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車廠。
天剛擦黑,那一盞盞昏黃的馬燈剛掛起來。
「哎喲喂,我的祖宗誒!」
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嚇得正在馬槽邊餵料的驢都尥了個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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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四爺手裡拎著菸袋鍋子,圍著那輛「甲字號」洋車轉了三圈,心疼得不行。
只見那輛原本漆面鋥亮,威風凜凜的豪車,此刻像是個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傷兵。
左邊的擋泥板癟進去一大塊,車棚子上劃了好幾道印子。
最慘的是那倆膠皮輪子。
原本那一層厚實的防滑紋,硬是被磨平了。
特別是輪轂連接處,還隱隱散發著一股子膠皮燒焦的糊味兒。
「德國進口的克虜伯鋼軸承啊,帶雙層滾珠的啊!」
劉四爺蹲在地上,摸著那滾燙的車軸,手都在哆嗦。
「陳棠,你小子這是拉車去了,還是拉著它去跟火車頭撞了?這一天光景,你把這車胎磨損了半年的量。」
陳棠靠在柱子上,嘴裡叼著根牙籤,一臉無所謂。
「四爺,這就叫損耗。」
他指了指車軲轆。
「您想啊,今兒個這車可是救了同仁堂趙東家的命。跟趙爺的人情比起來,這倆輪胎算個屁?」
「再說了。」
陳棠壓低聲音,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四爺。
「我現在可是您的『代師收徒』的小師弟。師弟用師兄兩用車,還得賠錢不成?」
「你……」
劉四爺氣結。
但他也就是嘴上嚎兩嗓子。
他心裡明鏡似的。
陳棠這哪是去拉車,這是去玩命了。
而且,趙元朗那是什麼人?那是關係能通天的主兒。
這車雖然廢了,但仁和車廠這塊招牌,算是徹底在趙爺那掛上號了。
「得得得,我是說不過你。」
劉四爺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個小本本,那是帳本。
「不過話說回來,親兄弟明算帳。」
「這修車錢得從你分紅里扣啊!一條外胎兩塊大洋,加上校正鋼圈、鈑金噴漆,少說得五塊大洋。」
「扣吧,扣吧。」
陳棠擺擺手,那是真不心疼。
錢這玩意兒,是王八蛋,沒了再去賺。
只要那一身功夫在,錢就像是水,自個兒就會往低處流。
「對了師兄。」
陳棠正要走,忽然回頭,「明兒個我不來車廠了。還有半個月就是大會,趙師兄讓我多去武館。」
劉四爺聞言,神色一肅。
他收起了那副市儈嘴臉,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希冀。
「算了算了,不要你賠了。」
「車廠這邊你甭操心,就算天塌下來,師兄給你頂著。你只管練,練死那幫孫子!」
……
南鑼鼓巷,雨兒胡同。
外頭寒風凜冽,屋裡卻是暖意融融。
這年頭,窮人燒煤球,富人燒無煙煤。
陳棠現在不差錢,買的是上好的「西山紅煤」,火硬,沒煙,還耐燒。
「哥,你嘗嘗這個!」
陳小雨獻寶似的端上來一大碗炸醬麵。
面是手擀的,勁道。
醬是用六必居的干黃醬,加了五花肉丁炸的,上面碼著嫩黃瓜絲、心裡美蘿蔔絲、還有焯過水的豆芽菜。
這一口下去,醬香濃郁,肉丁爆油。
「香!」
陳棠呼嚕呼嚕吃了一大口,衝著妹子豎起大拇指。
這才是生活。
這幾天,陳小雨的臉蛋兒眼看著圓潤了起來,那身紅底碎花的新棉襖穿在身上,也不顯得空蕩蕩了。
小丫頭現在也不怎麼出門,就在家裡給陳棠納鞋底。
她知道哥哥費鞋。
那千層底,她那是納得密密麻麻,針腳細密得像藝術品。
「哥,今兒個你去哪了?咋這車還要修呢?」小丫頭心細,看見陳棠褲腿上沾的一點油泥。
「沒啥,路滑,漂了個移。」
陳棠三兩口把面吃完,把碗一推。
「小雨,這幾天哥要在屋裡練功,除了送飯,誰叫門也別開。要是真有人硬闖……」
陳棠摸了摸腰間的飛刀,眼神一冷。
