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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凡人即根

  潛淵院,接引坪。

  光影扭曲,石頭感覺腳下一實。

  周圍的黑暗與冷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淡淡檀香和舊書卷氣息的空氣。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白石平台上,平台位於一座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庭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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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樸素,青磚灰瓦。

  他低頭,手裡還攥著那柄已經變成普通鐵刀的短刃,胸口空落落的。

  「姓名,來歷,引薦者。」

  一個平淡無奇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石頭抬頭,看到一個穿著青色舊道袍的中年男子。

  正坐在平台邊緣一個蒲團上,手裡拿著一冊厚厚的簿子。

  「我……石頭,沒姓,從……西邊黑山溝那邊的村子來。」

  「引薦……是個穿青衣服的人,沒說名字,給了塊玉符,我捏碎了就來了。」

  中年男子筆下頓了頓,抬眼看了他一下。

  「青衣服?玉符?」

  中年男子合上簿子,站起身。

  「知道了,跟我來。」

  他沒多問,轉身朝庭院一側的月亮門走去。

  石頭遲疑了一下,握緊刀,跟了上去。

  穿過幾條迴廊,來到一處更僻靜的小院。

  院裡只有三間房,正中一間開著門,裡面陳設簡單。

  一桌兩椅,一個書架,牆上掛著一幅筆法古拙的「靜」字。

  「坐。」

  中年男子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對面坐下,指了指石頭還攥著的刀。

  「那東西,可以放下了,在這裡,用不著。」

  石頭猶豫片刻,把刀放在腳邊。

  「我叫吳樵,潛淵院乙字區教習之一,你可以叫我吳教習,或者吳師傅。」

  中年男子開口道。

  「從今天起,你歸我管,潛淵院是青霄宗外院之一,專門接收、引導像你這樣……」

  「機緣特殊,或來歷有待查證的弟子,在這裡。」

  「你會學習最基礎的引氣法訣,認識經脈穴竅,了解宗門戒律,還有重新學學怎麼做人。」

  「重新學做人?」

  石頭咀嚼著這個詞,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服和戒備。

  吳樵像是沒看見他的神色,自顧自倒了杯涼茶,推到他面前:

  「對,我看過你的『記錄』了,雖然語焉不詳,但那股子縈繞不散的陰煞戾氣。」

  「你來的路上,不太平吧?有人給你指了條不該走的路?」

  石頭身體一僵,沒說話。

  「不說也罷。」吳樵喝了口茶。

  「潛淵院不問前塵,只看今後,但有些道理,得先跟你講明白。」

  「你既然到了這裡,領了宗門的份例哪怕是最低等的。」

  「吃的靈米,穿的布衣,住的屋子,用的典籍,這些,都是資源。」

  石頭點頭,這個他懂。那殘魂也說過,修行要資源。

  「宗門用這些資源養著你,不是白養的。」吳樵看著他。

  「除了希望你們將來能成材,為宗門添一份力之外,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原因。」

  「什麼原因?」石頭忍不住問。

  「為了山下那些,你來的地方,那樣的村子,那樣的凡人。」

  吳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為了他們能繼續安安穩穩地種地、打柴、生兒育女,不用擔心哪天被山洪沖了。」

  「被妖獸啃了,或者被某些路過的不講理的修士,或者像你之前可能遇到的那種『東西』,隨手抹去。」

  石頭愣住了。

  這個答案,完全在他預料之外。

  保護凡人?修士飛天遁地,移山倒海,保護那些螻蟻一樣的凡人?憑什麼?

  「不理解?」

  吳樵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疑惑和一絲不以為然。

  「覺得凡人性命如草芥,不值得浪費寶貴的修行資源去保護?」

  石頭抿著嘴,默認了。

  吳樵放下茶杯,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些沉重的東西。

  「小子,你以為修士是什麼?是天生的?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石頭:

  「我,吳樵,兩百七十年前,生於大夏南境一個叫吳家坳的小村子,爹是佃農,娘是織布的。」

  「八歲那年,村里鬧瘟疫,爹娘都死了,我靠吃百家飯,偷供品活下來。」

  「十歲,上山砍柴跌斷腿,躺了半個月差點爛掉,是路過的一個老郎中救了我。」

  「看我有點靈根,把我帶到了青霄宗外門雜役處。」

  他語氣平淡:

