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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月下一劍

  他笑著又給自己斟滿,笑容里卻帶著一絲苦澀。

  「我趙鐵心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

  「我爹算一個,你算一個。」

  他停頓一下。

  「不是服你修為,是服你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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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黎側首看他。

  「那年擂台,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我記到現在。」

  趙鐵心扯了扯嘴角。

  「劍是器,心是主。守不住心,劍再利也只是兇器。」

  他深吸一口氣。

  「我守不住心的時候多了,每次都是你在旁邊,不聲不響地幫我扶一把。」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

  「你說,你這人,怎麼就不嫌煩呢?」

  沈黎看著他的眼睛。

  「不煩。」他說。

  趙鐵心愣住。

  「那年在瀚海玉宮,」沈黎語氣平靜,「你擋在我前面,說『兄弟護著你』。」

  「我記到現在。」

  趙鐵心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

  他猛地別過頭,用力揉了一把臉。

  「操。」他罵。

  「早點回來。」

  「嗯。」

  趙鐵心沒再說話。

  他把剩下的半囊酒一飲而盡,站起身,大步朝劍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

  「沈黎。」

  「嗯。」

  「下次見面,咱們再打一場。」他背對著他,聲音要「老子可不會一直輸。」

  沈黎望著他挺直的背影。

  「好。」他說。

  趙鐵心推門,邁入劍閣。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林家,草廬。

  林文正依舊斜倚在竹榻上,手邊是那捲泛黃的書冊。

  沈黎走進來時,他還是和之前一樣正眯著眼,望著不遠處河畔幾個結伴浣衣的年輕女眷。

  目光在那道彎腰浣紗的窈窕身影上停了停,捋須的手微微一頓。

  隨即咳嗽一聲,若無其事地將視線收回,落在沈黎身上。

  「來了?」

  「來了。」沈黎在他對面坐下。

  林文正上下打量他一番,嘖嘖兩聲:

  「道子之位,凡元之界。你小子,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動靜。」

  沈黎沒有接話,只是將一包新焙的雪頂雲芽擱在榻邊。

  「峰上的新茶。」他說。

  林文正瞟了一眼,哼笑:「算你有孝心。」

  他收起書卷,坐直了些。

  「說罷,這回要走多久?」

  沈黎沉默片刻。

  「不知。」

  林文正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望向河畔,那裡浣衣的女眷已陸續起身,端著木盆說笑著走遠。

  「老夫活了七千多年,」他緩緩道,「送走過很多人。」

  「有些回來了,有些沒回來。」

  沈黎靜聽。

  林文正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身上擔子重,老夫知道。有些路,非走不可。」

  「只是小子,莫要忘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這兒,得給自己留個地方。」

  「不是什麼道心、什麼修為、什麼宗門大義。」

  「就是一處喘口氣的角落。」

  他渾濁的老眼裡,難得浮起一絲溫和。

  「累了,就回來坐坐。」

  「茶涼了,老夫給你續。」

  沈黎望著他。

  良久,他起身,鄭重一揖。

  「晚輩謹記。」

  林文正擺擺手,又靠回竹榻,眯起眼。

  「行了,滾吧。」

  沈黎轉身,走出草廬。

  身後傳來老者的聲音,帶著幾分吟哦的腔調:

