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安從林中緩步走出。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具無頭屍體上,面上浮起一抹悲憫之色。
「可惜了。」
他輕聲嘆息,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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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人死得蹊蹺,顯然是遭人截殺。
而方才那道破空而去的遁光,他雖隔得很遠,卻也瞧見了幾分。
是個年輕人,身著青袍,腰懸長劍。
劉安眯起眼睛,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看那遁光遠去的方向,應是道院弟子無疑。
他蹲下身子,伸手在其中一具屍體的傷口處探了探。
劍傷。
一劍斃命,乾淨利落。
「煉炁五重的散修,竟也撐不過幾合……」
劉安喃喃自語,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忌憚。
他如今不過是煉炁三重的修為,縱有玄奇法門傍身,可若是正面遇上這等人物,怕也是凶多吉少。
不過……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幽深。
正面遇上,他自然不是對手。
可他修的法門,本就不是用來正面廝殺的。
釋修法門本就不同於道門,無需採氣,更不用合練煞氣,只要業力到了,修為必能提升。
屆時,縱是煉炁五重、六重,又能如何?
還不是要乖乖將一身精氣神魂,拱手奉上?
想到這裡,劉安臉上的忌憚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隱秘的笑意。
到了那時,無論是這道院弟子也好,還是那陳舟也罷。
下場,便也只有一個……
如此想著,劉安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幾具屍體。
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玄都坊的方向行去。
身影很快便沒入了密林深處。
只餘下幾隻烏鴉,落在枯枝上,發出幾聲沙啞的啼叫。
……
一路無話。
遁光破空,掠過層層山巒。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陳舟的身影便已出現在了道院山門之外。
他收起遁光,落在山門前的青石廣場上。
抬頭望去,巍峨的山門依舊矗立在那裡,古樸而莊嚴。
門楣上天光道院四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厚重感。
陳舟瞥了眼,邁步走入山門。
一路穿過外門、內門,回到自家那座斷崖孤院。
推開院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小院依舊安靜,庭中那株老槐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陳舟在院中站了片刻,這才轉身進了屋。
將房門關好,他從袖中取出此番所得之物,一一擺在桌上。
儲物袋、烏木簪、黑檀短劍,還有那些零散的符錢與丹藥。
陳舟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根烏木簪上。
將其拿在手中,仔細端詳。
這烏木簪通體漆黑,約有五寸來長,簪身圓潤光滑,簪尖卻是銳利異常。
方才在林中,他已見識過此物的威力。
那陰風子以此物偷襲,若非九霄雲帕擋下,怕是要吃個大虧。
陳舟運轉真炁,探入簪中。
片刻之後,他心中便有了數。
這烏木簪,竟是一件下品法器。
只不過祭煉的手法粗糙得很,內里的禁制也不甚出眾,勉強能催動幾分威能罷了。
之所以能躋身法器之列,全賴那烏木本身的材質。
陳舟回憶了一下先前在坊市里看到的物價。
這等品質的下品法器,若是拿去坊市里出售,怕是能值個兩百枚符錢上下。
「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陳舟將烏木簪放下,又拿起那隻儲物袋。
儲物袋裡的東西,他方才已經粗略檢視過。
符錢約有一百三十餘枚,丹藥數瓶,另有些雜七雜八的物件。
那些丹藥他不敢貿然服用,待日後尋個懂行的師兄鑑定一番再說。
至於那些雜物,多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留著也無甚用處。
最後,陳舟的目光落在那柄黑檀短劍上。
他將短劍從絲綢中取出,握在手中。
劍身冰涼,觸手生寒。
可那股寒意卻不似尋常金鐵的冷冽,而是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深意味。
陳舟雙眸泛起瑩白之光。
虛白映真的特性再度生效。
在那特殊的視野下,劍身上的古樸紋路隱隱泛起微芒。
那微芒極淡,若有若無,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可若是凝神細看,卻又能察覺到其中蘊含著某種玄奧規律。
「果然有些古怪。」
陳舟沉吟片刻,終是將短劍收好。
此物來歷不明,眼下他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待日後有了機會,再作打算不遲。
將諸般物件收拾妥當,陳舟又在心中盤算了一番此番所得。
烏木簪,可值兩百枚符錢。
儲物袋,坊市里售價約在兩百枚上下。
袋中符錢一百三十餘枚。
再加上那懸賞最終能到手裡的一百七十枚。
林林總總加起來,竟有七百枚符錢之多。
這還不算那柄來歷不明的黑檀短劍,以及那些尚未鑑定的丹藥。
「果然是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
饒是以陳舟一向平靜的心性,此刻也不禁生出幾分感慨。
他本是為了採買些修行所需之物才去的玄都坊,卻不曾想竟有這般意外收穫。
不過話說回來,這等橫財可遇而不可求。
若非恰好撞見那場劫殺,又恰好出手相救,哪裡來的這許多好處?
