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頂上的嚴奎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的汗毛倒豎而起。
他縱橫大海數十年,見過無數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卻從未見過哪一個朝廷命官、哪一個兵馬統領,敢在面對數十門大炮和數百強弓的情況下,孤身一人踏壁登天,殺向敵人的老巢!
「橘正成!攔住他!快攔住他!!」嚴奎嘶聲尖叫。
橘正成眼中閃過一絲武士的絕望與狂熱,猛地抽出腰間那柄寒光森森的妖刀「村正」,雙手握柄,腳下踏著詭異的交錯步,迎著剛剛翻上垛口的那道黑影,傾盡全身力氣力劈而下!
「迎風一刀流——雷斬!!」
刀風如雷,撕裂空氣!
然而,剛剛踏上城垛的鄭毅,甚至沒有看那柄斬向自己頭顱的武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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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雁翎刀在千鈞一髮之際,以一種極其不可思議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斜撩起!
那是太湖水匪在逼仄的艙底搏殺時,千錘百鍊出的一記極陰極狠的殺招——「撥雲見日」!
「當!!」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火星在兩人眼前驟然炸裂!
削鐵如泥的村正妖刀,在接觸到雁翎刀那厚重如重斧般的刀背時,竟然被生生盪開!
橘正成胸門大開,空門暴露無遺!
還沒等他變招,鄭毅那隻包裹著冷硬鐵甲的左手鐵拳,已然如同一柄攻城重錘,毫無花哨地重重轟在他的咽喉喉管之上!
「咔嚓!!」
刺耳的碎裂聲在狂風中清晰可辨。
橘正成雙眼凸出眼眶,喉頭深深凹陷,手中的妖刀頹然滑落。
他張了張嘴,想要呼吸,卻只能咳出大口大口的血沫與碎肉,整個人如同一隻破麻袋般從數十丈高的懸崖絕壁上一頭栽了下去,重重砸在下方嶙峋的礁石上,化作了一攤肉泥!
一拳斃殺東洋第一劍客!
城垛之上的數百名海盜嚇得肝膽俱裂,齊齊向後退了三大步,竟然無人敢上前一步!
鄭毅反手握刀,甩去刀刃上的血珠。
他的臉上沾染著斑斑血跡,一雙漆黑的眸子宛如來自極北荒原的雪狼,冷冷鎖定了躲在人群後方的嚴奎:
「嚴當家,老子的這壺接風酒,你接得住嗎?」
嚴奎渾身抖如篩糠,握著九環大刀的手青筋暴跳,顫抖得幾乎握不住兵刃。
「鄭……鄭統領!」嚴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狠狠撞在堅硬的石板上,「饒命!鄭爺饒命!都是趙青衡!都是那個老閹狗逼老子的!老子也是大齊的子民,老子是被逼無奈啊!!」
「被逼無奈?」
鄭毅嘴角浮現出一抹極其冷酷的弧度:
「你把韓徹逼進亂石陣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自己是被逼的?」
鄭毅一步步走上前,靴底踏在濕滑的青石上,發出死神般的韻律:
「老子給你兩條路。」
「第一,老子現在把你剁碎了扔進海里餵魚,然後把這黑骨礁上上下下一千三百口海盜殺得雞犬不留。」
「第二……」
鄭毅手中的雁翎刀刀尖緩緩下垂,抵在了嚴奎肥碩的脖頸大動脈上:
「吹響你的聚寶螺,命所有戰船退出亂石陣,給老子把韓徹的船拉出來。」
「然後,帶著你剩下的所有海狗子,掉轉船頭,給老子的南洋糧船護航。」
嚴奎猛地抬起頭,滿臉橫肉顫抖著,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護……護航?!」
「少了一石米,老子剝了你的皮。」
鄭毅眼神如萬古寒冰:
「聽懂了嗎?」
「聽懂了!老子聽懂了!!」嚴奎磕頭如搗蒜,腦門在青石上磕出一片片血漬,「快!傳令兵!吹號!吹天字號大聚寶螺!讓所有人都住手!把韓大人的鐵壁船拖出來!快啊!!」
嗚——!嗚——嗚——!!