  「蘿莉善睞,少女多嬌,少婦溫婉,熟女……」

  他沒念完,自己先嘿嘿笑了兩聲。

  沈黎沒有回頭,嘴角卻微微揚起。

  ……

  雪霄峰,紫竹軒。

  暮色從窗欞滲進來,在地上鋪成一道細長的光帶。

  慕容雪站在軒外階下,雪魄劍懸於腰間,劍鞘上凝著一層極薄的霜花。

  她沒有叩門,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看那道從軒內透出的暖黃燈光。

  她來得很早。

  早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戒律堂今日並無公務,她本可以多練一個時辰的劍。

  但心念一動,便已踏上了來雪霄峰的路。

  待回過神,已站在了這裡。

  她垂下眼帘,看著階前那叢月見草。

  林姨栽的,她認得。

  那年沈黎接掌峰主,林姨特意從林家移來幾株,說這孩子小時候不愛熱鬧,就喜歡在院子裡看看花。

  如今花已開過一季,新結的花苞泛著淡金色,在暮風中輕輕搖曳。

  「師姐。」

  軒門無聲而啟。

  沈黎立在門內,墨發以木簪束起。

  他看著她,目光平靜溫和,並無意外之色。

  仿佛早知她會來。

  慕容雪抬眸。

  「聽說你要遠行。」她說。

  沈黎頷首。

  「凡元界。」他答,「無靈之地,去看看。」

  慕容雪沒有說話。

  萬靈園的雪地,那隻把腦袋拱進他掌心的灰兔子。

  他蹲在那裡,低著頭,手指慢慢撓著兔子的耳根,動作很輕。

  這個弟弟,兔子都親近他。

  後來她才明白,那不是兔子親近他。

  是他對那隻兔子,沒有索取。

  她要的從來不多。

  她只是想離那道背影近一些,再近一些。

  「多久?」她問。

  「不知。」沈黎答,「或許數年,或許百年。」

  「界內無靈氣,傳訊不易,若無要事,不必尋我。」

  慕容雪點頭。

  她沒有問「要事」是何事。她與他之間,向來無需言明。

  就像那年天機大比,她劍心將碎,卻忽然覺得周身暖融,氣運澄明。

  她至今不知是他做了什麼。

  但她知道是他。

  一直都是他。

  「劍帶了嗎?」沈黎問。

  慕容雪微怔。

  她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雪魄劍。

  然後她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帶了。」

  沈黎走下台階,在院中那片空地上停住。

  暮色已沉,月尚未升,唯有天際最後一縷餘暉勾勒出雪峰蒼茫的輪廓。

  他沒有拔劍,只是側身,看向她。

  「請。」

  慕容雪靜了一瞬。

  然後她拔劍。

  雪魄出鞘的剎那,院中溫度驟降,地面霜花如漣漪層層盪開。

  她持劍立於沈黎對面三丈處,白衣勝雪,劍尖斜指地面。

  起手式。

  沈黎亦抬手。

  沒有劍。

  指尖一縷極淡的灰芒流轉。

  慕容雪看著那縷灰芒。

  她想起七歲那年,第一次見他,他還是個比她矮半個頭的孩子。

  她想起九歲那年,夕陽下的紫竹軒,他站在階上,對她笑了一下。

  她想起天機城擂台上,她敗於摩訶,獨自飲酒時,那道在她對面落座的青衫身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問他:你以後想修哪一道?

  他說:還不知道。

  如今她知道了。

  那是太初之道,無始無終,包容萬象,亦寂滅萬象。

  而她,從始至終,只修一劍。

  劍出。

  冰河凝夜。

  這一劍沒有殺意,沒有鋒芒,沒有尋常劍招應有的銳氣。

  一條緩緩流淌的冰河虛影,自劍尖蜿蜒而出,在暮色中泛著幽藍的微光。

  指劍相接。

  一聲極清脆的鳴響,如同冰裂,又如同玉碎。

  慕容雪後退三步。

  她收劍入鞘,垂眸看著地面那道被劍氣犁出淺淺的冰痕。

  「這些年,」她輕聲說,「只練成這一劍。」

  沈黎看著她。

  「這一劍很好。」他說,「不急不躁,不爭不奪。」

  「像你。」

  慕容雪握劍的手指微微一緊。

  她沒有抬頭。

  月已出東山。

  沈黎轉身,向軒內走去。

  慕容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月白袍角拂過階前月見草,那株淡金色的花苞輕輕顫了一下。

  「沈黎。」她忽然開口。

  沈黎腳步微頓,側首。

  她看著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凡元界,」她問,「有雪嗎?」

  沈黎看著她。

  「不知。」他說,「待我看了,回來告訴你。」

  慕容雪點頭。

  她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

  沈黎推門,步入軒內。

  門扉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月光與那道白衣身影,一同隔在門外。

  良久。

  慕容雪低頭,看著掌心那道方才接劍時留下細如髮絲的冰痕。

  她在階前站了很久。

  久到月見草的花苞在夜風中悄悄綻開一線,久到雪霄峰頂的積雪映出滿天星子。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入夜色。

  雪魄劍鞘上的霜花,不知何時已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