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宗,接天峰,議事大殿。
距陸吾一案落定,已逾三月。
厚土峰後山地元窟口,如今鎮著一座新立的禁制碑銘,碑文是宗主洛天河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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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罪人陸吾於此,終身鎮煞撫魂,以贖四十萬命,非赦不得出,非死不得休。」
碑成之日,地元窟底傳來一聲極低的嗚咽,不知是煞氣哀鳴,還是那白髮老者的悲哭。
此後,青霄宗復歸平靜。
至少表面如此。
這日青霄宗接天峰。
鐘鳴三十六響,非慶典,非喪儀,乃召七峰峰主、諸殿長老、內外門真傳弟子入殿議事。
鐘聲沉雄,自峰頂滾滾盪開,穿透雲海,穿透護山大陣,穿透雪霄峰千年不化的積雪,直入紫竹軒。
沈黎放下手中書卷。
窗外,九葉冰蓮開了第三瓣。
他起身,月白常服,青玉簪發,腰間懸魄劍與鎮岳印。
接天峰大殿。
殿內已無三日前那三道枯瘦身影。
然滿殿氣氛,比三日前更沉、更凝。
七峰峰主盡至,除雪霄峰外,其餘六峰峰主皆已落座,面色各異。
金鼎峰主依舊赤面,此刻卻無往日倨傲,垂目端坐。
凌霄峰主抱劍而立,劍不出鞘,劍氣不顯。
碧波峰主一襲水藍長裙,袖中指尖微涼,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絲帕。
幻月峰主難得斂了笑意,眼波流轉間,頻頻望向殿後那扇緊閉的門。
御獸峰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峰主,今日連懷中那隻從不離身的雪貂都未曾攜帶。
厚土峰新峰主,是位面容沉靜的中年男子,著玄黃道袍,獨坐一隅,寡言少語。
乃陸吾嫡傳弟子中唯一未曾捲入血煞案者,三日前倉促受命,今日頭回列席。
宗主洛天河高踞上首,神色肅穆,未有隻言片語。
殿內無人交談。
只有穹頂壁畫那持劍望天的青衣身影,俯瞰著這一殿靜默。
鐘聲餘韻,緩緩散盡。
沈黎踏殿門而入。
他身形甫現,滿殿目光,如潮水般湧來。
有探究,有審視,有敬畏,有複雜。
他神色如常,向宗主及諸峰峰主略一拱手,便往右側雪霄峰之位行去。
祖父沈雲天已端坐其上,見他來,微微頷首。
沈黎於祖父下首落座,目視前方,面如平湖。
「咳。」
一聲輕咳,自殿後響起。
滿殿肅然。
宗主洛天河起身,垂手恭立。
諸峰峰主、殿內長老,皆隨之起身,躬身行禮。
沈黎隨眾起身,眼角餘光掠過殿後。
一道青灰道袍身影,自陰影中緩步而出。
發須皆白,面容枯槁如萬年古松,周身無半分法力波動。
道玄子。
他身後,空鏡子與空聞子未至,唯他一人。
然只他一人,便夠了。
滿殿修士,合體境不下十指之數,化神近百,然在此老踏出那一步時,所有人皆覺神魂輕輕一沉。
他在宗主之位側前方站定。
洛天河退後半步,垂手而立。
道玄子沒有落座。
他站在那裡,渾濁老眼緩緩掃過殿中諸人。
那目光無甚威勢,甚至可說溫和,然被其掃過者,皆不由自主垂目,不敢直視。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右側那道月白身影上。
沈黎抬眼,與他對視。
一老一少,一枯槁一清雋。
殿中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道玄子開口。
聲音蒼老,沉緩:
「老朽修道九萬載,入青霄門牆八萬七千年。」
「見過天驕如雲,見過英才如雨,見過驚才絕艷者如流星過隙。」
「也見過這接天殿中,送走二十七代宗主,百餘位峰主。」
「老朽以為,不會再有什麼,能令老朽動容。」
他看向沈黎。
「三日前,老朽於此殿中,見一人,以化神之身,力撼合體。」
「以數語之辯,定四十萬冤魂公案。」
「以方逾百歲之齡,具此心性、此膽識、此擔當。」
「老朽方知。」
「八萬七千年,原來等的,是此人。」
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道玄子轉向洛天河,也轉向滿殿諸峰峰主、諸位長老。
「老朽以青霄宗傳功長老、接天峰隱修太上、開山祖師凌霄座下第七徒之末代弟子的身份。」
他微微停頓。
「提請宗主,提請七峰峰主,提請滿殿青霄弟子。」
「立雪霄峰峰主沈黎。」
「為我青霄宗。」
「第七代。」
「道子。」
話音落。
滿殿無聲。
金鼎峰主霍然抬頭,張口欲言。
他想說:道子之位,青霄宗已虛懸萬載。
他想說:歷代道子,皆由合體期,有望渡劫者居之。
他想說:沈黎再天才,不過百歲,不過化神,這不合規矩。
他想說……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看見道玄子那雙渾濁的老眼,正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無怒無威,只是在等。
等他開口。
金鼎峰主喉結滾動,最終,垂下頭。
「……無異議。」
凌霄峰主按劍的手,指節泛白。
他修劍道八千年,寧折不彎,從不服人。
然此刻,他想起三日前接天峰頂,那道月白身影一指定乾坤、一掌退陸吾的畫面。
那絕非化神之力。
他的手,緩緩鬆開劍柄。
「……無異議。」
碧波峰主眼眶微紅。
她看著殿中那道平靜的月白身影,忽然想起百年前,七峰會武,那個以築基修為持木劍敗凌霄首徒的少年。
那時她只道此子可期。
她從未想過,百年後,此人將站上青霄宗八千年來無人可及的高度。
她斂衽,深深一禮。
「碧波峰,無異議。」
幻月峰主斂盡笑意。
她看著沈黎,看了很久。
然後她微微側首,對身側面色複雜的長老輕輕說了句什麼。
那長老一怔,旋即起身,拱手:
「幻月峰,無異議。」
御獸峰老峰主,緩緩撫過長須。
他想起那日,萬靈園中,幼童沈黎伸手,安撫那頭暴走的赤焰金猊獸。
靈獸何其敏銳,擇主何其苛刻。
而那頭金猊獸,在那孩子掌心,竟溫順如家貓。
他闔目,微微頷首。
「御獸峰,無異議。」
厚土峰新峰主。
他沉默最久。
陸吾是他恩師,教養他千年。
恩師有罪,罪無可恕,他認。
恩師囚於地元窟底,此案由沈黎親審、親判,他也認。
然若要他說「無異議」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