低沉雄渾的海螺號角聲,驟然在黑骨礁最高峰的烽火台上狂暴響徹,傳遍了整片汪洋。
風暴漸歇,海面上瀰漫著一層濃重的乳白色晨霧。
黑骨礁北側,亂石陣。
這裡的水勢平緩了許多,數百根高達數丈的玄武岩石柱犬牙交錯地從海底刺出,宛如一座天然的迷魂石陣。
兩艘長達二十丈、船頭包裹著一寸厚生鐵撞角的龐然大物,正橫亘在石陣中央的淺灘上。
船舷兩側掛滿了被燒焦的痕跡,甲板上插著密密麻麻的火箭與分水刺。
數十具海盜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防雨鐵絲網外,死狀極慘。
而在旗艦「破軍號」的船頭,一名身材魁梧、渾身浴血的大漢正拄著一柄開山巨斧,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頭雖然拔了出來,但傷口被海水浸泡得發黑腫脹。
甲冑下的內襯早已被汗水與鮮血濕透,但他那雙環豹眼中,卻依然燃燒著凶獸般狂暴的戰意。
正是青魚島水營副統領、鄭毅手下第一悍將——韓徹。
「統領……海盜的號角變了!」
一名渾身焦黑的哨官連滾帶爬地衝上船艏樓,聲音因狂喜而破音:
「嚴奎那個狗日的吹的是『息戈迎客號』!海盜的火攻小艇……全退了!他們在掉頭!他們用粗纜套住了咱們的鐵撞角,在往外拖咱們!!」
韓徹猛地一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極目遠眺。
只見迷濛的晨霧之中,十幾艘原本窮凶極惡的海盜大福船,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所有火炮與連弩,合力拉動著水底的重纜,將擱淺的鐵甲巨艦一點一點向深水區拖拽。
而在亂石陣入口處的一艘三桅大船船頭之上。
那道熟悉的玄色大氅,正在拂曉的微風中獵獵翻卷。
鄭毅按刀立在船頭,宛如一尊自晨曦中走出的萬古戰神。
「總使!!」
韓徹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狂喜與酸楚,扔掉手中的巨斧,單膝重重跪倒在血跡斑斑的甲板上,兩百多名死裡逃生的青魚島水營精銳齊齊跪倒,狂暴的歡呼聲撕碎了清晨的濃霧,響徹雲霄!
「起來。」
鄭毅踏上破軍號的跳板,走到韓徹身前,伸出戴著鹿皮手套的右手,一把將這位虎將從血泊中拉了起來。
「沒丟老子的臉。」鄭毅拍了拍韓徹寬厚的肩膀,目光掃過甲板上那些浴血鏖戰的兄弟,「傷亡如何?」
「戰死四十八個兄弟,重傷六十二個!」韓徹眼圈發紅,咬碎鋼牙,「但嚴奎那幫雜碎也沒討著好!老子用大黃弩射沉了他九艘快艇,剁了他一百多個水鬼!只是……總使,南洋的糧船……」
「來了。」
鄭毅轉過身,抬手指向東方大洋的地平線。
那一抹刺破雲層的金紅色朝陽,終於在東海的盡頭噴薄而出!
海面上的晨霧在金光的照射下迅速消散,只見正南方的水天交接之處,一片浩浩蕩蕩、宛如雲層垂落人間的白色帆影,正排山倒海般順著東風,向著定海衛航道破浪而來!
那是整整三十艘巨型三桅大夾板海船!
每一艘船的吃水都深到了極致,船身兩側掛滿了防撞的厚草蓆與紅漆水密隔板。
船頭高高掛著江南商會的「通泰」金字大旗,以及太湖平寇團練的玄黑龍旗!
旗艦的船樓之上,錢萬財那胖大的身影正扒著欄杆,一手抓著一隻啃了一半的燒雞,一手揮舞著一塊巨大的紅布,扯著殺豬般的嗓門瘋狂嚎叫:
「鄭爺——!!老子買到糧食了!!」
「二十三萬石!純正的占城白米!把廣州十三行和泉州糧棧的倉底全給掏空了!!」
「鄭爺!江南有救了!咱們發財了啊!哈哈哈哈!!」
那殺豬般的狂吼聲順著海風飄來,瞬間引得在場數千名水營將士和海盜俘虜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鬨笑與歡呼!
在這狂喜的人潮後方。
被從內艙拖出來、扔在甲板角落裡的趙青衡,死死盯著那一支如移動城牆般破浪北上的龐大糧船編隊,整個人如遭雷擊,雙眼徹底失去了焦距。
敗了。
徹徹底底地敗了。
常豐倉的滔天大火,被兩萬石漕糧撲滅;
嘉興城外的數萬饑民,被一碗碗滾燙的熱粥按平;
黑水洋的天險暗道,被一柄鐵刀生生劈碎;
而他苦心孤詣、籌劃了十餘年用來扼殺江南生機的黑骨礁海盜殺局,如今卻變成了這支龐大運糧艦隊最忠誠、最龐大的護航前鋒!