如此想著,陳舟便也收斂了心神。
將那些物件盡數收入儲物袋中,妥善安置。
隨即盤膝坐於在寒玉床上,閉目調息,緩緩入定。
周身四遭,靈機匯聚。
【太素元白問道章 lv3:61/100】
……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
隨著此番考核塵埃落定,諸多新入門的弟子也漸漸適應了道院的節奏。
修行步入正軌,日子便也安定下來。
不見俗事紛紛擾,各自修行忙。
陳舟的生活更是簡單。
每日清晨,於斷崖邊吞吐東來紫氣。
白日裡或是研讀道書,或是修煉功法。
夜間則是入定觀想,溫養神魂。
偶爾澹臺雲會來串門,帶些坊間的趣聞軼事。
除此之外,便再無旁的事情。
如此又過了數日。
這一日清晨,陳舟照舊修行完畢。
他站在斷崖邊,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心中忽然想起一事。
與顧清河約定同去那處洞府的日子,還有兩日便到了。
而他手頭的那兩件符器:九霄雲帕與沉淵劍,都還未曾重新祭煉過。
尤其是九霄雲帕,乃是從周法手中得來。
雖然先前已將上面的禁制粗略抹去,但若想真正為己所用,發揮出全部威能,還需重新祭煉一番。
還有那柄沉淵劍。
雖是新購之物,但畢竟只是凡鐵所鑄的符器,品質有限。
若能以靈材溫養,或是以秘法淬鍊,想必還能更上一層樓。
只是這祭煉符器之事,他雖在道書上讀過些皮毛,卻從未真正實踐過。
閉門造車終究不是辦法,還是得尋個明白人請教一番才是。
陳舟心中計較已定,當即回屋收拾了一番。
換上一身乾淨的道袍,將身份玉牌系在腰間,便出了門。
他此番要去的,是都務院。
都務院乃是道院中專門管轄諸般事務的地方。
無論是領取任務、兌換物資,還是尋求幫助、發布需求,皆可在此處辦理。
故而平日裡人來人往,甚是熱鬧。
陳舟沿著山道一路行來,不多時便到了都務院門前。
遠遠望去,只見一座三進三出的院落矗立在那裡,飛檐斗拱,氣勢恢宏。
院門大開,進進出出的弟子絡繹不絕。
陳舟邁步入內,混在人群中絲毫不起眼。
穿過前院,來到一座寬敞的大廳中。
大廳四壁皆設有櫃檯,櫃檯後站著身著灰袍的知事道人。
每個櫃檯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弟子們或是低聲交談,或是翻看手中的冊簿。
陳舟環顧一周,尋了個看著較為清閒的知事道人,上前詢問:
「這位師兄,在下想要領取些關於煉器方面的差事,不知該去何處?」
那知事道人抬起頭,打量了陳舟一眼。
見他年歲尚輕,身上的氣息也不甚強,便知是新入門的弟子。
他也不多問,只抬手朝大廳東側一指:
「煉器方面的差事,歸那邊的周師兄管。」
「你去那裡找他便是。」
「多謝師兄指點。」
陳舟道了聲謝,轉身朝東側行去。
那邊的櫃檯前同樣排著隊伍,只不過人數較旁處少了許多。
陳舟排在隊伍末尾,耐心等候。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方才輪到他。
櫃檯後坐著個三十許的道人,面容方正,頜下蓄著短須,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何事?」
他抬起頭,語氣不咸不淡。
「師兄,我想領取些關於煉器方面的差事。」
陳舟拱手道。
那道人聞言,從櫃檯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冊簿,攤在陳舟面前。
「關於煉器的差事,都在這裡了。」
「你自己看罷。」
陳舟接過冊簿,翻開細看。
冊簿上密密麻麻地記載著各式各樣的差事。
有道院師長煉器缺少靈材,需弟子代為尋找的。
也有道院師兄求購特定符器,願出重金酬謝的。
也有請人傳授煉器心得,以道功為報酬的。
林林總總,不下百餘條。
陳舟一一掃過,心中暗自盤算。
那些尋找靈材的差事,需要深入山林,耗時費力,於他眼下並不合適。
那些傳授心得的,雖然報酬不低,可他自己尚且一知半解,又如何能去教導旁人?