「就去後牆根那個洞鑽出去,直接跑去巡警閣子找馬奎。」
「知道了哥。」
陳小雨懂事地點點頭。
「你也別太拼命,我看你最近這飯量比隔壁那頭拉磨的驢還能吃。」
「這叫能吃是福!」
……
次日清晨。
陳棠起了個大早,直奔振威武館。
剛進後堂,就看見趙鐵橋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杯濃茶,在那兒揉太陽穴。
那眼圈黑得,跟剛被人打了兩拳似的,眼裡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師兄,您這是……昨晚做賊去了?」陳棠調侃了一句。
「滾蛋!」
趙鐵橋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黃紙,拍在桌子上。
「過來,讓我看看你的進境。」
陳棠走上前,也不廢話,深吸一口氣,胸腹之間猛地一震。
「咕——嚕——」
一聲雷音,從他體內傳出。
比昨天更加清晰,甚至帶著一絲金石之音。
昨夜他可是下了苦功的,硬生生肝了大半個晚上。
「噗!」
趙鐵橋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陳棠,伸手就要去摸陳棠的脈門。
「這才一晚上,你的五臟怎麼強韌了這麼多,這雷音里怎麼還帶了點剛勁?」
「多吃了根老參。」陳棠隨便回答。
「怪物,簡直是怪物……」
趙鐵橋喃喃自語,隨後把桌上那張黃紙往前一推。
「拿著。」
「這是啥?」
陳棠接過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堆藥名。
生黃芪、當歸身、鹿角膠、熟地黃……還有好幾味他不認識的生僻藥材。
「這是《虎豹雷音》的配套藥方子。」
趙鐵橋頂著兩個大黑眼圈,聲音沙啞。
「俗話說,窮文富武。」
「光練氣,不養身,那就是找死。這方子,是咱們振威武館的不傳之秘,配合內練,能讓你事半功倍,把你那一身『賊火』化成真正的『龍虎氣』。」
「為了給你配這副藥,我翻遍了祖師爺留下的醫案,根據你的體質,增減了三味藥,才定下來。」
陳棠心裡咯噔一下。
看著趙鐵橋那憔悴的樣子,心中涌過一股暖流。
這便宜師兄,雖然嘴上不饒人,還要收那天價拜師費,但這心是真的熱。
這是真把他當自家人在栽培。
「謝師兄!」陳棠這一聲謝,真心實意。
「別在那假客氣。」
趙鐵橋擺擺手,一臉肉疼的表情。
「這方子裡的藥,外面的藥鋪抓不齊,也不敢給他們看。你去宣武門外的『回春堂』,找那裡的坐堂掌柜,那是你師叔。」
「師叔?」
「對,那是個怪老頭,脾氣臭得很。你去了記得客氣點,別把你在車廠的那股子匪氣帶過去。」
趙鐵橋囑咐道,「你就說是鐵橋讓你去的,一次抓十副藥,也就是一個月的量,一副藥……給十個大洋就行。」
「啥?十個!」
陳棠自己身上還剩三十多塊大洋,本以為夠夠的了。
但沒想到練武這麼貴,隨即面露難色,搓了搓手。
「那個……師兄啊。」
「有屁快放。」
「我現在手頭有點緊。」陳棠有些尷尬。
這些天買參去了大頭,又大吃大喝的,還添了些家具,現在兜里那點大洋是抓不了十次的了。
趙鐵橋一聽這話,臉上的肌肉瞬間抽搐了一下。
那是真疼啊。
著名的「鐵公雞」趙鐵橋,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往外掏錢。
他盯著陳棠看了半天,咬了咬後槽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你是個窮鬼。」
趙鐵橋從腰間摘下一塊腰牌,扔給陳棠。
「拿著這個去。跟師叔說,先記在我的帳上。這錢……算我借你的。」
「以後你賺了錢,連本帶利得還我,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陳棠接住腰牌,看著趙鐵橋那一臉肉疼的樣子,咧嘴笑了。
「師兄,您放心。這錢,我肯定還。不僅還錢,以後還要給咱們武館換個金字招牌!」
「滾滾滾,趕緊去抓藥,別在這礙我的眼。」
趙鐵橋揮揮手,轉過身去再也不想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