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糧船跳板旁的數十名青魚島精銳立刻散入喧囂的人群中,像幾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沸水,甚至沒有驚動身邊任何一個正捧著粗瓷破碗喝粥的饑民。
那幾個北狄死士退得極快。
他們藉著流民爭搶湧向大鐵鍋的混亂人潮作為掩護,迅速脫離了官道,轉瞬間便鑽進了西城門外連綿數里的枯蘆葦盪。
這裡的蘆葦足有一人多高,雖已入冬枯黃,但根茬密密麻麻,爛泥沒過腳踝,底下全是一道道被廢棄的古運河汊道與死水窪,尋常人進去不出百步就會迷失方向,陷入淤泥活活陷死。
「快!分頭走!」
領頭的一名疤臉漢子壓低聲音嘶吼,一口純正的幽燕腔調里滿是驚惶。
他扯下頭頂破爛的氈帽,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陰鷙眼睛。
「那姓鄭的不是人,是塞北走出來的瘋狗!常豐倉燒了,官府本該大亂,他居然能從魏通那個老閹狗手裡硬生生撬出兩萬石漕糧!『潛龍』大人的第一步棋被他生生砸碎了,必須立刻把訊息送去杭州,否則咱們在兩浙的所有暗樁全得被他連根拔起!」
「統領,後面……後面好像沒人追上來!」一名年輕些的死士喘著粗氣,回頭望向白茫茫一片的枯葦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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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疤臉漢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裡帶著血絲,「鄭毅要是這麼容易被甩開,銅帽山的大當家和孫茂才就不會死得連骨頭都不剩!他沒派兵大張旗鼓地搜,說明他自己已經咬上來了!別走旱路,下水!去黑龍潭接應點,那裡有咱們預備的皮筏子!」
話音未落。
「咻——!!」
一道尖銳至極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枯葦盪的死寂!
那名剛剛回頭的年輕死士連慘叫都沒來不及發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三棱透甲釘便精準無比地從他的後頸貫入,自咽喉處帶著一蓬暗紅的血沫暴射而出,狠狠釘在前方三步外的一根枯木樁上,餘力未消,震顫出嗡嗡的悲鳴!
年輕死士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在泥水裡,雙腿劇烈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敵襲!!散開!!」
疤臉漢子目眥欲裂,整個人宛如受驚的獵豹,猛地向側面一撲,順勢滾入一處冰冷刺骨的水溝中。
幾乎在他倒地的同一瞬間,五六道漆黑的身影從蘆葦頂端借力飛掠而過!
青魚島的死士根本不走泥濘的下盤,他們腳踩兩片特製的薄木雪屐,如履平地般滑行在爛泥蘆葦之上,手中的連珠短弩吐出一道道致命的寒芒!
「當!當!噗嗤!」
火星與骨肉碎裂聲同時炸開。
另外兩名北狄死士倉促拔出腰間彎刀格擋,雖然擋下了正面射來的兩箭,但後方毫無徵兆地爆開一聲悶雷般的巨響!
那是鄭毅的戰靴踏碎爛泥的聲音!
黑氅在風中獵獵作響,鄭毅如同一頭自九幽地獄衝出的黑色魔猿,瞬息之間便切入了戰圈。
他手中的雁翎刀甚至沒有完全出鞘,僅僅連鞘橫掃,便帶著千鈞巨力,重重砸在一具彎刀的側刃上!
「咔嚓!」
精鋼鍛造的北狄彎刀應聲折斷,沉重的雁翎刀鞘去勢不減,狠狠轟在那名死士的下顎上。
半邊碎牙伴隨著狂噴的鮮血飛濺而出,那名死士整個人凌空旋轉了半圈,重重砸在爛泥里,頸骨已然錯位,直接昏死過去。
電光火石之間,五名潛伏的北狄諜子,三死一傷。
唯獨那名疤臉漢子,在泥水裡拼命蹬腿,整個人藉著水流的浮力,發瘋般順著溝渠向深處游去。
他的水性極好,竟在混濁的泥漿中如游蛇般滑出數丈遠,眼看就要鑽進那片水流湍急的運河主幹道死角!
