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鑼鼓巷,雨兒胡同。
今兒個的陳小雨,那叫一個漂亮。
身上穿著瑞蚨祥扯的新料子做的陰丹士林藍旗袍,腳踩陳棠買的那雙黑皮小皮鞋。
頭髮剪成了齊耳短髮,用個藍布發卡別著。
除了臉色稍微還有點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留下的微黃,那精氣神,活脫脫就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
就是……太緊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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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我害怕。」
陳小雨拽著衣角,手心裡全是汗,「聽說貝滿女中里全是高官、財閥家的小姐,我一個拉洋車的妹妹……」
「拉洋車的怎麼了?」
陳棠臉一板,幫妹妹整理了一下衣領。
「往上數三代,誰家不是泥腿子?」
「再說了,你哥我現在是城南第一高手(自封的),是振威武館的真傳。」
「記住,到了學校,別惹事,但也別怕事。誰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她,你哥叫陳棠!」
「走!」
陳棠今天沒穿長衫,而是換了一身嶄新的白色西裝。
那是他特意去紅幫裁縫那定做的,配上他那經過易骨洗髓後挺拔的身材,那是寬肩窄腰,英氣逼人。
如果不看那雙略顯粗大的手,誰能看出他是個拉車的?
他不打算僱車。
他親自拉出了那輛「甲字號」洋車。
「上車。」陳棠拍了拍真皮坐墊。
「哥,你穿這一身拉車……」陳小雨都看呆了。
「今兒個,哥就是你的專職司機。這叫排面!」
陳棠把妹妹扶上車,蓋好毯子。
「坐穩了。」
……
燈市口,貝滿女中。
這裡是北平城赫赫有名的貴族女校,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汽車,還有裝飾豪華的私人包車。
下來的女學生,一個個穿金戴銀,身邊跟著老媽子、保鏢。
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
當陳棠拉著那輛略顯戰損的黃包車停在校門口時,還是引來了一陣側目。
不是因為車破。
是因為拉車的人太帥,坐車的人太素。
「喲,這是哪家的小姐啊,怎麼坐個黃包車就來了?」
旁邊,一輛黑色福特汽車上,下來一個濃妝艷抹的貴婦人,手裡牽著個一臉傲氣的胖丫頭。
貴婦人鄙夷地掃了一眼陳小雨腳上的皮鞋。
「嘖,這不是瑞蚨祥的大路貨嗎?兩塊錢一雙的那種?真是窮酸氣沖天,這種人也配進貝滿?」
那個胖丫頭也跟著嗤笑。
「媽,你看她那手,粗糙得跟老媽子似的,肯定是在家干粗活的。」
陳小雨本來就緊張,被這一頓夾槍帶棒的嘲諷,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下意識地把手往袖子裡縮。
她是干粗活長大的,那是為了生存。
陳棠正在鎖車,聽到這話,動作一頓。
他慢慢直起腰,轉過身。
那一瞬間,一股子在大鼎里熬煉出來的、還沒散盡的煞氣,猛地釋放出來。
周圍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度。
他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盯著那個貴婦人。
眼神如刀,如虎。
那是見過血的眼神。
貴婦人被這眼神一掃,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後面的刻薄話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裡。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頭猛獸盯上了。
她渾身的肥肉一哆嗦,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差點崴了腳。
「媽,你怎麼了?」胖丫頭還沒察覺,還在那嚷嚷。
「閉嘴!」
貴婦人臉色煞白,一把捂住女兒的嘴,也不敢再看陳棠,灰溜溜地鑽進人群里跑了。
陳棠收回目光,走到妹妹面前,輕輕把她的手從袖子裡拉出來。
「小雨,把頭抬起來。」
陳棠聲音溫和。
「你的手是粗,那是因為你幫哥撐起過這個家。」
「這雙手,比她們那些只會摸麻將牌的手,乾淨一萬倍。」
「進去吧,好好念書。哥就在這等你辦完手續。」
陳小雨看著哥哥堅定的眼神,心裡的委屈忽然散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底氣,悄悄升了起來。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挺直了腰杆,在一眾驚訝的目光中,大步走進了校門。
……
陳棠靠在車邊,點了一根煙。
校門口人來人往,他的目光漫漫掃視著四周。
突然。
一陣有些拖沓的腳步聲傳來。
與之伴隨的,還有一陣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
這聲音不大,但在陳棠那敏銳的聽覺里,卻顯得格外刺耳。
因為這咳嗽聲的頻率,竟然跟某種心臟跳動的節奏有些共鳴。
高手!
