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光閃過來。
不是那種慢慢洇開的光,是那種像閃電一樣劈過來、劈到臉上、劈得她本能閉上眼的光。
她閉上眼,那光透過眼皮,把她的眼珠照得一片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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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光滅了。
她睜開眼。她看到了自己的臉。
在那片碎片裡。只有一瞬間,像閃電照亮夜空,像鏡子碎開前映出的最後一眼。
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不是像,是就是。
那張臉上沒有笑,沒有哭,只有震驚。
那震驚和她此刻的震驚,一模一樣。
碎片落完了。黑又回來了。
林枝意站在那片黑里,手空著,識海空著。
她的腦子裡全是那些聲音。
「是個小皇子——」
「是個公主——」
「清硯——」
「枝意——」
「歲歲——」
她站在那裡,那些聲音在她腦子裡轉,一遍一遍的,像有人在那個黑的某個角落,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說。
「清硯。」
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那是她的哥哥。
和她一起出生的哥哥。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在皇宮,不知道她為什麼從來沒有人提過他。
「系統。」她喊。
「系統,你說句話啊。」沒有人回應。
那盞燈沒有亮起來。
她站在那裡,那片黑裹著她,那些聲音在她腦子裡轉。
她想起那個嬤嬤說「是個小皇子」的時候,滿殿的人都在笑。她想起父皇說「叫清硯吧」的時候,母后念了一遍「清硯」,然後說「好名字」。
她想起父皇說「就叫枝意吧」的時候,那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在許一個很重的願。
「歲歲平安,歲歲歡喜。」
她站在那片黑里,那些碎片已經落完了,那些聲音還在響。
她不知道那是幻境還是記憶。
她不知道她的雙生子哥哥去了哪裡。
她只知道她從來沒有被人叫過「歲歲」,從來沒有。
「系統。」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人回答。
畫面轉過來的時候,林枝意還站在那片黑里。
那些碎片還沒落完,新的畫面已經長出來了。
不是慢慢長的,是一瞬間長的,像有人在那片黑的盡頭埋了一顆種子,那顆種子一眨眼就發了芽,一眨眼就開了花,一眨眼就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她站在一間很大的寢殿裡。
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和她出生時那間寢殿一樣的毯子,但顏色更深,踩上去的腳印要過一會兒才消。
爐子裡的火燒得比出生時那間更旺,把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混著一股奶香味和尿布味。
屏風還是那扇百子千孫圖,石榴還是裂著口子,露出裡面紅彤彤的籽,但邊角被啃過,牙印小小的,一排一排的。
床帳換成了鵝黃色的,垂下來,遮住了半張床。
床帳外面鋪著一張大毯子,毯子上坐著兩個孩子。
一個在左邊,穿著大紅色的小袍子,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用紅色的髮帶繫著,正低頭擺弄一個布老虎。
那布老虎做得憨憨的,耳朵一隻立著一隻耷拉著,尾巴被揪得快斷了,只剩幾根線連著。
她把它翻過來,肚子上有個洞,棉花從洞裡擠出來,她塞回去,又擠出來,又塞回去。
塞著塞著不塞了,把布老虎舉起來,對著光看那個洞。
一個在右邊。
穿著月白色的小袍子,頭髮也紮成兩個小揪揪,用青色的髮帶繫著,手裡拿著一本書。
那書比他腦袋還大,厚厚的一本,封皮上寫著什麼字看不太清。
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左邊那個把布老虎舉到他面前。
「哥哥你看,老虎肚子破了。」
他沒有抬頭。
「嗯。」左邊那個又把布老虎舉高了一點,差點戳到他鼻子。
「哥哥你幫我縫。」
他終於抬起頭了。
和左邊那個一模一樣的小臉,但說不清哪裡不一樣。
左邊那個眼睛圓圓的,亮亮的,笑起來彎成月牙。
他眼睛也是圓圓的,亮亮的,但不怎麼笑。
他看了一眼那個布老虎,看了一眼那個洞,看了一眼從洞裡擠出來的棉花。
「丑。」他說。
左邊那個嘴癟了一下。
「不醜。」
「丑。」
「不醜!」
「丑。」
「不——丑——!」
左邊那個聲音拔高了,把布老虎摔在地上,兩隻手撐著毯子,瞪著對面那個。
對面那個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然後他伸手,把布老虎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自己膝蓋上。
「叫嬤嬤給你縫。」他說。
聲音和剛才一樣,不高不低,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哥哥你縫。」
「行。」
左邊那個的嘴還癟著,但眼睛已經彎了。
「真的?」
「嗯。」
「那你現在縫。」
「晚上。」
「現在。」
「晚上。」左邊那個又癟嘴了。
對面那個看了她一眼,把書合上,放在一邊,從膝蓋上拿起布老虎,又從旁邊的小筐里摸出一根針和一段線。
他穿針的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針穿過布老虎的肚子,一針,兩針,三針。
左邊那個趴在他膝蓋上,看著那針一上一下的,眼睛跟著針走。
「哥哥你縫得真好。」
「嗯。」
「哥哥你怎麼什麼都會?」
「嗯。」
「哥哥你是不是神仙變的?」
「嗯。」
左邊那個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真的?」他低下頭,看著她。
那雙不怎麼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假的。」他說。
左邊那個的嘴又癟了。
他低下頭,繼續縫。
嘴角彎了彎,很快,快到左邊那個沒有看到。
林枝意站在那間寢殿裡,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她認識左邊那個,那是她自己。
大紅色的小袍子,紅色的髮帶,那隻被她揪得快斷尾巴的布老虎。
她記得那隻布老虎,記得它的肚子破了一個洞,棉花老是往外擠,她塞了很多次,塞不回去。
她不記得有人幫她縫過。
她以為那隻布老虎後來就那樣了,破著肚子,露著棉花,被她扔在某個角落,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