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落定，陳舟回到斷崖孤院。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將方才陸棲霞所言之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霧隱寨、極夜邊緣、前任駐守者靈光消散……
此行兇險幾何，尚且不知。
但既已決定，便也無需瞻前顧後。
想法太多，反而容易束手束腳。
陳舟收拾了一番心緒，轉身出了院門。
沿著山道一路行至渡口，喚了一艘小舟，朝下院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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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院位於道院外圍，乃是雜役弟子與僕役所居之處。
周法便住在那裡。
小舟破開水面，盪起層層漣漪。
陳舟立於船頭，望著兩岸青山緩緩後退，心中思緒翻湧。
約莫過了幾刻鐘，小舟靠岸。
陳舟下了船，沿著青石小徑朝下院走去。
穿過熟悉的街巷，很快便來到了周法的住處。
這是一處簡陋的小院，院門半掩，裡頭隱約傳來些許動靜。
陳舟推門而入。
院中，周法正蹲在地上，手裡捧著一隻破舊的陶罐，似是在清點什麼。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
待看清是陳舟，頓時喜上眉梢，連忙站起身迎了上來。
「老爺！」
他臉上滿是驚喜之色。
「您怎麼來了？小的正要托人去給您傳信呢！」
「傳什麼信？」
陳舟問道。
「還不是那王全的事兒。」
周法連忙解釋道：
「那小子前些日子來過，把符錢送到了小的這裡。」
「說是老爺您吩咐的，讓他把懸賞的符錢送來。」
「小的清點了一番，一共一百七十枚，分毫不差。」
「本想著找人傳個信兒，讓老爺知曉一聲，沒想到您自個兒就來了。」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布袋，雙手呈到陳舟面前。
「老爺，這是那一百七十枚符錢，您收好。」
陳舟瞥了那布袋一眼，卻並未伸手去接。
「先放著罷。」
他淡淡道：
「今日來尋你，是有些事要交代。」
周法聞言，神色一正，連忙將布袋收好。
「老爺請講。」
陳舟也不繞彎子，徑直道：
「三日之後，我要離開道院，前往南荒。」
「南荒？」
周法一愣，旋即臉色大變。
「老爺，您、您說的南荒……可是那極夜邊陲之地？」
陳舟點了點頭。
「正是。」
周法頓時急了。
「老爺，這、這如何使得！」
他連聲道：
「那極夜之地，小的雖未曾去過，卻也聽聞過些許傳言。」
「據說那裡妖邪橫行，黑暗籠罩，尋常修士進去，十有八九都要折在裡頭！」
「老爺您在道院中好端端的，為何要去那等險惡之地？」
他越說越急，聲音都有些發顫。
「老爺，您……您可是想不開了？」
陳舟聞言，不由得搖頭失笑。
「什麼想不開。」
他淡淡道：
「仙道貴爭，時不待我。」
「我若是安於現狀，便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周法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可對上陳舟那雙平靜的眸子，到嘴邊的話卻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陳舟身邊也有些時日了，多少也了解這位老爺的性情。
陳舟既然已經做了決定，便不會輕易更改。
再多勸說，也是徒勞。
「老爺……」
周法長嘆一聲，神色頹然。
「小的明白了。」
陳舟看著他這副模樣，並未多言。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儲物袋，遞到周法面前。
「這裡頭有些符錢，連同王全送來的那些，一併算上。」
他道：
「你拿著這些，去玄都坊採買一批修行資糧。」
「辟穀丹、療傷丹、解毒丹……凡是能用得上的，都買些回來。」
「另外，再購置一些日常修行所需靈材，以備不時之需。」
周法雙手接過儲物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下意識地以真炁探入其中，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儲物袋裡的符錢，少說也有三四百枚！
若是換了往日，他得了這般信任，定然是歡喜不已。
可眼下，他哪還有那般心思？
滿腦子都是陳舟即將前往極夜之地的事情。
那等兇險之地，十死九生。
老爺這一去，也不知還能不能回來……
「愣著作甚？」
陳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法回過神來，連忙點頭。
