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在!」
「你覺得,一個能在棲霞別業從容擺下殘局、連自己屬下和同黨都能隨手當棄子炸死的前朝暗衛巨頭,逃命的時候會坐在一艘張揚奪目、掛著黑帆的大船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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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三猛地一愣。
蘇檀的心頭更是劇烈一跳,猛地抬頭望向那艘黑船:「鄭哥的意思是……」
「五艘火船是真,吊著的人命是真,那艘看似亡命奔逃的黑船……也是餌!」
鄭毅冷笑一聲,手中的雁翎刀猛地指向七仙礁右側那片看似絕無可能行船的巨大亂流區——黑水洋!
「黑水洋底下全是尖銳如刀的蚝殼礁,尋常梢公避之不及。
但今夜是大潮,退潮的海水在礁石上方形成了一道寬不過丈余的深水墊浪!只有真正精通閩浙海圖的老水手才知道,藉著那道墊浪,哪怕是一艘千石重船,也能像滑油一樣無聲無息地溜進外海!」
鄭毅眼中寒芒如電,穿透重重雨霧,指向黑水洋邊緣那一抹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灰白破帆:
「看那艘打著福建漁號的破雜板船!主桅杆收了三分之一,吃水壓得極平,周圍連一道浪花都不敢盪起來!那才是潛龍的真身!」
好一招聲東擊西,連環死扣!
潛龍算準了常人見到黑船與火船的第一反應,若是心善者必停船救人,若是狠辣者必死追黑船。
無論選哪一條,都會完美地落入他的算計之中,任由他在黑暗中順著黑水洋溜之大吉!
「阿三!」鄭毅斷喝。
「在!」
「命後隊六艘快船減速,拋飛爪,砍斷火船的拖纜,用神機營的噴筒往吊著的苦力身上潑冷水隔火!能救幾個是幾個!」
「諾!」
「其餘六艘,收左舷帆,滿右舵!」
鄭毅猛地踏前一步,靴底深陷進潮濕的防滑麻席之中:
「關掉所有風燈!跟老子衝進黑水洋!今夜,老子要在那條前朝惡蛟的脖子上,親自扣上死鎖!」
「轟——!」
飛剪快船在狂風暴雨中猛烈側傾,右舷的鐵木幾乎貼著海面划過,切開一道高達丈余的白色水牆,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驟然脫離了火光沖天的主航道,呼嘯著扎進了黑水洋那片猙獰可怖的暗礁亂流之中!
黑水洋,夜潮咆哮。
在這片被嶙峋海礁包圍的狹窄水道內,一艘看似破舊的灰篷漁船正在風浪中詭異地平穩穿行。
船艙之中,沒有漁家常備的魚腥與漁網,反而鋪著厚實溫軟的波斯羊毛地毯。
四角皆用精銅構件焊死在龍骨上,即便外頭風浪滔天,艙內懸掛的一盞金絲防風琉璃油燈,燈芯亦只是微微晃動。
紫貂皮鋪就的軟榻上,半臥著一名面容蒼白若紙的中年男子。
他身形頎長消瘦,身著一件素白如雪的繭綢寬袍,外頭隨意披著一件玄狐大氅。
他的鼻樑高挺修長,眉骨微突,一雙狹長的鳳眸開闔之間,隱隱透出一股居移氣、養移體的森然威嚴。
只是此刻,他的唇角泛著一絲極不健康的青灰,胸口處纏著厚厚的白繃帶,隱隱有鮮血滲出。
正是前朝皇室暗衛總督、北狄潛伏兩浙的總指揮——「潛龍」,趙青衡。
一名身形如鐵塔般魁梧、赤裸著精壯上身、布滿刺青的漢子正跪在案前,雙手捧著一隻白玉藥碗,聲音沙啞如雷:
「殿下,先把『雪蓮續命散』喝了吧。
棲霞別業的暗道炸得倉促,那碎石震傷了您的肺脈,再受海風激盪,恐怕……」
「咳……咳咳!」
趙青衡用帕子掩住嘴角,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潔白的絲帕移開時,上面赫然是一灘觸目驚心的烏黑血塊。
他緩緩推開藥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病態的冷笑:
「鬼哭峽那邊……動靜如何了?」
鐵塔漢子眼中露出一抹獰笑:「回殿下,方才後哨傳來鷹隼鳴訊,七仙礁前火光沖天!五艘火船全炸了,那具披著您備用黑狐裘的替身死士,已經駕著黑船把追兵的大隊全引進了鬼哭峽!鬼哭峽兩側懸崖上,咱們早就埋下了兩萬斤滾石火硝,只要追兵的船隊一進峽谷,拉斷引線,立時就能讓他們死無全屍!」
