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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承業當斬人

  劉安怔怔望著那僧人,腦中嗡嗡作響。

  「這是慈悲?這是佛法?」

  他瞪著眼前這身著黑色法衣的僧人,滿眼不可置信。

  「把人殺了,說是送他們登極樂?」

  「這...這算哪門子的道理!」

  承厄面容平和,眉宇間那抹慈悲色不增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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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主,俗世皆苦。」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芸芸眾生,日日在這八苦中輪轉,不得解脫。」

  他聲音平緩,如古剎鐘鳴,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貧僧行在世間,便為佛陀再世。」

  「貧僧所行者,便為慈悲正法。」

  說到這,承厄微微搖頭,目光看向劉安,帶著幾分憐憫。

  「就連這般淺顯的道理,施主都參悟不透。」

  「難怪仙門不收。」

  「你這妖僧......「

  劉安渾身一顫。

  那句「仙門不收「,此刻就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扎入他本就萬分脆弱敏感的心口。

  「你......「

  他嘴唇哆嗦,胸膛劇烈起伏。

  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首,掃過祖父那雙圓睜的死眼,掃過堂兄弟們僵硬的屍身。

  這些人,都是他的血脈至親。

  縱然平日裡有些嫌隙齟齬,可那也是......

  一股無名的怒火自胸腔升騰而起。

  劉安猛然撲向那僧人,張嘴便咬向對方的手臂,雙手瘋狂地抓撓撕扯。

  「我殺了你!「

  「殺了你!「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著,指甲斷裂,鮮血淋漓。

  牙齒崩碎,嘴角滲血。

  可那僧自始至終紋絲未動。

  法衣無塵,髮髻不亂。

  甚至,就連眉梢都不曾皺上一皺。

  也不知過了多久。

  劉安力竭,癱倒在地。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的,血污混著泥土糊了滿臉,狼狽至極。。

  「發泄完了?」

  承厄低下頭,視線垂眸而落。

  看著滿身血污、狼狽不堪的劉安,語氣平淡如天闕流雲。

  劉安渾身一顫。

  「施主這番作態,倒是讓貧僧有些意外。」

  承厄緩緩蹲下身子,與劉安平視。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對視而來,視線透徹的仿佛能看穿人心最深處的角落。

  「你當真是在為他們悲憤?」

  「......「

  「還是說——「

  承厄嘴角微微上揚,聲音輕柔得近乎呢喃。

  「你只是在為自己悲憤?」

  劉安掙扎著抓向他的手掌怔在半空,臉上的猙獰頓住。

  「貧僧方才入莊時,曾與你那祖父有過一番交談。」

  承厄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悠遠。

  「他說,劉氏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他說,族中子弟往後許多年再無入山修道的機會。」

  「他還說——「

  承厄頓了頓,低頭看向劉安。

  「都是你這孽障害的。」

  劉安瞳孔驟縮。

  「你祖父那時,可是將你罵了個狗血淋頭。」

  承厄輕嘆一聲,語氣中竟透著幾分惋惜。

  「什麼不肖子孫,什麼劉家罪人...說實話,就連貧僧聽著都覺得刺耳。」

  「住口......「

  劉安嘶吼出聲,卻已沒了先前的氣勢。

  「施主何必自欺欺人。」

  承厄搖了搖頭。

  「你心中所想,貧僧看得一清二楚。」

  「你恨他們,對不對?」

  「恨他們將你捧上雲端,又狠狠摔下。」

  「恨他們在你風光時錦上添花,落難時卻恨不得與你劃清界限。」

  「你甚至......「

  承厄壓低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巴不得他們死。」

  劉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

  他想反駁,想說不是。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因為那僧人說的......

  沒有錯。

  方才他衝上來撕咬,發瘋似的攻擊,當真是為了給親人報仇嗎?

  不。

  他只是在發泄。

  發泄自己道途斷絕的絕望。

  發泄自己淪為喪家之犬的屈辱。

  發泄自己被全族唾棄、被天下恥笑的憤怒。

  至於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

  至於死不瞑目的祖父,橫屍在地的親族兄弟。

  他......

  當真會在意嗎?

  「看,這才是施主真正的模樣。」

  承厄輕笑一聲。

  「五陰熾盛,業火焚心。」

  「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

  「這般根性,便是再修上百年,那正道仙門也是不會收你的。」

  劉安面如死灰。

  道院考核,除卻考察資質根骨,更看重心性品行。

  他劉安能走到今日這一步,靠的從來不是什麼天賦異稟,而是劉氏的人脈與資源。

  如今資源斷絕,人脈盡失。

  他還剩下什麼?

