拍腰間的酒葫蘆,拍了個空,咂了下嘴,一臉的生無可戀。
李想也不虛讓。
「那就記在隊裡的帳上,出窟之後統一折算。」
他將**收進貼身的暗袋。
衣襟里的帝江不死心,又拱了兩下,被他按著腦袋摁回去,委屈得直哼哼。
「唐兄,你這一手……」 郭開湊了過來,撓著後腦勺,震撼沒憋住。
「槍還能這麼使?隔著地皮,把東西活活燙出來?」
「不是槍,是氣。」
唐花庵擺擺手,懶得細講。
「讀書人的氣,最認死理,哪兒藏著邪祟,它就往哪兒鑽,攔都攔不住。」
林玄樞望著他,鄭重一揖。
「儒門養氣,至大至剛,今日開了眼界,失敬。」
「敬什麼。」
唐花庵擺手擺得更快了。
「胸口這點浩然氣,攢了三個多月,方才一槍,全灌進地里了。」
「沒個七八天,養不回來。」
「往後幾日,我就是一桿純粹的槍,你們那些神神叨叨的活兒,別指望我。」 他說得稀鬆平常。
李想聽著,心裡卻過了一遍帳。
三個月的積蓄,一槍清空。
換來一枚**,換全隊免了一場熬燈油的死局。
這買賣,是槍魁拿自己的本錢,貼給了整支隊伍。
這份人情,記下了。
「再趕路吧。」
林玄樞看了眼掌心明滅的雷弧。
「方才連守帶攻,又折了兩張符,我這盞燈,撐不滿一個時辰了。」
一個時辰。
李想把數字刻進心裡,抬手一揮。
隊伍重新列開。 李想在前,唐花庵拖著槍走在他側後,郭開楚天分列兩翼,林玄樞居中掌燈,苗溪月殿後。
深處那道哭聲還在。
長一聲,短一聲,全然不覺少了個哄它的。
走出約莫百丈。
李想的腳步,頓了一下。
腰間,一直安分的斬鬼刀,輕輕顫了顫。
不是錯覺。
暗紅的刀鞘貼著他的腰眼,鞘里透出一陣極細的震動,一下,又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刀身在磨牙。
李想的手按了上去。
指腹底下,刀身的戰慄順著鞘壁滲出來,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躁。
這個動靜,他熟。
獵犬嗅著血了。 李想的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方才這場惡戰,從照面打到收尾,這把刀在鞘里睡得死沉,半點動靜都欠奉。
它不認那東西。
刀是靈虛真人親手改的,斬的是鬼,克的是鬼族,壓制近乎規則一層。
能讓它從睡夢裡躁醒的,天底下只有一樣。
鬼。
「都停。」
李想抬手,五道腳步齊齊釘住。
他按著刀柄,聲音壓得極低。
「我這把刀,天生克制鬼族。」
「只有附近出現鬼族,它才會這樣。」
「現在,它醒了。」 「照它這躁法,東西還不算近,就在這內窟里。」
郭開的臉皮抽了一下。
「鬼?」
他左右看了看四面的黑暗,嗓門壓成了氣音。
「這不是龍脈洞天麼?陰靈就算了,怎麼還鬧上鬼了?」
「兩碼事。」
林玄樞接了話,溫潤的眉眼沉了下來。
「陰靈是死氣生養的,根在這窟里,鬼族是陰間的東西,根在陰曹地府。」
「鬼要到陽世,得有路。」
「青龍窟里冒出鬼族,只說明一件事,這底下通著那邊。」
楚天言簡意賅。
「我盯陰界。」 苗溪月低頭看了眼肩上的大寶。
蟾蜍趴著沒動,凸眼轉了兩圈,腮幫子癟著。
「大寶沒嗅到近處有髒東西。」
「真有,也還離得遠。」
一圈人里,唯一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的,是唐花庵。
他拖著槍踱上前兩步,聞言嗤了一聲。
「少見多怪。」
「青龍窟長在什麼東西身上,進窟前八龍頭沒講?」
「帝江龍脈。」郭開下意識答。
「龍死了兩萬年。」
唐花庵用槍桿在腳下的黑色礦岩上頓了頓,頓出兩聲悶響。
「屍骸爛在地底,滋出來的死氣養出了這滿窟的陰靈,那屍骸底下壓著的又是什麼,各家的老人們,誰沒提過一嘴?」 「這地方,本來就是半個小陰間。」
「從這兒再往深里去,同陰曹地府,不過一牆之隔。」
「牆這邊淌死氣,牆那邊擠著鬼,年頭久了,牆縫裡漏進來幾隻,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他說得隨意,像在說自家院牆外頭鑽進來了幾隻野貓。
「遇見了,殺了便是。」
李想沒有接話。
心裡,卻把幾樁事無聲地串在了一處。
夷陵城的上空,他親眼見過那尊頂天立地的虛影,關帝提著千丈青龍偃月,刀鋒倒轉,釘死的正是帝江屍骸傷口下,那條直通陰曹的鬼族大道。
青龍窟,就長在這具屍骸的血肉里。
越往深處走,離那堵牆,就越近。
牆縫裡漏進來的鬼,深處哭個不停的東西,守在哭聲外頭哄了不知多少年的靈,還有沉在最底下的那道青龍之魂……
這口窟里的水,比八龍頭嘴上講的,深得多。 李想把這些念頭統統壓回心底。
想不透的,先記帳。
眼下要緊的只有兩條:趕路,防鬼。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
斬鬼刀的顫動沒停,一下,一下,貼著他的腰眼,像一顆不屬於他的心跳。
這一路進窟,對上陰靈,刀插不進。
對上靈體,刀啃不動。
道士的咒,風水的術,輪番頂在前頭,唯獨這把從臨江跟他殺到夷陵的刀,一直閒得發慌。
現在好了。
它的老本行,自己送上門來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