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拍她的背:「好了,去洗澡吧,洗完睡覺。」
俞瑜鬆開我,拿起洗漱包進了浴室。
我拿過床頭柜上的黑蘭州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摸出打火機正要點,又停下了。
不能在屋裡抽,她不喜歡臥室有煙味。
我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放回煙盒,拿上煙盒和打火機,走出臥室。
我坐在樓梯上,點上一根煙。
剛抽兩口,身後的門「吱呀」響了一聲。
老爸走進來。
我趕忙遞給他一根,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
老爸坐在我下面兩級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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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樓梯間的燈滅了。
我咳了一聲,燈亮了。
光落下來,照在老爸的頭頂上。
我才發現,他頭髮白了很多,頭頂那一塊已經稀疏了,能看見底下的頭皮。
我記得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伸手,在老爸頭頂撥弄了幾下:「爸,你白髮怎麼多了這麼多?」
「沒事,回頭染黑就行。」
得。
老爸倒是看得挺開。
這些年我在外面,總覺得日子還長。
爸媽還是老樣子,住在那個九十平的小房子裡,冬天來城裡,開春回村里,種地養雞,偶爾打電話說兩句。
可現在才發現,他們也會老。
「俞瑜怎麼樣?」老爸問。
「沒事了。」
「這些個八婆,」他罵了一聲,「一天到晚,不是嚼舌根,就是胡說八道。」
「過去了,都過去了。」
「也就俞瑜心態好,這要是換個承受力差的姑娘,這段感情就毀了。」
是啊,這也就是俞瑜。
換做其他人,聽到大媽那句話,大概就會把「雅萌三天兩頭往你們家跑」記在心裡,然後時不時拿出來翻舊帳,然後成為兩個人之間的一根刺。
可俞瑜選擇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也還好,我有一對懂得照顧別人情緒的爸媽,沒有把這件事當一個無所謂的事。
老爸說:「對了,你和俞瑜這次來……」
「是來拿戶口本,等回重慶,找個機會我就想求婚,然後領證。」
老爸滿意地點點頭:「那挺好,終於是要結婚了。」
我也感嘆道:「是啊,終於要結婚了。」
現在想想,感覺一切都好不可思議。
當初在江邊出於好心請她吃了一頓火鍋,那時的我和她,大概都不會想到,我們會走到結婚這一步。
老爸忽然問道:「對了,艾楠呢?現在她怎麼樣了?有沒有好好看病?」
「不知道。」
自從廈門一別後,我和她就沒再聯繫過。
老爸沉默了很久。
樓梯間的燈又滅了,我懶得再咳。
「有機會……」老爸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燈亮了,「讓我和你媽見見艾楠這孩子,還有好多話沒說........好多東西沒給她。」
「好,回頭有機會我問問她。」
老爸把菸頭丟地上,踩滅,起身回了屋。
艾楠是我的遺憾。
可原來,她也是爸媽眼裡的遺憾。
當初我和艾楠在一起的時候,她給爸媽的關心,從來不比我少。
過年寄東西,過節打電話,知道老媽腰不好,買了按摩儀,知道老爸胃不好,買了養胃粉。
如今卻以遺憾收尾。
……
深夜,我正睡得香,耳邊忽然響起一陣細細的哭聲。
那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
鬼?
我猛地睜開眼。
可仔細一聽,是俞瑜在哭。
我趕忙伸手打開燈。
俞瑜躺在旁邊,閉著眼,臉上掛滿了淚水,順著眼角往下淌,把枕頭洇濕了一小片。
她還在睡。
那張平時總是帶著一點驕傲和小倔強的臉,此刻皺成一團,像個找不到家的小孩。
她的嘴唇在動,一遍一遍地喊:「媽媽……我好想你……媽媽……」
我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伸出手,想去搖醒她。
手指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又縮了回來。
能在夢中看到過世的親人,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我想起爺爺走的那年。
爺爺是冬天走的,走得很突然。
頭天晚上還坐在火爐邊上給我講他年輕時候的事,第二天早上,人就沒了。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夢到爺爺,這樣我就能繼續和爺爺說說話,聽他說年輕時在林場拾野菜、抓野雞野兔燒烤的事。
現在,她或許也在夢中,正擁抱著俞海鷗女士。
我不能喊醒她。喊醒了,媽媽就沒了。
可她的哭聲越來越大。
「媽媽……你別走……媽媽……」
她的肩膀在抖,整個人縮成一團,手攥著被子。
平時,她是個獨當一面的設計師,談項目、見客戶、跑工地,穿西裝踩高跟鞋,舉手投足全是氣場。
可現在,她只是一個哭著喊媽媽的小女孩。
我抬起手,撫摸著她的頭髮。
她忽然慢慢睜開眼。
「俞瑜。」
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淚水:「夢到阿姨了?」
她摟住我的腰,把臉埋進我懷裡,哭著說:「顧嘉,我夢到媽媽了……我好想媽媽……」
我摟住她,手落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等回重慶了,我們去看阿姨。」
漸漸地,她的呼吸平靜下來。
我低頭看了看她。
她閉著眼,呼吸變得均勻。
她睡著了。
我伸手關掉燈。
房間裡重新暗下來,只有窗外那一線路燈光,還落在地板上。
我躺下去,把她摟在懷裡。
她的身體貼上來,自然而然地找到那個最舒服的位置,腿搭上我的腿,手搭在我胸口。
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她大概是真的把老爸老媽當成自己的爸媽了。
爸媽給她的熱情,給她的關心,給她的那些絮絮叨叨,讓她想起了俞海鷗女士。
媽媽的嘮叨,是每個孩子最早認識世界的聲音。
她今天在涼亭里陪老媽坐了那麼久,聽她跟大媽們聊天,那一刻,她大概在老媽身上,看到了俞海鷗女士的影子。
所以才會在夢裡,把這份思念,具象成了一個人。
我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窗外,蘭州的夜很安靜。
沒有嘉陵江的流水聲,沒有重慶的火鍋味,只有偶爾一輛車從小區外的馬路上駛過的轟鳴聲。
我忽然想,或許爸媽能給她的,不只是嘮叨。
他們還能給她一種東西,一種她從十六歲起就再也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一個家。
一個完整的、溫暖的、不會有人中途離開的家。
而我要做的,是讓她知道,從今往後,這個家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