  一副廢了氣海的殘軀。

  一顆滿是怨毒的心。

  「不過——「

  承厄話鋒一轉。

  「正道不收,卻不代表無路可走。」

  劉安身軀一震,下意識抬起頭。

  「施主這般根器,若是入了我釋教......「

  承厄雙手合十,寶相莊嚴。

  「倒是個上好的苗子。」

  釋教?

  劉安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他自然聽說過釋教。

  青孚天陸,七仙五道,佛道亦是其中一支。

  只不過這等宗門,由於教義之故,不敢和仙宗正面相接,向來都是高懸在青孚妙土之外,道統不在人間。

  「大師......「

  沉默良久。

  劉安艱難開口,聲音酸澀。

  「您是說...您願意收我為徒?」

  先前一番種種,已然是叫他知曉,眼前這僧,非是常人。

  即便不是什麼有道高修,恐怕也是修為在身之人。

  眼下自己被道院驅除,氣海被廢,已然和仙道絕緣。

  若是能拜他為師,未嘗也不是轉機......

  至於那點滅族仇恨,在堂堂仙道面前,又不過些微過往,不值一提。

  若是拋卻世俗倫理,單純以修行眼光來看。

  這劉安,也未嘗不是向道之心甚堅!

  「阿彌陀佛。」

  承厄低誦佛號,面露慈悲。

  「眾生平等,皆可成佛。」

  「施主業障深重,正是我釋教良種。」

  「只要一心向佛,來日未嘗不能證得菩提正果。」

  劉安渾身顫抖。

  他知道眼前這僧人不是什麼好人。

  殺人滿門,還說是慈悲超度,這分明就是個瘋子。

  可是......

  那又如何?

  他劉安的道途已經斷了。

  若是能藉此重新踏上修行之路,便是入魔又有何妨?

  心念電轉間,劉安已有了決斷。

  他掙扎著撐起身子,跪伏在地,重重叩首。

  「弟子劉安,願拜大師為師!」

  「懇請大師收錄門下!」

  承厄低頭看著他,眼中笑意愈深。

  「施主且慢。」

  劉安動作一頓,抬起頭來,眼中滿是不解。

  「施主雖有慧根,卻尚未堪破紅塵。「

  「這滿身的塵緣業障,如何能入我門中?「

  劉安心頭一沉。

  「大師......大師是何意?「

  「施主還需堪破紅塵才是。」

  「堪破紅塵?」

  劉安一怔。

  「不錯。」

  承厄點了點頭,徐徐而語。

  「施主可曾想過,你這一身業障,究竟從何而來?」

  劉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從那些'幫'過你的人身上來的。」

  承厄輕聲道。

  「那些口口聲聲為你好,卻將你推入火坑的人。」

  「那些表面與你交好,背地裡卻恨不得你去死的人。」

  「還有那些......「

  他頓了頓,目光含笑。

  「明明有能力拉你一把,卻袖手旁觀、冷眼相看的人。」

  聞聲間,陳舟的臉龐,驀然浮現在劉安腦海中。

  「這些人,不殺不成......「

  承厄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深淵。

  「唯有斬斷這些孽緣,施主方能徹底解脫,一心向佛。」

  劉安渾身一震。

  「大師的意思是......「

  「貧僧這裡有一門功法。」

  承厄合手而語。

  「此法以殺伐為因,承業為果,采他人精氣以壯己身。」

  「殺一人,可入煉炁。」

  「殺十人,可至二重。」

  「殺百人......「

  承厄微微一笑。

  「三重不在話下。」

  劉安瞳孔驟縮,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被廢了氣海,本以為此生再與修行無緣。

  可若是這門功法當真如此神異......

  「大師......「

  劉安聲音顫抖。

  「此法當真?」

  「出家人不打誑語。」

  承厄輕笑。

  「只是這功法雖好,卻也有些門檻。」

  「那便是——「

  他盯著劉安的眼睛,一字一頓。

  「須得先殺那些與你有'緣'之人。」

  「唯有如此,方能借業力反噬之機,重開氣海,踏上修途。」

  劉安臉色變幻不定。

  殺人。

  殺那些「幫「過自己的人。

  陳舟的面容,再次浮現眼前。

  還有那日在竹林小道上,對方那副高高在上、不屑一顧的嘴臉。

  明明只是一份釋義。

  明明對他來說不過舉手之勞。

  可他偏偏不肯。

  偏偏要擺出那副清高的姿態。

  若非如此,自己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業障糾纏,不殺不成。」

  承厄的聲音如同魔音灌耳。

  「施主,你可想好了?」

  劉安沉默許久。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掙扎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靜。

  「弟子...願受此法。」

  「善。」

  承厄低唱一聲佛號,繼而言說:

  「貧僧帶你一月,傳授諸般修行之妙,演示如何斷紅塵、背業力......」

  「至於往後如何,能否真箇入門,那便看你的緣法了。」

  ......