陳棠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頭。
只見不遠處,走來兩個人。
一個是熟人。
那蘭提。
這小子今兒個穿了一身白西裝,胳膊上還吊著繃帶,走路一瘸一拐的。
那是被陳棠踩的,也是被踢的。
在看到陳棠的一瞬間,那蘭提的臉瞬間扭曲了。
仇恨,恐懼。
還有一絲幸災樂禍,混在一起。
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叫囂,而是恭敬地落後半步,跟在另一個人身邊。
那是一個青年。
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身形消瘦單薄,臉色蒼白得像紙,手裡還拿著一方白手帕,時不時捂嘴輕咳。
看著就像個久病纏身的癆病鬼。
但當陳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
這是本能。
這是野獸遇到天敵時的本能。
如果不看外表,陳棠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盤在陰影里,吐著信子的毒蛇。
陰冷,致命。
「嘯哥,就是他!」
那蘭提指著陳棠,咬牙切齒,「就是這小子,廢了我的真傳名額,還打了張三。」
那個病態青年停下腳步。
他慢慢轉過頭,那雙細長的丹鳳眼,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鎖定了陳棠。
沒有殺氣。
只有一種類似於解剖醫生看著青蛙時的那種……審視。
他上下打量著陳棠,最後目光停留在陳棠那雙看似普通的腿上。
「咳咳……」
青年又咳了兩聲,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後露出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理都沒理那蘭提,徑直向陳棠走了過來。
陳棠沒動。
但他腳下的大筋已經崩緊,【虎豹雷音】在體內無聲運轉,只要對方有任何異動,雷霆一擊就會爆發。
青年走到陳棠面前三步站定。
「陳棠?」
聲音很輕,有些中氣不足。
「是我。」陳棠吐掉菸頭,用腳尖碾滅。
「我是張嘯。」
青年自我介紹道,語氣平淡。
但周圍那些本來還在看熱鬧的人,聽到「張嘯」這兩個字,瞬間臉色大變,像是避瘟神一樣,呼啦一下散開了一個大圈。
黑龍會館,張嘯。
那個號稱「宗師之姿」,在擂台上曾經活生生把人全身骨頭一寸寸捏碎的瘋子!
「久仰。」
陳棠面不改色,「有何貴幹,想替你弟弟報仇?」
「報仇?」
張嘯笑了,搖了搖頭。
「張三那個廢物,技不如人,那是他活該。我還要謝謝你,幫我清理了門戶。」
他往前邁了一步,距離陳棠只有兩步之遙。
一股陰冷的內勁,如同實質般壓迫而來。
那是一種不同於趙鐵橋那種剛猛暗勁的力量,而是一種陰毒的「化骨勁」。
「我來,只是想看看,能把《十二路譚腿》練到大成的人,長什麼樣。」
張嘯的目光再次落在陳棠的腿上,眼神里閃過一絲病態的貪婪。
「不錯,真不錯。」
「肌肉線條流暢,骨骼密度驚人,而且裡面似乎還藏著股子虎狼之氣。」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輕飄飄地說道。
「這雙腿,真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如果砍下來,做成標本,擺在我的書房裡,一定很美。」
陳棠笑了。
是被氣笑的。
這特麼是個變態啊。
「想要我的腿?」
陳棠微微前傾,那股在紫銅鼎里練出來的狂暴氣血,毫不示弱地撞了上去。
「那得看你的牙口,夠不夠硬。」
「別崩了一嘴牙,到時候連你也得變成標本。」
兩人的氣場在空中碰撞。
那蘭提站在後面,只覺得兩股恐怖的壓力讓他呼吸都困難。
「咳咳……」
張嘯又咳了一聲,收回了那股陰冷的氣息。
「牙口硬不硬,半個月後,你就知道了。」
「陳棠,一定要來參加大會。」
「你要是不來,我會很失望的。我一失望……可能就會去剛才那個女校里,找那位可愛的小妹妹聊聊天。」
轟!
陳棠眼中的殺意瞬間暴漲,如實質般噴涌而出。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小雨,就是他的逆鱗。
「你敢動她一下。」
陳棠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裡飄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我會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剮下來,餵狗。」
張嘯看著陳棠那暴怒的樣子,似乎很滿意。
「生氣了?生氣就好。」
「憤怒會讓血液加速流動,會讓肌肉更加緊繃。到時候拆起來,手感才更好。」
「我很期待。」
說完,張嘯用手帕捂著嘴,轉身離去。
那蘭提惡狠狠地瞪了陳棠一眼,趕緊跟了上去。
陳棠站在原地,看著張嘯那消瘦的背影,拳頭捏得嘎吱作響。
「張嘯……」
陳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這個對手,很強。
比自己見到的那些莽夫要危險十倍。
那股陰柔的內勁,剛才僅僅是接觸了一下,陳棠就感覺皮膚有些刺痛。
如果是生死搏殺,現在的自己,未必能穩贏。
「半個月。」
陳棠眯起眼睛。
「還有半個月。」
「張嘯,你既然想玩,那老子就陪你玩到底。」
「到時候看看,到底是誰變成標本!」
……
貝滿女中的放學鐘聲響起。
陳棠收斂了所有的殺氣,臉上重新掛上了溫暖的笑容。
當陳小雨抱著新發下來的書本,興奮地跑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那個陽光帥氣的哥哥,正靠在黃包車邊,手裡拿著一串紅艷艷的冰糖葫蘆。
「哥,我辦好手續了!」
「辦好就行,給,獎勵你的。」
陳棠遞過糖葫蘆。
看著妹妹開心的笑臉,陳棠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空。
但他心底的那個念頭,卻更加堅定了。
為了守護這份笑容。
他在城南大會上,不僅要贏。
還要殺人。
殺雞儆猴,殺到這四九城,再也沒人敢動他陳棠的人!
「走,回家。」
「哥今兒個高興,晚上給你做紅燒肉。」
「好耶!」
夕陽下,那輛「甲字號」洋車拉著兄妹倆,向著家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