趙青衡端起案几上的溫水漱了漱口,鳳眸微微闔上,修長蒼白的手指在紫檀木小几上輕輕叩擊著節拍。
「鄭毅啊鄭毅……」
趙青衡輕聲呢喃,語調輕柔得像是在呼喚一位多年的老友:
「太湖團練,平民梟雄。
你從微末之中殺出來,生吞了銅帽山,踩碎了孫茂才,甚至能逼著魏通那個老狐狸吐出兩萬石漕糧……在這江南糜爛的局勢里,你確實算得上是一條掀翻泥潭的猛蟒。」
「可惜啊……」
趙青衡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爆射出一道刻骨銘心的怨毒與傲慢:
「你終究只是個泥腿子出身的殺胚。
你懂得殺人,懂得裹挾愚民,卻根本不懂什麼叫做『勢』,更不懂歷經三百年帝王心術淬鍊出來的『棋』!」
「這江南,是大齊朱家的江山,亦是我大趙先祖的故土!朱家竊我國祚兩百年,如今大旱連天,流民四起,本就是蒼天降下的報應!借北狄之狼騎,焚江南之膏腴,待到大齊元氣耗盡、天下大亂之時,我聽天司藏在暗處的三十萬大軍順流而下,方能重整乾坤!」
「你救那些饑民?你護那些漕糧?」
趙青衡嘴角泛起一抹刻薄的嘲弄:
「蚍蜉撼樹,可笑不自……」
那個「量」字尚未出口。
「轟——咔嚓!!」
一聲狂暴絕倫的金屬碎裂聲,猛地從灰篷漁船的船艉下方炸裂開來!
整艘看似平穩的千石大船劇烈地一震,船頭竟被一股恐怖的外力生生向上抬高了三尺!
案几上的金絲琉璃油燈砰然倒塌,滾燙的清油潑灑在羊毛地毯上,瞬間點燃了一小簇火苗!
「怎麼回事?!」那名赤膊鐵塔漢子面色大變,身形一晃險些摔倒,猛地拔出腰間兩柄厚背砍山刀。
還沒等艙內的護衛衝出去檢視,頭頂堅硬的烏篷甲板已然被人從外側用極其狂暴的巨力硬生生掀飛!
狂風暴雨夾雜著冰冷的海水,如同瀑布般轟然灌入溫暖奢華的船艙!
在漫天飛舞的碎木與狂風暴雨之中,一道渾身披掛著黑色甲冑、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宛如自九幽破水而出的魔神,帶著森羅地獄般的凜冽殺氣,重重落在了艙門中線上!
「趙統督,棋下得不錯。」
鄭毅單手握著滴血的雁翎刀,黑氅邊緣掛著冰冷的海水與碎木屑。
他的戰靴踏在燃燒的地毯上,發出滋滋的青煙聲,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如兩柄冰冷的解牛剔骨刀,隔著三步的虛空,死死鎖定了軟榻上面色慘白的趙青衡。
「可惜,黑水洋這道深水墊浪,三十年前太湖水匪走私私鹽的時候,就已經走爛了。」
艙內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倒灌的海風與撕裂的雨聲在瘋狂呼嘯。
趙青衡的瞳孔在這一剎那驟然收縮成了針芒大小,原本蒼白儒雅的面孔上,血色在半息之內褪得一乾二淨!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黑衣青年,眼角劇烈抽搐,甚至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
怎麼可能?!
鬼哭峽的滔天殺局、幾十條人命的道德死鎖、黑船替身的完美誘敵、黑水洋絕密水道的隱蔽潛行……
每一個環扣,都是他浸淫帝王暗衛數十年心術的巔峰之作!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大海風暴之中,鄭毅怎麼可能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看破所有虛妄,精準如神魔般撕碎這艘看似尋常的灰篷漁船?!
「保護殿下!殺了他!!」
鐵塔漢子發出一聲悽厲的狂吼,雙目瞬間赤紅如血!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頭下山的瘋熊,雙刀交錯化作兩道刺目的雪亮匹練,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當頭朝著鄭毅的脖頸與腰腹瘋狂斬落!
這一刀凝聚了他畢生功力,刀未至,狂暴的刀風已然將艙壁的木板壓出道道裂紋!
