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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雪落茶煙

  黎園,午後。

  沈黎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他正用竹夾細細地撥弄著爐中的炭火,調整著火候。

  慕容雪她走上前,在他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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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是清閒。」

  慕容雪的聲音依舊清冷。

  沈黎抬眼,看了她一下,手下動作未停。

  「偷得浮生半日閒。」

  他淡淡道,將第二道沸水高沖入碗,合上蓋子,靜待。

  「剛從戒律堂回來?臉色不太好。」

  慕容雪沒否認,只是看著他那行雲流水般的泡茶動作。

  「唐六的事,聽說了?」

  沈黎執壺分茶的手微微一頓,清澈的茶湯穩穩落入兩隻品茗杯中,七分滿,湯色橙紅透亮。

  他將一杯推到慕容雪面前。

  「嗯,金鼎峰鐘聲響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先觀色,再嗅香,語氣平靜。

  「赤鼎師叔想必不好受。」

  慕容雪也端起茶杯,卻沒立刻喝。

  茶香裊裊,帶著岩茶特有的火功香和隱約的花果氣,溫暖的氣息稍稍驅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我去金鼎峰送還一份卷宗,路過峰主殿外,赤鼎師叔看似如常,但眼神……」

  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輕輕啜了一口茶。

  茶湯入口醇厚,微有苦澀,隨即化開,回甘明顯。

  「唐六那小子……」

  慕容雪放下杯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雖然以前跋扈了些,但後來似乎真的想改。」

  「上次大比後,還偷偷問過我如何凝練劍意,說沈黎師兄指出他根基太浮。」

  她抬眼看向沈黎。

  「你點醒過他。」

  沈黎慢慢飲著茶,目光落在杯中隨著光線微微蕩漾的茶湯上。

  「點醒談不上,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數。」

  「我不過說了幾句實話,他能聽進去,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選擇去秘境尋找穩固根基的機緣,也是他自己的路。」

  「可這條路,走斷了。」

  慕容雪聲音低了下去。

  「屍骨無存。和這幾年其他幾個秘境裡折損的天才一樣。」

  「宗門裡私下有些議論,但都說秘境兇險,死不見屍也尋常。」

  沈黎將杯底剩餘的茶湯緩緩飲盡,感受屬於岩茶的「岩韻」澀感。

  他重新往蓋碗裡注入沸水,這一次,浸泡的時間比之前稍長了一些。

  「你覺得不尋常?」

  他問,聲音沒什麼起伏。

  慕容雪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只是覺得太巧了,巧得讓人心裡發悶。」

  「唐六修為是灌頂來的,虛浮,但金丹巔峰的靈力做不得假,又有赤鼎師叔給的護身之物。」

  「那隊散修里活著出來的兩人,傷勢雖重,根基卻不差偏偏是他,什麼都沒留下。」

  沈黎將泡好的第二道茶湯再次分入杯中。

  這次的湯色更深了些,香氣也更沉鬱。

  他示意慕容雪喝茶。

  「嘗嘗看,這一泡如何?」

  慕容雪依言端起,入口的瞬間,眉頭微微蹙起。

  這一泡的茶湯,苦味明顯比上一泡重了。

  雖然回甘依然在,但那初始的苦澀感,在舌尖停留的時間更長,更清晰。

  「苦了。」她說。

  「嗯。」沈黎自己也喝了一口,細細品味著那抹苦澀在口腔中擴散。

  「岩茶耐泡,但每一泡的時間要拿捏得准,頭兩泡快進快出,激其香,醒其韻。」

  「第三、四泡是精華,滋味最醇厚。」

  「但若是像這一泡,心中有事,手上慢了,泡得久了…」他放下茶杯。

  「再好山的場,再好的工藝,也經不起悶泡。」

  他看嚮慕容雪:

  「茶要泡開了才好喝,人要想通了才好過。」

  「可岩茶這東西,性子烈,底子硬,『泡開』的度,難把握。」

  「泡得不夠,香氣滋味鎖在裡面,喝起來水淡,可惜了料。」

  「泡得太過,就像現在,滿口苦澀,蓋住了原本的花香岩韻,喝下去也傷胃。」

  慕容雪怔怔地看著杯中殘餘的茶湯。

  「你是說……唐六他……」

  她似乎明白了沈黎的隱喻。

  「他的根基,是被『泡』得太急了。」

  沈黎語氣依舊平淡。

  「灌頂,就是最暴烈的沸水,一次性強行沖開他這副稚嫩的『茶坯』。」

  「看似瞬間獲得了濃強的『滋味』,金丹巔峰的靈力,實則內質並未跟上,而且被過度透支了未來的『耐泡度』。」

  「他後來想慢下來,想『坐杯』慢慢修養、穩固,想法是好的,但……」

  他拿起爐上的水壺,將已經再次沸騰的水注入空了的蓋碗,卻不放茶葉,只是看著清水在碗中打著旋。

  「但秘境那種地方,不是溫吞的茶台。」

  「那是滾油,是岩漿,是更暴烈無數倍的環境。」

  「一副本就虛浮、內質不足的『茶』,被拋進去,結果可想而知。」

  「莫說是他,便是許多根基紮實的『好茶』,在那等環境下。」

  「也可能因為一個判斷失誤、一次運氣不佳,就被『泡爛了』,渣都不剩。」

  慕容雪默然。

  沈黎的話,但仔細想來,卻句句在理。

  唐六的悲劇,根源或許早在他母親做出灌頂決定時就已種下。

  秘境,只是那最後一瓢沸水。

  「所以你覺得,這只是他個人的運數?與近來其他天才的失蹤無關?」

  慕容雪問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慮。

  她總覺得,有一層看不見的陰影,籠罩在這些「意外」之上。

  沈黎將清水瀝出,開始溫杯潔具,準備泡第三道茶。

  他的動作依舊沉穩,沒有絲毫慌亂。

  「我沒這麼說。」

  他淡淡道,拿起茶則,重新取茶。

  「茶有茶的運數,泡茶的人,也有泡茶人的手法和心思。」

  「同樣的茶,不同人泡,滋味天差地別。」

  「有人能泡出其真味,有人卻能將其泡廢,秘境是兇險,人心或許更莫測。」

  他看嚮慕容雪:

  「慕容師姐,你覺得,一泡茶,最重要的是什麼?」

  慕容雪被他問得一愣,想了想:

  「茶葉?水?火候?還是泡茶人的技藝?」

  「都是,也都不是。」

  沈黎將新取的茶葉投入溫熱過的蓋碗。

  「最重要的是,喝茶的人,能不能在一杯茶的時間裡,靜下來,品出它的本來滋味。」

  「無論是香,是甜,是澀,還是苦。然後,接受它。」

  他沖入沸水,這一次,出湯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水入即出。

  茶湯倒入杯中,顏色比第二泡淺,香氣卻更加高揚清透,入口鮮爽。

  之前的苦澀感幾乎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清銳的甘甜。

  「看,及時出湯,苦味便少了。」

  沈黎示意她品嘗。

  「但岩茶的底色里,終究是帶著一抹微澀的,這是它的風骨,去不掉。」

  「就像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疑心也好,追查也罷,或許能找到泡廢這杯茶的人,或許不能。

  「但茶已經喝了,滋味已經留在舌底心頭。」

  他慢慢啜飲著這第三泡茶,眼神望向園外渺遠的天空。

  「唐六這杯『茶』,喝到嘴裡是苦的,喝下去,或許也讓某些人心裡發苦。

  但茶已入喉,吐不出來了。

  我們能做的,或許只是在泡自己這杯茶的時候,更小心些,火候掌握得更好些。

  至於那些專門喜歡把好茶往苦裡泡、甚至偷偷倒掉別人茶湯的傢伙……」

  沈黎放下茶杯,瓷器與石桌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時候到了,總能嘗出他們自己釀的、是什麼滋味。」

  茶香靜靜縈繞,爐火漸弱。

  沈黎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繼續泡著第四泡、第五泡茶。

  慕容雪也安靜地喝著,心中的紛擾似乎隨著這一杯杯茶湯,慢慢沉澱下去。

  有些事,急不來。有些人,挽不回。

  就像這岩茶,泡久了太苦,可人生在世,誰又能永遠把握那恰到好處的出湯時機呢?

  她看著沈黎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師弟,像極了這耐泡的岩茶。

  底子厚,經得起一次次沸水的衝擊,每一次沖泡,析出的都是不同的風景。

  茶涼了,人靜了。

  園外有風過竹梢的沙沙聲,更顯得園內寂靜。

  有些話,無需再說。有些事,各自心照。

  只是慕容雪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

  沈黎仍坐在石桌旁,對著已無火苗的泥爐和冷卻的茶具,目光悠遠。

  那句關於茶與人的嘆息,仿佛還輕輕迴蕩在竹葉間:

  「茶泡時間久苦了,人過時間長老了……」

  可修仙之人,最不缺的,似乎就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