  這些紛亂,此刻正在地下深處的陳舟自然無從知曉。

  靈池地穴之中。

  他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靈光一閃而逝,旋即歸於平靜。

  體內真炁如江河奔涌,沿著經脈竅穴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奇經八脈,已通其六。

  剩下的陰蹺、陽蹺二脈,以及附屬周邊諸多竅穴,雖還有些許淤堵,卻也不過是水磨工夫,不在一時之功。

  「幾日光景,能有此進境......「

  陳舟輕吐一口濁氣,眼底難掩滿意之色。

  這方靈池雖是人造,品秩也不過下等,可這幾日下來,卻實實在在省去了他半年苦修之功。

  若非池中靈機已然耗盡,他甚至想再多待上幾日。

  念及此處,陳舟起身,目光落向腳下。

  池水已然乾涸。

  原本碧波蕩漾的靈池,此刻只剩下一汪淺淺的水窪,連腳踝都沒不過。

  那些蘊含著濃郁靈機的池水,盡數化作了他體內奔涌的真炁。

  「倒是有些對不住宗正了。」

  陳舟搖了搖頭,嘴角卻噙著一抹淡笑。

  當日入池之前,他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證,絕不會將靈池耗空。

  如今看來......

  「罷了,來日再尋機會補償便是。」

  陳舟身形一縱,便自池底躍起,穿上衣衫。

  石門洞開,向前而行。

  甬道盡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負手而立。

  陳玄禮也不知究竟是在此守了多久,此刻聽聞身後動靜,頓時轉過頭。

  眯著眼打量著他,目光里露出幾分果然。

  在他眼中,陳舟一身氣機雖有躁動,可卻也尚屬煉炁二重行列。

  他便說,縱是再驚才絕艷之輩,又如何能在短短時間接連破鏡?

  「出來了,此行可有收穫?」

  陳玄禮開口,語氣較之以往平淡了些許。

  「多謝宗正照拂。」

  陳舟施禮。

  眸光里,道種大樹之上關乎玄牝斂息術的文字淡去。

  心頭笑意一斂,暗道此法倒是見效顯著。

  「靈池助我良多,此番收穫,遠超預期。」

  「哦?」

  陳玄禮眉梢微挑。

  只是看其淡淡不喜神色,結合先前所想,便也不多問,只是點點頭。

  「此番事了,歸期將近,晚輩便先行一步。」

  此番歸程,所想之事盡數了結,且還有了不少意外收穫,此行已經圓滿。

  陳舟便也不多留,同陳玄禮簡單作別後。

  便是身形一晃,真炁浩蕩而起,通透瑩白如金水般的靈光將整個人身形一裹。

  頓時便化作一道流光,拖拽著熠熠風華而去。

  陳玄禮望著那道遠去的流光,怔怔出神。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邁步向靈池走去。

  「且看這小子究竟吸了多少靈機......「

  陳玄禮心中暗忖。

  按照他的估算,以陳舟的修為境界,三日下來,頂多也就消耗上靈池一成的靈機。

  畢竟煉炁初期的修士,丹田氣海容量有限,再怎麼吸納也是有個上限的。

  然而。

  當他繞過那道白玉石壁,看清靈池內的景象時。

  整個人都僵住了。

  池水......

  沒了?

  那原本深達數丈、碧波蕩漾的靈池,此刻竟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水膜,堪堪覆住池底。

  靈機......

  更是空空如也。

  「這......「

  這可是足夠供應十餘名煉炁初期弟子修行半年的靈機!

  「天殺的......「

  陳玄禮回過神來,一張老臉苦如老瓜。

  耳邊迴響起那少年人臨行前信誓旦旦的言語。

  「最多不過三五日光景,又能消耗多少......?」

  呵!

  陳玄禮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老夫就不該信你這小兒的空口白話!」

  一聲悲憤的咆哮,自地底深處響起。

  宛如大地怒吼,驚起飛鳥,震散流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