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淵院,接引坪。
光影扭曲,石頭感覺腳下一實。
周圍的黑暗與冷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淡淡檀香和舊書卷氣息的空氣。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白石平台上,平台位於一座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庭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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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樸素,青磚灰瓦。
他低頭,手裡還攥著那柄已經變成普通鐵刀的短刃,胸口空落落的。
「姓名,來歷,引薦者。」
一個平淡無奇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石頭抬頭,看到一個穿著青色舊道袍的中年男子。
正坐在平台邊緣一個蒲團上,手裡拿著一冊厚厚的簿子。
「我……石頭,沒姓,從……西邊黑山溝那邊的村子來。」
「引薦……是個穿青衣服的人,沒說名字,給了塊玉符,我捏碎了就來了。」
中年男子筆下頓了頓,抬眼看了他一下。
「青衣服?玉符?」
中年男子合上簿子,站起身。
「知道了,跟我來。」
他沒多問,轉身朝庭院一側的月亮門走去。
石頭遲疑了一下,握緊刀,跟了上去。
穿過幾條迴廊,來到一處更僻靜的小院。
院裡只有三間房,正中一間開著門,裡面陳設簡單。
一桌兩椅,一個書架,牆上掛著一幅筆法古拙的「靜」字。
「坐。」
中年男子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對面坐下,指了指石頭還攥著的刀。
「那東西,可以放下了,在這裡,用不著。」
石頭猶豫片刻,把刀放在腳邊。
「我叫吳樵,潛淵院乙字區教習之一,你可以叫我吳教習,或者吳師傅。」
中年男子開口道。
「從今天起,你歸我管,潛淵院是青霄宗外院之一,專門接收、引導像你這樣……」
「機緣特殊,或來歷有待查證的弟子,在這裡。」
「你會學習最基礎的引氣法訣,認識經脈穴竅,了解宗門戒律,還有重新學學怎麼做人。」
「重新學做人?」
石頭咀嚼著這個詞,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服和戒備。
吳樵像是沒看見他的神色,自顧自倒了杯涼茶,推到他面前:
「對,我看過你的『記錄』了,雖然語焉不詳,但那股子縈繞不散的陰煞戾氣。」
「你來的路上,不太平吧?有人給你指了條不該走的路?」
石頭身體一僵,沒說話。
「不說也罷。」吳樵喝了口茶。
「潛淵院不問前塵,只看今後,但有些道理,得先跟你講明白。」
「你既然到了這裡,領了宗門的份例哪怕是最低等的。」
「吃的靈米,穿的布衣,住的屋子,用的典籍,這些,都是資源。」
石頭點頭,這個他懂。那殘魂也說過,修行要資源。
「宗門用這些資源養著你,不是白養的。」吳樵看著他。
「除了希望你們將來能成材,為宗門添一份力之外,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原因。」
「什麼原因?」石頭忍不住問。
「為了山下那些,你來的地方,那樣的村子,那樣的凡人。」
吳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為了他們能繼續安安穩穩地種地、打柴、生兒育女,不用擔心哪天被山洪沖了。」
「被妖獸啃了,或者被某些路過的不講理的修士,或者像你之前可能遇到的那種『東西』,隨手抹去。」
石頭愣住了。
這個答案,完全在他預料之外。
保護凡人?修士飛天遁地,移山倒海,保護那些螻蟻一樣的凡人?憑什麼?
