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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3章 羊入虎口

  錢萬財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猛地挺直了圓滾滾的腰板:「鄭爺您吩咐!錢某就是把老婆的嫁妝當了,也絕不含糊!」

  「第一,十萬件用江南粗布夾了新棉花的厚實冬襖!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絲綢,要結實、耐磨、能防北地刺骨寒風的硬布!領口全用兔皮或羊皮滾邊!」

  「第二,用南洋占城稻炒熟磨粉、混合熟油、紅糖、干肉末壓製成的『行軍乾糧磚』!要能存放三個月不壞、泡了熱水就能化成稠粥的,我要三十萬斤!」

  「第三,調集運河上所有吃水在五尺以下、能走淺灘暗渠的『沙飛鷂』淺水平底硬木駁船,一共一百二十艘!船頭全給我加裝防矢石的鐵皮擋板!」

  鄭毅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北方的運河主道肯定被阻斷了,大船進不去。

  但北直隸境內水網雖然不如江南,卻有子牙河、大清河、滹沱河三條幹流相通!只要這三條水路還沒結冰,老子就能用這一百二十艘淺水駁船,把棉衣、乾糧、金創藥和重弩,神不知鬼不覺地直接送到神機營的牙帳跟前!!」

  蘇檀眸光大亮,撫掌贊道:「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朝廷的大軍走官道旱路,必定成為狄虜騎兵圍獵的活靶子;而我們化整為零,順水北上,以船為倉,以水為營!這不僅是送糧,更是給北方的戰局釘下一顆拔不掉的水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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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動!」

  鄭毅拔出腰間的雁翎刀,重重插在沙盤的中央:

  「三日之後,起錨北上!」

  八月十九,秋分。

  浩浩蕩蕩的京杭大運河上,白霧迷漫。

  一支奇異的船隊自太湖口緩緩駛出。

  沒有官軍出征時長槍如林、旌旗蔽日的喧囂張揚,甚至連太湖平寇團練那杆聞名江南的玄黑大旗都未曾高懸。

  一百二十艘經過特殊改裝的平底駁船,船體漆成與水色渾然一體的青灰之色。

  船頭上沒有裝大炮,而是覆蓋著厚厚的防雨油布,油布下方,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壓成方塊的棉衣、成箱的烈酒、用油紙裹了三層的金創藥粉,以及數萬塊堅硬如鐵的行軍乾糧磚。

  船尾處,兩千名青魚島精銳漢子赤著臂膀,搖動著加長的櫓槳。

  每個人的身旁都放著一柄插在軟木鞘里的雁翎刀和一具用鹿皮包裹的短弩,艙底還壓著大量拆卸成零件的八牛重弩與拒馬鐵蒺藜。

  沿途的運河兩岸,擠滿了聞訊趕來的蘇州與嘉興百姓。

  沒有鑼鼓,沒有歡呼,只有一片壓抑的抽泣與祈福聲。

  岸邊的石階上,無數布衣婦人提著竹籃,拼命將煮熟的雞蛋、剛蒸好的麥餅往駁船的甲板上扔;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在泥水裡,雙手高舉著黃土與清水,朝著船頭那道黑色的身影顫巍巍地叩首:

  「鄭統領……保重啊!」

  「江南的萬家生佛,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鄭毅披著黑色斗篷,立在領航駁船的船艏。

  他沒有收百姓扔上來的麥餅,只是伸手接住了一捧隨風揚起的江南黃土,小心翼翼地裝進了一隻小巧的鹿皮錦囊里,貼身系在胸口。

  「開船。」

  鄭毅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嗚——」

  低沉蒼涼的角笛聲在濃霧中迴蕩開來。

  一百二十艘駁船劃破碧波,宛如一條無聲的青色長龍,掉轉船頭,逆流而上,朝著風雲變色、殺機四伏的北方蒼茫大地疾馳而去。

  越往北走,天色便越發陰沉肅殺。

  船隊穿過鎮江,渡過滾滾長江,自淮安進入山東地界。

  到了九月初,兩岸的青翠與繁華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焦黑的荒草、乾裂的河灘,以及官道上漫無邊際、衣衫襤褸的逃難人潮。

  寒風開始呼嘯,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與屍體腐爛的氣味。

  運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整整三尺,兩岸的官驛大多被燒毀,殘破的門板在冷風中吱呀搖晃。

  不時能看到三五成群、披頭散髮的潰兵,手裡倒拖著生鏽的長槍,神色倉皇地搶奪難民懷裡僅存的菜根。

  「統領,山東巡撫衙門已經在濟寧設卡了。」

  阿三策馬從運河西岸的一條荒草小道上飛馳而回,戰馬的鼻孔里噴著濃白的粗氣。

  他翻身躍上駁船甲板,抹去臉上的乾涸泥塊:

