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門口看去,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門是關著的,白色的病房門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刺眼,門把手是銀色的,反射著冷冷的光。
他盯著那扇門,盯著那個門把手,等待著它被按下的那一刻。
「咔噠」一聲,門把手動了。
門被推開了。
果然是她!
陳婉的眼睛裡滿是焦急和擔憂,眉頭緊緊地皺著,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著,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她的頭髮有些亂,大概是被外面的風吹的,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讓她看起來有些狼狽,但在周盛眼裡,她依然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女人。
七年了。
他看了她七年,從二十二歲到二十九歲,從青澀的大學生到成熟的職場女性,她的每一個變化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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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周盛張了張嘴,想叫她的名字,想跟她打個招呼,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尷尬的沉默——
但是,陳婉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像是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具,然後徑直落在了床上的劉浩然身上。
她看都沒看他一眼。
連一秒鐘都沒有。
就好像他周盛根本不存在一樣。
周盛感覺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澀,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浩然!」
陳婉快步走到病床邊,彎下腰,目光落在劉浩然頭上纏著的紗布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那紗布纏得很厚,白色的紗布上還隱隱透出一點血跡,在日光燈下顯得觸目驚心。
她的手伸出去,想要去摸那些紗布,但又怕弄疼他,最後只是懸在半空中,顫抖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怎麼傷成這樣?疼不疼?醫生怎麼說的?嚴重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一連串的問題像是連珠炮一樣往外蹦,根本不給劉浩然回答的機會,「我看到你在輸血,失血很多嗎?有沒有傷到骨頭?會不會留疤?」
劉浩然伸出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輕輕握住了陳婉懸在半空中的手,把它拉下來,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婉姐,我沒事。」
他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點安慰的意味,「就是頭皮破了,縫了幾針,不嚴重的。輸血是因為失血有點多,補一補就好了。醫生說了,明天就能出院。」
陳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劉浩然笑了笑,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真的沒事,你別擔心。」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又傳來了腳步聲。
周盛轉頭看去,看到兩個人並肩走了進來——
一男一女,都是五十歲左右的年紀,穿著得體,氣質不凡。
女的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呢子大衣,保養得很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男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外套,身材微微發福,但腰杆挺得很直,一看就是那種有主見的人。
床上的劉浩然看到兩人走進來,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被陳婉一把按住了肩膀。
「乾爹,乾媽,你們怎麼來了?」
乾爹?
乾媽?
周盛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之前劉浩然還是他的眼線的時候,去過陳婉家,幫他打探陳婉父母的喜好,順便認了陳婉的父母做乾爹乾媽。
這件事情劉浩然跟他匯報過,他當時還夸劉浩然會做人,能打進「敵人內部」,為以後的提親做準備。
可是現在,聽到劉浩然喊陳婉的父母「乾爹乾媽」,周盛只覺得諷刺。
他處心積慮安排的一切,最後都成了別人的嫁衣。
這兩個人,是陳婉的父母。
是他交往了七年、卻始終沒有勇氣去見的「岳父岳母」。
是他曾經讓劉浩然去打探喜好、想著等事業有成再去拜訪的兩位長輩。
萬萬沒想到,自己和他們的第一次見面,竟然是在這種場合。
林秀芬快步走到病床邊,目光落在劉浩然頭上的紗布上,心疼得直皺眉頭。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劉浩然的手臂,語氣里全是關切:「我們聽婉婉說你受傷了,怎麼能不來?傷得怎麼樣?嚴不嚴重?」
「媽,我沒事的,真的。」
劉浩然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一點皮外傷,不值當你們大老遠跑一趟。」
「什麼叫不值當?」
林秀芬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全是慈愛,「你是我乾兒子,你受傷了我們能不來嗎?別怕哦,有爸媽陪著你呢。」
陳永仁站在妻子身後,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在劉浩然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又轉向那個輸液架上的血袋,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但他的關心都寫在了那幾秒鐘的注視里。
周盛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
陳婉在關心劉浩然。
陳婉的父母也在關心劉浩然。
三個人圍在病床邊,你一言我一語,氣氛溫馨又融洽,像是一家人在照顧自己受傷的孩子。
而他呢?
他就像一個透明人一樣,站在旁邊,沒有人看他,沒有人理他,沒有人在意他的存在。
陳婉確認了劉浩然目前沒有大礙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然後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周盛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是一把刀,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厭惡。
「周盛。」
她的聲音也是冷的,和剛才對劉浩然說話時的溫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你跟我出來一下。」
周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陳婉那張冰冷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哦。」
他低下頭,跟著陳婉往門口走去。
經過林秀芬和陳永仁身邊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想打個招呼,但林秀芬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鄙夷和不屑,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隻令人厭惡的蟑螂。
陳永仁更乾脆,直接把頭扭向了一邊,根本不看他。
周盛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病房的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砰」的一聲,像是某種審判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