「是，小的這就去辦。」
他小心翼翼地將儲物袋收好，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望著陳舟。
「老爺，那小的……」
他欲言又止，似是有什麼話想說，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陳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的去留，我不強求。」
「若是願意，便跟在我身邊，也算有個幫手。」
「若是不願，那便好聚好散，往後各走各路。」
周法聞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頭時，眼中已多了幾分破罐子破摔的狠辣勁。
「老爺。」
他咬了咬牙，拱手道：
「小的雖然沒什麼本事，可也不是那等貪生怕死之輩。」
「老爺既然要去南荒，小的便跟著去。」
「哪怕是刀山火海，小的也認了！」
陳舟聞言，嘴角微微揚起。
「好。」
他點了點頭。
「那便去辦事罷。」
「三日之後，在道院山門前匯合。」
「是！」
周法重重地應了一聲。
目送陳舟離去的背影，他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良久，方才回過神來。
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儲物袋，又抬頭望了望天邊的浮雲。
苦笑一聲，轉身朝玄都坊的方向行去。
……
回到斷崖孤院，陳舟將房門關好。
盤膝坐於寒玉床上，閉目調息。
他要在出發之前，一舉突破煉炁五重。
這些時日以來，他的修為早已臻至四重圓滿。
體內竅穴盡皆洞開，只差最後幾處。
只要將這最後幾處竅穴打通，便可順理成章地邁入五重之境。
陳舟收斂心神，運轉太虛元白問道章。
周身真炁緩緩流轉，天地靈機匯聚而來。
那股靈機如潮水般湧入體內，順著經脈遊走，朝著那最後一處竅穴衝擊。
一次、兩次、三次……
竅穴巋然不動，仿佛一道銅牆鐵壁。
陳舟並不氣餒。
他繼續運功，將真炁一點一點地積蓄起來。
待到真炁充盈至極，便再次發起衝擊。
如此反覆，不知過了多久。
竅穴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
陳舟精神一振，趁熱打鐵，全力衝擊。
轟——
一聲悶響在體內炸開。
那最後一處竅穴終於被徹底打通。
真炁如決堤之水，洶湧而入。
霎時間，周身上下一片通透。
陳舟只覺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來，說不出的舒暢。
與此同時，一股莫名的感應從天地間降臨。
冥冥之中，他仿佛與這方天地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聯繫。
煉炁五重。
功成。
陳舟緩緩睜開雙眼，眼中精芒一閃即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皮膚下隱隱有玉色靈光流轉，那是太素歸元訣修煉有成的徵兆。
【太素歸元訣lv2→lv3：1/100】
識海深處，那棵古樸的大樹微微震顫。
主幹之上，光華流轉，愈發璀璨。
陳舟收回心神，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修為突破五重，又解鎖了太素歸元訣的新特性，確實雙喜臨門。
【玉骨冰肌（藍）】
【太素之氣洗鍊肉身日久，五臟堅韌，氣血充盈。尋常刀劍難傷，毒瘴侵體亦可自行化解。】
此番南下，又多了一重保障。
……
此後兩日，陳舟閉門不出，專心調養。
突破之後的修為尚需穩固，不宜急躁。
期間，澹臺雲與顧清河先後登門拜訪。
澹臺雲來時，滿臉糾結之色。
「陳兄，你當真要去？」
他站在院中，一臉不可置信。
「那可是極夜之地啊！」
「聽說那裡妖邪遍地，黑暗籠罩，去了十有八九都要折在裡頭。」
「你、你怎麼就這麼定下了？」
陳舟坐在石凳上，神色平靜。
「機緣與兇險並存。」
他淡淡道：
「若是一味求穩，誰知日後風光如何？」
「與其十多年蹉跎，終不得入本宗，倒不如去拼上一拼。」
澹臺雲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可對上陳舟那雙平靜的眸子，到嘴邊的話卻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長嘆一聲。
「陳兄，你這性子……」
他搖了搖頭，苦笑道：
「我是真服了。」
「換作是我，便是有天大的好處擺在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可你倒好，說走就走，半點猶豫都沒有。」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話說回來，陳兄你這般果決，倒也讓我佩服得緊。」