  「官道徹底堵死了!前面的德州城門緊閉,城外聚了十萬難民。

  山東布政司派了巡檢營的官兵在運河水閘強行征糧,凡是過往的糧船,必須交出七成『充公』,否則就直接放水閘沉船!剛才前哨的弟兄差點跟他們動了手!」

  鄭毅站在船頭,極目遠眺。

  只見前方數里外的運河咽喉處,三座巨大的木柵水閘將河道死死鎖住。

  岸上搭著幾十個黑色的官軍帳篷,兩百多名身穿雜色號衣的山東營兵,手持腰刀和長矛,正凶神惡煞地將一艘江南客商的小糧船團團圍住,船艙里的糧食被一袋袋強行拖上岸,船主跪在泥水裡撕心裂肺地嚎哭求饒,卻被一名軍官一腳踹翻在地,滿嘴是血。

  「大難臨頭,外御狄虜無能,盤剝百姓倒是狠辣利落。」

  韓徹眼中閃過一抹森然殺機,伸手抓起身旁的開山重斧:「總使,給老子帶五十個兄弟,衝上去把這幫狗雜碎的腦袋全剁了,砸開水閘!」

  「把刀收起來。」

  鄭毅冷冷掃了他一眼。

  「我們不是土匪,砸了官府的水閘,山東布政司就會名正言順地發公文通緝我們為『叛軍』。

  到時候運河全線拉起鐵鎖,我們這十萬件棉衣和三十萬斤乾糧,一粒都運不到直隸前線。」

  「那怎麼辦?難道真把七成糧食交這幫貪官?!」韓徹急得直跺腳。

  鄭毅沒有理會他,而是轉頭看向身側的蘇檀:「陸巡撫給的『兩浙勤王先鋒總兵官』官憑和兩浙行省的大印呢?」

  蘇檀微微一笑,從身後的鐵箱裡取出一隻紫檀木匣與一件嶄新的明晃晃猩紅大氅:「早就備好了。

  還有按察司核發的『關防鐵牌』。」

  鄭毅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斗篷,換上了那件刺繡著雲雁飛豹的猩紅總兵官服,腰懸金帶,頭戴四品武官銅盔,雁翎刀佩在左側。

  剎那間,那個太湖裡殺伐決斷的草莽梟雄,搖身一變成了一位威儀赫赫、殺氣騰騰的封疆武官。

  「阿三,傳令!」

  鄭毅沉聲喝道:

  「領航的三艘駁船,卸下偽裝!升『兩浙總兵鄭』字帥旗!把咱們從錢塘江繳獲的那三具八牛大弩推上甲板,弩尖淬毒,給我對準水閘的敵樓!」

  「命全營兄弟,甲冑在身,刀出半鞘!排一字橫陣,全速壓上去!」

  「諾!!」

  片刻之後。

  「咚!咚!咚!咚!!」

  三聲震天動地的牛皮戰鼓聲,猛然自運河拐彎處的水霧中轟然炸響!

  那低沉雄渾的鼓點,宛如萬馬奔騰,瞬間壓過了岸上難民的哭喊與官兵的咆哮。

  緊接著,三艘體型修長、船頭包裹著猙獰生鐵撞角的大型駁船破霧而出!

  桅杆頂端,那一面寬達一丈二尺、迎風獵獵作響的猩紅帥旗上,一個斗大的金色「鄭」字宛如烈火燃燒!而在船頭甲板之上,三具泛著冰冷青銅光芒的巨型八牛弩,機括大張,三根兒臂粗細的純鋼重箭在慘澹的秋陽下散發著幽藍的寒芒,筆直地鎖定了水閘上的哨塔!

  在這三艘戰船身後,一百多艘滿載物資的駁船整齊劃一地排開,兩千名青魚島老卒按刀而立,渾身散發出的屍山血海中浸泡出來的鐵血煞氣,瞬間讓整條運河兩岸的空氣驟然凝固!

  「什麼人?!速速停船!擅闖水閘者……」

  水閘哨塔上的山東巡檢官嚇得面如土色,手裡的令旗險些掉下樓去。

  還沒等他喊完。

  「咻——!!」

  一道恐怖至極的尖嘯聲撕裂長空!

  一根八牛鋼箭貼著巡檢官的髮髻擦過,轟然射入他身後的哨塔主梁!

