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雲閣外門長老雲霆,正御劍低空掠過大夏鎮南軍的營盤。
身為元嬰初期大修士,他平日裡根本不屑看這些凡人軍陣一眼。
但今日,他路過江灘時,恰好看到一株被江水沖刷上岸的四階凝血靈參。
而在那靈參旁邊,剛好站著一個正在江水裡洗馬的大夏將領。
「凡俗螻蟻,也配染指靈物?」
雲霆冷哼一聲,連劍光都懶得停。
他隨手捏了個法訣,一隻由精純靈力凝聚的青色大手從天而降,不僅要去抓那株靈參,還要順手將那礙眼的凡人將領拍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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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灘上,大夏先鋒營副將王猛正在給戰馬刷毛。
他沒有靈根,這輩子連最下品的引氣訣都看不懂。
但他三個月前,剛剛踏入了武道第五境,天人。
感受到頭頂那股高高在上的凌厲殺機,他咧嘴一笑。
「呼!」
王猛深吸了一口氣,江畔的空氣瞬間被抽空,形成了一個短暫的肉眼可見的真空漩渦。
他對著天空,轟出了一拳。
「咚!」
一聲音爆,宛如旱雷。
暗紅色的天人氣血化作一道透明的罡氣氣柱,硬生生砸進了那隻青色靈力大手之中。
「咔嚓!」
雲霆靈力大手被這股純粹的暴力,從下至上轟得粉碎!
罡氣餘威不減,直接撞在了半空中的雲霆身上。
「砰!」
雲霆元嬰護盾劇烈閃爍了半息,轟然炸裂!
「噗!」
雲霆仰面噴出一大口鮮血,鼻樑骨斷裂。
他整個人在半空中狼狽地翻滾了十幾圈,才勉強穩住劍光。
他捂著塌陷的鼻子,滿臉鮮血,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你……你一個凡人?!」
雲霆驚駭欲絕,下意識地想要掏出法寶拼命。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識海深處,那層底層認知濾網,悄無聲息地滑過。
雲霆眼中的驚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好個藏頭露尾的體修!」
雲霆咬著牙,擦去嘴角的血跡,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氣血翻滾的王猛,眼中閃過一絲鄙夷與釋然。
「連靈氣都收束不住,只能靠著燃燒本源精血來換取這片刻的蠻力!」
「你定是吞了什麼虎狼之藥,透支了壽元!」
雲霆冷笑連連,仿佛已經看穿了一切:
「大夏皇朝真是窮瘋了,竟讓軍中將士用這種斷子絕孫的秘法。」
「你這般強行爆發,不出三日,必將氣血枯竭、經脈盡斷而亡!」
「本長老乃是長生久視的元嬰真君,豈會與你這種將死之犬計較?留著你的殘命,等死吧!」
放完狠話,雲霆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頭也不回地御劍破空而去。
凡人不可能這麼強,如果這麼強,那一定是用了燃燒壽命的邪術。
既然對方是個馬上就要死的瘋狗體修,他堂堂元嬰期跑路,合情合理,甚至還顯得很大度。
至於去打聽這到底是什麼境界?
可笑,誰會去翻看一個死人的底牌?
江灘上。
王猛撓了撓頭,看著那道消失在雲層里的劍光,有些意猶未盡地甩了甩手腕。
「這仙師老爺,怎麼神神叨叨的?我一頓能吃幾頭牛,活到兩百歲都沒問題,誰要死了?」
他撇了撇嘴,彎腰撿起那株靈參,往嘴裡一塞,嘎嘣嘎嘣嚼碎了咽下去。
「當蘿蔔吃,還挺甜。」
……
東海,星羅島。
夜潮拍打著漆黑的礁石,碎雪落入海中,悄無聲息。
碧潮兒光著腳丫坐在最高的一塊礁石上。
海風吹拂著她星藍色的長裙,她手裡正無聊地搓弄著一張大夏坊市里流傳出的《仙門風雲牌》。
牌面上,刻著一個眉眼清冷的劍客,太虛劍客沈青。
碧潮兒看著牌面上羈絆描述,白皙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薄紅,隨即又有些氣惱地將玉牌扣在膝蓋上。
「師尊,您這鉤子上連餌都不掛,能釣上來什麼?」
她偏過頭,看向坐在下方一處斷崖上的乾瘦老者。
歸墟散人他披著一件灰撲撲的蓑衣,手裡握著一根不知道什麼靈木削成的魚竿,魚線垂在洶湧的暗流中,紋絲不動。
「釣天機,自然不能用凡餌。」歸墟散人聲音蒼老,透著海潮般的沉穩。
「天天聽您念叨天機,中州那邊都快鬧翻天了。」碧潮兒晃了晃白皙的腳丫,嬌笑道。
「今日外出採買的執事傳回個笑話,孤雲閣那個出了名眼高於頂的雲霆長老。」
「在怒龍江畔,被大夏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凡俗副將,一拳打碎了元嬰護盾,捂著塌陷的鼻子逃回了山門。」
「哦?」歸墟散人握著魚竿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現在中低階修士圈子裡都在傳,說大夏為了爭個面子,傾舉國之力,給軍中凡人餵了燃燒壽元的瘋魔丹。」
