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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我所在意的都在離我而去

  走到萬吉廣場門口,我放慢了腳步,停在小區的鐵柵欄門前。

  小然哭了一會兒,漸漸止住了。

  她從兜里掏出紙巾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說:"放我下來吧。"

  我蹲下身,把她放下來。

  她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抬起頭看著我說:"你不上去坐坐?"

  "不去了。"我搖搖頭,"我去吃個小面就回去了。"

  "那你到了發個消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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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然轉身走進小區,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我揮揮手。

  她轉身離開,我也轉身往回走。

  走到五一巷口的時候,那個小麵攤還亮著燈。

  塑料棚子支在牆根下,幾盞燈泡掛在鐵架上,發出昏黃的光。

  老太太正坐在矮凳上擇青菜,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白霧升起來,散進夜晚的冷風裡。

  我走過去,在矮桌前坐下。

  老太太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久沒見你來了。"

  "這段兒時間在雲南工作,這不一回重慶就來你這兒吃碗麵,二兩,多放辣?"

  面端上桌。

  我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這面十幾年如一日,我感覺我能吃到老。"

  老太太坐回矮凳上,重新拿起那把韭菜,一邊擇一邊說:"以後你可能就吃不到了。"

  我放下筷子:"怎麼了?"

  "過年前發了通知,這裡要整改。"她朝巷子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所有攤子都要入鋪面,不讓擺攤了。"

  我呆愣住。

  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難受勁,為什麼我在意的東西,都在悄然退場?

  五一巷要整改了。

  這個不知名的小攤,就像一朵在鋼筋水泥縫隙里開了太久的野花,終於要被連根拔起。

  "那……以後搬去哪兒?"

  老太太把擇好的青菜放進筐里:"不做了,老了,也干不動了,正好歇歇。"

  我心裡堵得慌。

  我低頭扒了幾口面,熱氣熏得眼睛發澀,分不清是面的熱氣還是別的什麼,比如眼淚、遺憾又或者是不舍.......

  記得,初中時候,校門口有一個賣餛飩的小攤。

  五塊錢一碗。

  特好吃,蝦皮放得很多,我和我同學經常去吃。

  後來上了高中,我和一女同學再去吃,結果那個小攤不見了,打聽才知道是攤主去世了。

  那天我同學哭了。

  真的。

  哭得賊傷心,怎麼哄都哄不好的那種。

  當時覺得她矯情。

  如今面對這個即將撤離的小麵攤,我忽然理解了她當時的心情。

  戀舊的人啊,就是容易矯情。

  老太太見我吃得急,笑著喊了句:"慢點,別燙著。"

  我放慢了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吃完面,我放下筷子,掏出錢包,翻了翻,沒有零錢,便直接遞給一張一百的:"阿姨,不用找了。"

  一百雖多,但為情懷買單,值了。

  "這怎麼行?"老太太站起身,拿錢要給我找零。

  "就當是提前預支的。"我站起來,把錢包塞回兜里,"萬一哪天我又想吃了,你還在。"

  "你這孩子。"

  我笑了笑,轉身走出巷子。

  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攤還亮著燈。

  老太太佝僂的背影映在鐵皮下,鍋里的水汽還在往上冒,在昏黃的燈光里散開,像一場不會落地的雪。

  我看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這個城市正在變新。

  那些舊的、破的、帶著人情味的東西,正在一件一件被新的、亮的、標準化的東西取代。

  它們會變好看,會變得整潔,會變得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覺得"啊,這座城市真現代化"。

  可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屬於某些人的記憶,也會一併被拆掉。

  街道翻新。

  小麵攤也要消失。

  在意的那些東西,都在一件一件地退場。

  我往坡下走,沿著新華路慢慢往家走。

  走著走著,走到滄白路的時候,俞瑜打來視頻電話。

  我走到路燈下,接通電話。

  屏幕亮起來,俞瑜的臉出現在畫面里。

  她那邊天還亮著,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白色的居家服,頭髮紮成丸子頭。

  "你今天這麼早就下班了?"