「我澹臺雲雖然沒什麼大本事，可也不是那等畏首畏尾之輩。」
「你且等著，待我回去好生想想，說不定…也跟你一道去。」
陳舟聞言，笑了笑。
「隨你。」
他道：
「去與不去，皆憑本心。」
「我不勸你，你也莫要勉強自己。」
澹臺雲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離去。
過後不久，顧清河同樣登門，神色亦也凝重。
「陳師弟，此事當真？」
她站在院門前，眉頭微蹙。
「方才在外面聽澹臺師弟說起，還以為他在說笑。」
「不曾想竟是真的。」
陳舟點了點頭。
「確有此事。」
顧清河沉默了片刻。
「陳師弟，你可想清楚了？」
她緩緩道：
「極夜之地，兇險非常。」
「你雖然實力不俗，可畢竟修為尚淺。」
「貿然前往，只怕……」
她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陳舟明白她的意思。
「師姐放心。」
「我既然決定去，自有幾分把握。」
「況且，此番只是前往極夜邊緣，並非深入腹地。」
「以我眼下的修為，自保應當不難。」
顧清河聞言，眉頭稍稍舒展。
「既如此，那我便不多勸了。」
她看著陳舟，目光複雜：
「陳師弟，你這般決斷，倒是讓我自愧不如。」
「我在同舟會中待了這些時日，日日想著如何積攢道功、如何購置資糧。」
「卻不曾想過，要去博一個更大的機緣。」
她輕嘆一聲。
「或許，是我太過瞻前顧後了。」
陳舟搖了搖頭。
「各人有各人的路。」
連上生笑，平和說道：
「師姐穩紮穩打，未嘗不是一條坦途。」
「未必要如我這般，去搏那刀尖上的造化。」
顧清河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又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臨走時，她回頭看了陳舟一眼。
「陳師弟，保重。」
「多謝。」
陳舟拱手回禮。
「師姐也保重。」
目送顧清河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陳舟收回目光。
轉身回屋，繼續調養修為。
……
第三日。
清晨。
天光初亮，晨曦灑落。
陳舟盤膝坐於斷崖邊的青石之上，周身纏繞著蒙蒙的玉色靈光。
靈機涌動，真炁流轉。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睜開雙眼，眼中精芒閃爍。
修為穩固，狀態正值巔峰。
是時候出發了。
陳舟站起身，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小院。
這座斷崖孤院，是他在道院中的居所。
一草一木，皆已熟悉。
只是此番離去，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陳舟收回目光，並未多作感慨。
他轉身回到屋中，將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背上。
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隨身之物。
沉淵劍、烏木簪、九霄雲帕……
諸般物件，一應俱全。
確認無誤後，陳舟推開院門，邁步而出。
晨風拂面，帶著幾分清冽的涼意。
一路腳步輕快，直上洗墨崖。
……
洗墨崖上，雲霧繚繞。
陳舟落下遁光，穩穩站定。
抬眼望去，只見崖上已有數道身影在此等候。
顧清河、澹臺雲，還有齊雲光。
見陳舟到來，澹臺雲率先迎了上來。
「陳兄！」
他一臉興奮之色。
「你可算來了！」
「我想了兩天兩夜，終於想通了。」
「這一趟，我也去！」
陳舟看了他一眼，眉頭微挑。
「當真？」
「當真！」
澹臺雲重重點頭。
「大丈夫行事，豈能畏首畏尾？」
「陳兄你都敢去，我澹臺雲難道還怕了不成？」
「就這麼定了，咱們一道南下！」
陳舟聞言，嘴角微微揚起。
「好。」
他轉頭看向顧清河與齊雲光。
「師姐呢？」
顧清河微微搖頭。
「我不去。」
她坦然道：
「同舟會中尚有諸多事務需要打理。」
「況且，我的性子不適合去那等兇險之地。」
「此番便不隨陳師弟同行了。」
陳舟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他又看向齊雲光。
齊雲光的臉色有些蒼白，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我…我也去。」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卻透著一股堅定。
「師兄說得對，仙道貴爭，時不待我。」
「我若是一直畏縮不前，便永遠只能做個庸碌之輩。」
「此番南下，便當是對自己的歷練罷。」
陳舟看著他，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