「噗嗤!」
急怒攻心之下,趙青衡猛地噴出一大口滾燙的鮮血,整個人癱軟在冰冷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涼氣,眼神中只剩下一片灰暗的死寂與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趙青衡用沾滿血跡的枯指摳著甲板木縫,喃喃自語,聲音悽厲如鬼:
「三十年……三十年籌謀……為何會輸給你這樣一個泥腿子……天命……天命難道當真不在我大趙嗎?!」
鄭毅緩緩走到他身前,停下了腳步。
朝陽的光芒灑在鄭毅冷峻的側臉上,勾勒出一圈金紅色的璀璨光暈,宛如神明降世。
「趙青衡,你到現在還不明白你輸在哪裡。」
鄭毅俯下身,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前朝巨梟,眼神深邃得如同腳下的大海:
「你以為天命在皇室,在血統,在北狄的鐵騎,在你們那些見不得人的陰謀算計里。」
「你錯了。」
鄭毅緩緩拔出腰間的雁翎刀,雪白的刀鋒在朝陽下倒映出天地蒼茫的壯麗圖景:
「天命,在嘉興城外那些只想喝一碗熱粥活命的老人孩子手裡;」
「在為了這二十萬石大米,在南洋風浪里拼上老命的水手眼裡;」
「在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隻想有口飯吃、有件衣穿的大齊蒼生心裡!」
「你們把人當草芥,當棋子,當牲口。
老子就把這天地砸碎,把你們這些吸血的惡鬼,一個個踩進泥里!」
鄭毅站起身,反手一刀揮出!
「咔嚓!」
趙青衡頭頂那枚象徵著前朝皇室暗衛總督身份的白玉髮簪,被雪亮的刀芒齊齊斬斷!
滿頭蒼白的髮絲在狂暴的海風中四散狂舞,宛如一個癲狂的厲鬼!
「阿三!」
「屬下在!」
「用牛皮大筋把他綁在破軍號的撞角鐵錨上,掛白幡,書其罪狀:『前朝巨寇趙青衡,勾結北狄,焚倉虐民,罪不容誅』!」
鄭毅的聲音冰冷無情,響徹三軍:
「命三十艘大糧船列隊!嚴奎的海盜船隊在外側開道護航,太湖團練戰艦居中策應!」
「順錢塘江而上,直插杭州城!」
「老子要讓整個江南的父老鄉親親眼看看,誰敢動江南的糧食,老子就拿誰的人頭,祭江!!」
「諾——!!」
數千將士齊聲怒吼,聲震四海!
三桅硬帆在浩蕩的東風中被徹底拉滿,獵獵作響!
龐大的運糧艦隊宛如一條橫貫滄海的白色巨龍,劈開萬重濁浪,在朝陽金色的光輝沐浴下,浩浩蕩蕩地駛向了杭州灣,駛向了那片正在饑寒交迫中翹首以盼的錦繡江南!
而在大艦最前方的鐵撞角之上。
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潛龍」趙青衡,披頭散髮,在咸澀冰冷的海風中迎風淌淚,絕望地注視著那萬千風帆直指的壯麗東方。
盛夏的太湖,煙波浩渺,水汽蒸騰。
自打初春那場席捲蘇、常、嘉、湖四府的米荒被二十三萬石南洋占城米徹底衝垮之後,江南的市面便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活泛了過來。
曾經不可一世的「潛龍」趙青衡,被太湖團練用玄鐵鎖鏈鎖在破軍號的船頭,一路掛白幡、列罪狀,由嚴奎那幾十艘受降的海盜戰船鳴角開道,浩浩蕩蕩押進了杭州城。
兩浙巡撫陸大人在臬司衙門前升堂受俘的那一日,半座杭州城的百姓傾城而出。
臭雞蛋、爛菜葉、碎瓦片如雨點般砸在那張曾經自詡帝胄權貴的枯槁面孔上。
朝廷刑部的急遞快馬在三日內連發六道金牌,將這位前朝聽天司的最後一位總督檻車押解進京,其在江南經營三十年、深植於鹽道、糧棧、錢莊裡的上百處暗樁,盡數被鄭毅帶著阿三連根拔起。
查抄出的金銀財帛、違禁鐵器,除了如數充抵兩淮欠下的漕糧虧空外,剩下的全被鄭毅強扣在青魚島的大庫里,成了太湖團練擴營建寨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