  「轟!咔嚓!」

  合抱粗的硬木主梁在狂暴的衝擊力下寸寸碎裂,整座高聳的哨塔轟然向後坍塌了一半,碎木與塵土鋪天蓋地砸落!

  鄭毅按刀立在旗艦船頭,單手自懷中掏出兩浙巡撫衙門的關防大印與敕造金牌,內力暗運,冰冷威嚴的聲音如沉雷般橫掃數里河灘:

  「兩浙勤王先鋒總兵官鄭毅在此!」

  「奉旨押運三軍冬衣戰餉北上順天府!阻攔軍機要務者,形同通敵叛國!依大齊律——斬立決!!」

  「斬立決——!!」

  兩千名青魚島死士齊聲爆喝,長刀出鞘三寸,雪亮的白芒連成一片,寒氣沖天!

  岸上原本耀武揚威的兩百多名山東營兵,嚇得肝膽俱裂,雙腿發軟,不知是誰先扔掉了手裡的長矛,緊接著呼啦啦跪倒了一地,磕頭如搗蒜:

  「總兵大人息怒!不知是勤王大軍!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那名剛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巡檢官,頭盔早就不知道飛到了哪裡,滿臉鮮血地跪在閘口邊緣,嘶聲尖叫:

  「開閘!快開閘!!把鐵鎖全給老子砍斷!恭送鄭總兵大駕!!」

  粗重的絞盤飛速旋轉,攔江鐵索轟然落入水底。

  一百二十艘駁船甚至連航速都未曾減慢半分,在滿岸難民敬畏驚駭的目光中,如同一支無堅不摧的利箭,呼嘯著穿過了德州水閘,全速沖入了直隸腹地!

  九月初八,暮色蒼茫。

  直隸,河間府南界。

  這裡的地勢已經徹底進入了華北平原的遼闊荒原。

  深秋的枯草在凜冽的朔風中如同一片翻卷的黃色波浪,天空中不時有盤旋的禿鷲發出悽厲的啼鳴。

  極目遠眺,官道兩旁的村莊全被焚毀,焦黑的斷壁殘垣在暮色中宛如一座座孤墳。

  更讓人心驚的是,地面上開始出現密密麻麻、深陷數寸的馬蹄印——那是塞北重灌鐵騎特有的寬大蹄鐵,足有數萬之眾,向著正北方的順天府方向一路碾壓而去。

  駁船隊在子牙河的一處隱蔽葦盪中緩緩減速靠岸。

  河水在這裡變得極其狹窄,底下淤泥極深,再往前走,就是北狄游騎最活躍的滄州至河間府之間的警戒線了。

  「總使,前哨探查清楚了。」

  蘇檀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布短甲,將一份最新的敵情布防圖遞到鄭毅面前:

  「情況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糟糕十倍。」

  蘇檀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順天府已經被北狄主力團團合圍,九公里的城防外全被狄虜挖了壕溝、築了營壘。

  阿史那元烈沒有強攻順天府高大的城牆,而是圍點打援!他分兵五萬,由其心腹大將『鐵浮屠』統領呼延豹率領,駐紮在順天府南面八十里外的『青縣』與『泊頭』之間,扼守住了運河與官道的咽喉!」

  「而朝廷從保定府和山東抽調的三萬勤王步卒,被呼延豹在青縣野戰截擊……一戰潰敗!如今,兩萬殘兵被壓縮在子牙河畔的『臨蘆驛』廢城裡,缺糧缺藥,已經被圍困了整整四天四夜!」

  鄭毅目光微凝:「被圍的是哪一部分人馬?」

  「是保定總兵魯天成,還有……從遼東退下來的神機營左哨參將,徐烈。」

  蘇檀深吸了一口氣:

  「城中斷糧已有三日,守軍在殺戰馬充飢。

  呼延豹圍而不打,每天用投石機往城裡拋射割下的死者頭顱和勸降書,城裡計程車氣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一旦臨蘆驛失守,順天府南面的屏障徹底喪失,南方的勤王路線便被完全切斷了。」

  「臨蘆驛……」

  鄭毅走到沙盤前,手指在那個微小的驛站標記上輕輕敲擊。

  那不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城池,原本只是大運河與子牙河交匯處的一處官運轉運驛站。

  四面雖然有夯土築成的圍牆,但高度不過丈余,周長也不過三里,根本無法抵擋重騎兵的輪番衝擊。

  「統領,咱們怎麼辦?」阿三低聲問,「咱們只有兩千人,而且全是輕裝,呼延豹手裡有兩萬鐵騎,其中更有三千渾身披掛生鐵重甲的『鐵浮屠』!曠野平原之上,咱們要是衝出去救臨蘆驛,無異於羊入虎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