  "對啊,沒事幹,就回來了。"她湊近鏡頭,"你在外面?"

  "嗯,今天回重慶了,晚上剛跟杜林兩口子和小然喝完酒,正回家呢。"

  她嘟起嘴巴:"我也想喝酒,我也想跟你去酒吧。"

  我調侃說:"你還記得咱倆剛認識那會兒不?我要帶你去酒吧,你死活不去,嫌棄得不行,說太吵,說就是一群酒蒙子搞艷遇的地方。現在上癮了?"

  "人是會變的嘛。"

  是啊,人是會變的。

  想想,當初剛認識的時候,她性格冷淡。

  每天就兩點一線的生活,不是上班,就是宅家。

  如今,她變得活潑起來,開始體驗不同的生活,去不同的城市,也有了很多關心她的朋友。

  "巴黎又不是沒有酒吧。"

  "不去。"

  "為什麼?喝酒聽歌而已,又不是讓你搭訕男人。"

  她搖頭,一臉嫌棄:"國內的酒吧頂多是碰上死纏爛打搭訕的,這邊純亂,吸大麻的,打架的,還有亮刀的。我們隊裡幾個小姑娘說的,她們剛進去就有人搭訕,搭訕不成就往杯子裡下藥,要不是跑得快,可能就被強姦。"

  我聽得心一緊:"那你還是別去了。"

  "我現在一下班就回酒店待著。"她說著,嘆了口氣,"顧嘉,我好想回國,想吃宵夜,想燒烤,想和你去酒吧聽歌喝酒。在這邊晚上我都不敢出門。"

  "那回來唄。"

  "算了。"她搖頭,"如果我現在回去,當初離開就沒有意義了。"

  "那你耐得住寂寞?"

  "耐不住也得耐。"她說,"我現在一想你,就聞那根煙,淡淡菸草味,跟你手指上的味道很像,就感覺你在摸我的臉。"

  我抬起右手,低頭聞了聞指縫。

  確實有股煙味。

  這完全是淹入味了。

  鏡頭裡,俞瑜拿出一根黑蘭州聞了聞。

  看到她這樣,我笑說:"希望半年後再見,你別變成個大菸鬼。"

  "那我們就當煙友唄。"她把黑蘭州叼在嘴裡,粗著嗓子,"喂,顧先生,要不要來根俞小姐的黑蘭州?"

  說完她先繃不住,笑趴在沙發上。

  我也忍不住笑出來,扶著路燈杆,肩膀直抖。

  我從兜里掏出那包黑蘭州,抽出一根叼嘴裡:"俞小姐,你的顧先生抽到了你的黑蘭州,這煙有寂寞和思念的味道。"

  她捏著那根煙,放到鼻子前聞了聞:"那我這根就有期待的味道。"

  "為什麼?"

  "因為我期待和你見面啊,顧先生。"

  我盯著屏幕里那張臉,抬起手,拇指在屏幕上輕輕擦過:"俞小姐,我也很期待和你見面。"

  "愛你。"

  "我也愛你。"

  她嘿嘿一笑,把煙從嘴邊拿下來:"行了,你到家沒?"

  "沒呢。"我夾著煙,繼續往前走,"剛在五一巷那兒吃了碗小面,正往回走呢,這會兒才走到兩江匯步道這兒。"

  "那你先回家吧,到家了給我發消息。"

  "別掛。"

  "怎麼了?"

  "再聊會兒。"我放慢腳步:"對了,五一巷那個小麵攤子估計要撤了。"

  "撤什麼?"

  "街道整改,不讓擺攤了。"

  "那以後吃不到了?"

  "吃不到了。"

  "那可惜了。"

  "沒事。"我說,"等你回來了,我做給你吃。"

  她笑了一下:"好啊。"

  我又走了一段,快到小區門口了,停下腳步:"行了,到了,掛了。"

  "你掛。"

  "你掛。"

  "......."

  我們就這樣,說說笑笑的,始終沒人掛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