  「我從雜役做起,挑水、劈柴、種靈田,用了二十年才攢夠貢獻點,換到第一本像樣的引氣功法。」

  「又用了四十年,磕磕絆絆鍊氣圓滿。築基失敗兩次,第三次才僥倖成功。」

  「金丹……更是遙不可及,最終卡在築基後期,壽元將盡。」

  「才被調到這潛淵院做個教習,指點你們這些新人,也算發揮餘熱。」

  石頭怔怔地聽著,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看起來毫無特色的中年男人。

  築基後期在殘魂的描述里,這種修為不值一提。

  可從這個男人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真實的分量。

  「你問我為什麼保護凡人?」

  吳樵的目光越過石頭,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因為如果沒有當年吳家坳那些給我一口飯吃的『凡人』,我早餓死了。」

  「如果沒有那個路過救我的老郎中,我早爛在山溝里了。」

  「如果青霄宗不設立雜役接收凡人子弟。」

  「不耗費資源培養我們這些底子薄的弟子,我根本沒機會坐在這裡跟你說話。」

  他轉回目光,看著石頭:

  「修士不是憑空來的,每一個修士,在最開始,都是凡人。」

  「每一個宗門,它的根基,也扎在茫茫人海之中,弟子從凡間來,資源從凡間取。」

  「甚至許多維繫宗門運轉的雜役、僕役、乃至低階執事,他們的親人朋友,也都在凡間。」

  「今天你覺得凡人無用,可以隨意犧牲。」

  「明天就會有別的修士覺得你出身低微、修為淺薄,也無用,也可以隨意犧牲。」

  「後天呢?強者恆強,弱者恆弱,最終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一片只有掠奪、殺戮、沒有任何溫情的荒漠?」

  「那樣的地方,就算修成了仙,成了魔,又有什麼意思?不過是更強大的野獸罷了。」

  吳樵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石頭心上。

  他想起村里那些給他冷眼、但也偶爾給他半塊窩頭的面孔。

  想起李瘸子家那扇他差點就要推開的破門如果自己真的那麼做了,和那個只想吞噬自己的殘魂,又有什麼區別?

  不,按照那殘魂的說法,自己最終也會變成那樣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我們保護凡人,維持一方安定,不僅僅是因為『應該』,更是因為『必須』。」

  吳樵繼續道,語氣緩和了些。

  「這是秩序,是根基,也是為了遇到更多像你這樣的孩子。」

  石頭猛地抬頭。

  「像你一樣,可能身世悽苦,可能心有戾氣,可能走了彎路,但根骨尚在,心性未定。」

  吳樵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

  「給你們一個機會,一個和當年的我,和無數前輩一樣的機會。」

  「走正路,雖然慢,雖然難,但腳下踏實,心裡乾淨。」

  「而不是像你之前遇到的那個『東西』許諾的那樣,用別人的命鋪路,最終把自己也鋪進去。」

  「誰都有弱小的時候。」吳樵最後說道,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弱小時,被人幫過,現在我有了一點能力,坐在這個位置上,能幫一個是一個,能拉回一個是一個。」

  「這大概就是宗門設立潛淵院的意義,也是我們這些不算太成器的老傢伙,還能做的一點事。」

  他轉過身,看著依舊有些發懵的石頭:

  「右邊那間是你的屋子,被褥用具已經備好,先去休息吧。」

  「記住,在這裡,你只需要想一件事:如何堂堂正正地,成為一個真正的修士。」

  石頭渾渾噩噩地站起來,拿起地上那把此刻顯得無比沉重的鐵刀,走向右邊那間簡陋但乾淨的小屋。

  關上門,他靠在門板上,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些話。

  「修士是凡人修煉出來的……」

  「誰都有弱小的時候……」

  「為了保護像你更多的孩子……」

  和他之前信奉的那個殘魂灌輸的「力量至上、弱肉強食」的冰冷法則截然不同。

  但奇怪的是,吳教習那平淡甚至有些滄桑的話語。

  卻讓他心裡某個緊繃的充滿戾氣的角落,微微鬆動了一下。

  他看著手裡這把差點沾染同村人鮮血的刀,第一次感到一陣強烈的厭惡。

  他推開窗,用盡全身力氣,把刀遠遠扔進了小院後面茂密的竹林里。

  刀落進草叢,發出一聲輕響,很快被竹葉掩蓋。

  石頭關上窗,躺在那張硬板床上,望著屋頂的椽子。

  月光從窗口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

  很安靜,沒有柴房的漏風,沒有腦海里的蠱惑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