然而。
鄭毅動了。
他的動作沒有半分花哨,僅僅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踏出,他的身形詭異地在原地拉出一道殘影,厚背砍山刀擦著他的殘影狠狠劈在空處,將地面的鐵木龍骨斬出一道深達半尺的溝壑!
而鄭毅的雁翎刀,已然化作了一道驚雷!
「哧——!」
雪亮的刀光在狹窄的船艙內閃爍而逝,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鐵塔漢子的狂吼聲戛然而止。
他的雙手依然高高舉著雙刀,但那顆碩大猙獰的人頭,已然帶著一道三尺多高的滾燙血泉,沖天而起,重重砸在殘破的艙頂橫樑上,隨後滾落在案幾的水盆之中!
「撲通!」
無頭巨屍搖晃了兩下,轟然撲倒在趙青衡的軟榻前,噴涌而出的鮮血將趙青衡身上那件潔白無瑕的繭綢大袍徹底染成了刺目的猩紅!
一刀,梟首!
從破艙而入到斬殺潛龍身旁最強悍的貼身死士,前後不過兩息時間!
趙青衡看著滾落在自己手邊的頭顱,看著那死不瞑目的雙眼,整個人僵硬如鐵,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了紫檀木幾的邊緣,指甲甚至因為用力過度而崩裂滲血。
但他畢竟是執掌聽天司數十年的梟雄。
極度的驚恐過後,趙青衡深吸了一口氣,竟緩緩挺直了原本佝僂的脊樑。
他伸出沾滿血跡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撫平了大氅上的褶皺,抬頭直視著站在血泊中的鄭毅,那張病態慘白的面孔上,竟然再次浮現出一抹詭異而冰冷的微笑。
「好刀法。
太湖鄭毅,名不虛傳。」
趙青衡的聲音帶著嚴重的沙啞與內傷引發的肺鳴,但語調卻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從容:
「自神宗皇帝駕崩、先帝蒙塵以來,大齊這片爛泥塘里,已經有五十年沒出過像你這樣的人物了。
陸巡撫那個滿嘴仁義道德的書呆子,配不上你;金陵六部那群只知道爭權奪利的蠹蟲,更配不上你。」
趙青衡微微偏過頭,鳳眸中閃爍著蠱惑人心的幽光:
「鄭毅,你可知老夫究竟是誰?你可知這江南的滔天大火背後,究竟是什麼在翻雲覆雨?」
「前朝皇室暗衛,聽天司。」
鄭毅單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殷紅的血珠順著血槽滴滴答答地落在死屍的背甲上:
「趙青衡。
三十年前大內御前帶刀侍衛副統領,景泰三年攜大內密檔與前朝金匱要略北逃漠南,投靠北狄右賢王。
老子說的,有一字差錯嗎?」
趙青衡的瞳孔再次狠狠一顫。
他原本以為這絕密的身份是自己最後的底牌,卻沒想到鄭毅早已將他的根底扒得乾乾淨淨!
「既然你全都知道……」趙青衡咬了咬牙,慘笑一聲,「那你更應該明白,大齊的氣數已盡!塞北狼騎有三十萬控弦之士,只要今年秋高馬肥,黃河防線一破,中原大地便是北狄鐵蹄的牧場!而老夫手裡,握著前朝聽天司在江南七省埋設了三十年的全部暗網、三千萬兩藏金地圖,以及兩浙九成以上鹽商、茶商、漕幫的通敵死證!」
趙青衡猛地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逼視著鄭毅,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鄭毅!你是個聰明人!你拼死拼活,借漕糧、斬糧商、救災民,朝廷會給你什麼?!陸巡撫會忌憚你的兵威,等災情一過,一道『跋扈難制』的密折遞上京城,迎接你的就是錦衣衛的詔獄和一杯鴆酒!自古忠臣良將,有幾個能得善終?!」
「只要你放老夫走!或者……你我聯手!」
趙青衡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直指南方的大洋:
「我把聽天司在江南的所有遺產交給你!海上的黑骨礁海盜、南洋的走私航線、還有金陵六部里前朝舊臣的名單!待到北狄南下破了大齊宗廟,老夫保你在江南自立為王!裂土封疆,南面稱孤!這萬萬里江南錦繡山河,盡歸你鄭毅一人所有!!」
這番話,如洪鐘大呂,字字誅心。
若是換了任何一個野心勃勃的軍閥割據之輩,在這潑天的權勢、萬頃的山河與金山銀海面前,恐怕都難以遏制心中的貪婪與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