「把那群泥腿子燒成了活不過三天的短命鬼,就為了咬仙門一口。」
碧潮兒捂著嘴咯咯直笑:「孤雲閣還放話,說不跟將死之人計較,大度得很呢。」
海風吹過。
歸墟散人沒有笑,他那雙隱在斗笠下的老眼,反而微微眯了起來。
「孤雲閣這幫修劍的,腦子裡裝的都是鐵渣麼?」
老人的嗓音里透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一顆最下品的瘋魔丹,作價三塊下品靈石。」
「大夏號稱有四億凡俗在練那勞什子拳腳。」
「四億人,天天拿靈石當飯吃?大夏皇帝就算把祖墳刨了也供不起!」
碧潮兒笑聲一滯:「師尊的意思是,他們沒吃藥?」
「退一萬步,就算大夏真挖到了絕世靈脈,凡人壽元不過百年,燃燒本源的邪法最多撐十年必死。」
「可大夏這股所謂的練兵妖風,整整颳了百年!」
歸墟散人一把扯回了魚竿,語氣變得極度冷硬:「百年前練兵的凡人,早該化成灰了。」
「為何現在大夏邊境統兵的,還是那幾個老將?」
老者心思電轉,渡劫期的恐怖推演之力在靈台內瘋狂運轉。
「有古怪。」
歸墟散人隨手將魚竿插在岩縫裡,從袖中摸出一面殘破的青銅星盤。
「老朽倒要看看,大夏這幫凡人身上,到底蒙了層什麼皮。」
他咬破舌尖,一滴蘊含著數萬年道行的精血,彈在星盤的中央。
神識藉助星盤的指引,強行刺穿了夜空,直奔蒼州大陸的中州方向。
在他的視野中,世界褪去了色彩,只剩下縱橫交錯的氣運與命理之線。
大夏疆域。
歸墟散人原本做好了看到無數微弱、渾濁的凡人命線的準備。
但下一息,他愣住了。
「怎麼可能……」
他看到了什麼?
大夏天啟城的上空,盤踞著數十團暗金色、猶如烘爐般恐怖的純粹氣血!
可怕的是,當他眯起眼睛,試圖順著這幾十團氣血,去尋找牽引在他們頭頂、代表著天道制約的「命格因果線」時……
什麼都沒有。
一片虛無。
「斷了……命線怎麼會斷?!」
歸墟散人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他猛地催動星盤,想要再往深處看一眼,看看那斷裂的命格缺口究竟是被什麼東西填補的。
「嗡!」
歸墟散人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暗金色的真血。
他手裡的青銅星盤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猛地切斷了神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師尊!」碧潮兒嚇得花容失色,直接從礁石上躍下。
「您怎麼受傷了?大夏有詐?!」
歸墟散人死死盯著地上的星盤,眼底閃爍著的驚疑不定與狂熱。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他像是個遇到了解不開的絕世殘局的老賭徒,在斷崖上來回踱步,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
「他們沒有靈氣,不是仙門手段,憑什麼蒙蔽了天機?」
「難不成大夏皇宮地底,埋著一件可以斬斷天道因果的至寶?不對,至寶的氣息掩蓋不住……」
「那是某種借用神道香火的上古大陣?也不對,大陣只能遮掩,我剛才看到的,是徹徹底底的不存在!」
歸墟散人猛地揪住自己的鬍子,眼神亮得嚇人。
「差一點……就差一層窗戶紙!老朽感覺已經摸到那層皮了,但裡頭包著的究竟是個什麼怪物,死活就是看不透!」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只要解開這個謎團,修仙界百萬年來的鐵律,就要被徹底顛覆。
「不行。」
歸墟散人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跡。
「潮兒!」
「弟子在!」
「傳老朽法旨,即刻起,封死星羅島所有出海傳送陣!護島大陣開到最高階別!」
歸墟散人一揮大袖,灰撲撲的鶴氅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島上所有弟子,誰敢私自去大夏疆域惹是生非,老朽直接抽了他的神魂點天燈!」
碧潮兒被這殺氣騰騰的法旨震得滿臉錯愕:「師尊,您……您這是要幹什麼?」
「閉關!」
歸墟散人咬牙切齒地盯著中州的方向,轉身大步走向崖壁上的死關洞府。
「老朽要去死關里推演!百年……就給那群凡人留了百年,這天下怎麼就變得老朽都不認識了?!」
「不把這因果邏輯盤明白,這修仙界,老朽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轟隆隆。
斷龍石無情地落下,將歸墟散人那罵罵咧咧的聲音,連同他對未知的恐懼與好奇,一併封死在了漆黑的岩洞之中。
海崖上,只剩下碧潮兒握著那塊《仙門風雲牌》,在夜風中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