繼續往下巡視,很快便找到了自己心儀選擇。
「師兄,這一條我能否領取?」
陳舟指著那條記錄,開口問道。
那道人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陳舟臉上停留片刻,似是有些意外。
「這條?」
他皺了皺眉,語氣裡帶上幾分遲疑。
「師弟可是想清楚了?」
「器院的差事,要求高,活計也重。」
「往年那些老弟子,去了沒幾日便受不住,灰溜溜地跑了回來。」
「師弟看樣子是新入門的,當真要領這差事?」
陳舟微微一笑,點頭道:
「多謝師兄提醒,我已想清楚了。」
那道人見他神色堅定,便也不再多勸。
「既如此,那便依你。」
他伸出手:「身份玉牌。」
陳舟將腰間的玉牌解下,遞了過去。
那道人接過玉牌,手掐法訣,一道靈光沒入其中。
片刻之後,他將玉牌遞還給陳舟。
「好了。」
「器院在都務院西側,出門左轉,沿著山道走上一盞茶的功夫便到。」
「你自行前去報到便是。」
「多謝師兄。」
陳舟接過玉牌,拱手道謝,轉身出了都務院。
……
出門左轉,沿著山道一路西行。
兩旁古木參天,遮天蔽日。
偶有幾隻松鼠在枝頭跳躍,見了人也不懼,只歪著腦袋打量幾眼,便又自顧自地忙活去了。
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地勢漸漸開闊。
遠遠地,陳舟便感受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那熱浪中夾雜著金鐵之氣與草木焦糊,頗為嗆人。
再往前走幾步,一座偌大的院落便出現在眼前。
這院落占地極廣,比之都務院還要大上幾分。
院牆以青石壘成,足有丈許來高。
牆頭上插滿了各式各樣的旌旗,旌旗上綁著銅鈴,隨風搖曳,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院門大開,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器院」二字。
陳舟邁步入內。
甫一進門,那股熱浪便愈發濃烈起來。
入目所見,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寬闊的院落中,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身影。
有身著短褐的雜役弟子推著裝滿礦石的小車來來往往,有手持圖紙的道人在各處指指點點。
遠處還傳來叮叮噹噹的錘擊聲,以及呼呼作響的風箱聲,不絕於耳。
院落深處,數座高大的熔爐矗立在那裡,爐火熊熊,將半邊天空都映照得通紅。
爐口處不時有火星迸濺而出,落在地上,很快便化作一縷青煙。
「這便是器院……」
陳舟環顧四周,心中暗暗驚嘆。
難怪那知事道人說此處活計重,單是這番景象,便已讓人生出幾分望而卻步之感。
他也不好攔下那些忙碌的弟子詢問,便四處張望,想要尋個空閒之人。
好在沒過多久,一個身著青衫的道童從旁邊走過。
那道童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生得眉清目秀,手裡捧著一摞竹簡,似是正要往何處送去。
陳舟連忙上前,拱手道:
「這位師弟,還請留步。」
道童停下腳步,有些詫異地打量了陳舟一眼。
「師兄有何事?」
「我是來器院報到的。」
陳舟取出身份玉牌,亮了一亮。
「方才在都務院領了差事,卻不知該去何處尋人。」
「勞煩師弟指點一二。」
道童聞言,臉上的詫異更濃了幾分。
他上下打量了陳舟一番,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愣了片刻後,旋即反應過來。
「師兄請隨我來。」
他捧著竹簡在前引路,帶著陳舟穿過忙碌的人群,朝院落深處走去。
一路上,那股熱浪愈發濃烈。
陳舟運轉真炁護體,方才將那灼人的熱意隔絕在外。
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兩人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前。
這院落較旁處要小上許多,門口立著兩株鐵樹,樹葉在熱風中嘩嘩作響。
「師兄在此稍候,我進去通報一聲。」
道童說罷,推開院門,快步走了進去。
陳舟站在門外,耐心等候。
他目光四掃,打量著周遭的環境。
這處院落雖小,布置卻頗為雅致。
院中栽著幾叢翠竹,竹葉青翠欲滴,不見外面燥熱,反倒是有幾分清幽。
角落裡還設有一方石桌,桌上擺著茶具,顯是主人平日品茗之所。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院內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便有一道渾厚的聲線從內里響起:
「且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