「不理解?」
吳樵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疑惑和一絲不以為然。
「覺得凡人性命如草芥,不值得浪費寶貴的修行資源去保護?」
石頭抿著嘴,默認了。
吳樵放下茶杯,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些沉重的東西。
「小子,你以為修士是什麼?是天生的?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石頭:
「我,吳樵,兩百七十年前,生於大夏南境一個叫吳家坳的小村子,爹是佃農,娘是織布的。」
「八歲那年,村里鬧瘟疫,爹娘都死了,我靠吃百家飯,偷供品活下來。」
「十歲,上山砍柴跌斷腿,躺了半個月差點爛掉,是路過的一個老郎中救了我。」
「看我有點靈根,把我帶到了青霄宗外門雜役處。」
他語氣平淡:
「我從雜役做起,挑水、劈柴、種靈田,用了二十年才攢夠貢獻點,換到第一本像樣的引氣功法。」
「又用了四十年,磕磕絆絆鍊氣圓滿。築基失敗兩次,第三次才僥倖成功。」
「金丹……更是遙不可及,最終卡在築基後期,壽元將盡。」
「才被調到這潛淵院做個教習,指點你們這些新人,也算發揮餘熱。」
石頭怔怔地聽著,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看起來毫無特色的中年男人。
築基後期在殘魂的描述里,這種修為不值一提。
可從這個男人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真實的分量。
「你問我為什麼保護凡人?」
吳樵的目光越過石頭,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因為如果沒有當年吳家坳那些給我一口飯吃的『凡人』,我早餓死了。」
「如果沒有那個路過救我的老郎中,我早爛在山溝里了。」
「如果青霄宗不設立雜役接收凡人子弟。」
「不耗費資源培養我們這些底子薄的弟子,我根本沒機會坐在這裡跟你說話。」
他轉回目光,看著石頭:
「修士不是憑空來的,每一個修士,在最開始,都是凡人。」
「每一個宗門,它的根基,也扎在茫茫人海之中,弟子從凡間來,資源從凡間取。」
「甚至許多維繫宗門運轉的雜役、僕役、乃至低階執事,他們的親人朋友,也都在凡間。」
「今天你覺得凡人無用,可以隨意犧牲。」
「明天就會有別的修士覺得你出身低微、修為淺薄,也無用,也可以隨意犧牲。」
「後天呢?強者恆強,弱者恆弱,最終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一片只有掠奪、殺戮、沒有任何溫情的荒漠?」
「那樣的地方,就算修成了仙,成了魔,又有什麼意思?不過是更強大的野獸罷了。」
吳樵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石頭心上。
他想起村里那些給他冷眼、但也偶爾給他半塊窩頭的面孔。
想起李瘸子家那扇他差點就要推開的破門如果自己真的那麼做了,和那個只想吞噬自己的殘魂,又有什麼區別?
不,按照那殘魂的說法,自己最終也會變成那樣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我們保護凡人,維持一方安定,不僅僅是因為『應該』,更是因為『必須』。」
吳樵繼續道,語氣緩和了些。
「這是秩序,是根基,也是為了遇到更多像你這樣的孩子。」
石頭猛地抬頭。
「像你一樣,可能身世悽苦,可能心有戾氣,可能走了彎路,但根骨尚在,心性未定。」
吳樵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
「給你們一個機會,一個和當年的我,和無數前輩一樣的機會。」
「走正路,雖然慢,雖然難,但腳下踏實,心裡乾淨。」
「而不是像你之前遇到的那個『東西』許諾的那樣,用別人的命鋪路,最終把自己也鋪進去。」
「誰都有弱小的時候。」吳樵最後說道,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弱小時,被人幫過,現在我有了一點能力,坐在這個位置上,能幫一個是一個,能拉回一個是一個。」
「這大概就是宗門設立潛淵院的意義,也是我們這些不算太成器的老傢伙,還能做的一點事。」
他轉過身,看著依舊有些發懵的石頭:
「右邊那間是你的屋子,被褥用具已經備好,先去休息吧。」
「記住,在這裡,你只需要想一件事:如何堂堂正正地,成為一個真正的修士。」
石頭渾渾噩噩地站起來,拿起地上那把此刻顯得無比沉重的鐵刀,走向右邊那間簡陋但乾淨的小屋。
關上門,他靠在門板上,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些話。
「修士是凡人修煉出來的……」
「誰都有弱小的時候……」
「為了保護像你更多的孩子……」
和他之前信奉的那個殘魂灌輸的「力量至上、弱肉強食」的冰冷法則截然不同。
但奇怪的是,吳教習那平淡甚至有些滄桑的話語。
卻讓他心裡某個緊繃的充滿戾氣的角落,微微鬆動了一下。
他看著手裡這把差點沾染同村人鮮血的刀,第一次感到一陣強烈的厭惡。
他推開窗,用盡全身力氣,把刀遠遠扔進了小院後面茂密的竹林里。
刀落進草叢,發出一聲輕響,很快被竹葉掩蓋。
石頭關上窗,躺在那張硬板床上,望著屋頂的椽子。
月光從窗口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
很安靜,沒有柴房的漏風,沒有腦海里的蠱惑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