然而,還沒等他露出水面換氣。
一道冰冷徹骨的寒光,悄無聲息地自上而下,貼著他的鼻尖插進了泥水之中!
「噗!」
刀鋒入泥三尺,激起一道渾濁的泥柱。
疤臉漢子駭然抬頭,只見鄭毅不知何時已經跨立在狹窄的溝渠兩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黑色的靴底距離他的面門不過兩寸,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波瀾,只有彷佛凝固了萬年的極寒。
「自己爬出來,還是老子把你兩條腿削了,拖出來?」鄭毅的聲音極輕,卻壓過了蘆葦盪中呼嘯的風聲。
疤臉漢子渾身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瘋狂,右手猛地往後槽牙一摳,便要咬碎預先藏在牙縫裡的劇毒蠟丸!
「砰!」
還沒等他的上下頜合攏,鄭毅的右腳如閃電般踢出,靴尖精準地重擊在他的咽喉喉結之下!
劇烈的窒息感與劇痛瞬間衝散了大腦的所有指令,疤臉漢子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乾嘔,整個人被鄭毅單手從泥漿里一把拎了起來,重重摜在乾燥的硬地上!
阿三如餓虎撲食般沖了上來,膝蓋狠狠頂住疤臉漢子的後背,熟練地用短刀挑開他的嘴唇,刀尖在牙床內側狠狠一剜,一顆包裹著蠟皮的黑色藥丸帶著血沫被挑飛在地上。
緊接著,阿三雙手微動,「咔吧」兩聲脆響,乾脆利落地卸掉了這漢子的兩條胳膊。
「搜身。」鄭毅收刀歸鞘,語氣平淡得沒有半點起伏。
兩名青魚島精銳立刻上前,如同解剖牲口一般,刺啦幾聲將這名死士身上破爛的襖服徹底割裂。
寒風吹過,疤臉漢子赤條條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皮膚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凍瘡與刀疤。
「回統領,懷裡有一塊烏木牌,上面刻著北狄的圖騰金雕,不過用火燒毀了一半。」
阿三將搜出來的物件一件件擺在青石板上:
「兩管特製的防水桐油竹筒,裡面是嘉興城防圖與常豐倉的水點陣圖;」
「還有……這個。」
阿三挑起一張極薄的羊皮紙,神色有些驚異。
那羊皮紙不過巴掌大小,上面沒有文字,只有用硃砂與黑墨交錯繪製的九宮八卦圖,在某些特定的天干地支方位上,點著極細微的紅點。
鄭毅伸出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指,將那張羊皮紙接了過來。
紙張入手溫軟細膩,隱隱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松煙墨香,甚至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江南特有的女兒香——絕非北狄那種粗糲酸澀的羊油腥味。
「這是江南貢墨『松華露』,唯有徽州老字號汪氏才能研磨出來,一兩墨值三兩紋銀,尋常知府衙門的幕僚都捨不得用。」
鄭毅將羊皮紙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眼神驟然一冷:
「圖上的硃砂是杭州抱朴道院後山特產的『雞血晶』。
你們潛伏在嘉興城外煽動流民,但這調遣圖譜,卻是三天之內從杭州城裡送出來的。」
地上的疤臉漢子臉色劇變,死死閉著嘴,額頭青筋暴跳,一言不發。
「硬漢。」鄭毅讚許地點了點頭,嘴角浮現出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緩緩拔出短刃,蹲下身子,用冰冷的刀背輕輕拍了拍漢子的臉頰:
「我知道你們北狄的諜子不怕死,也不怕刮肉放血。
但你是不是忘了,這裡是江南的水網,老子手下的青魚島,有的是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鄭毅偏過頭,對阿三道:
「去河灘里挖一罐子『水螞蟥』,順著他的肚臍眼倒進去。
再抓一把生石灰,用濕白布裹了封住他的口鼻。
石灰遇水發熱,螞蟥受了熱氣,就會順著他的腸子往五臟六腑里鑽,一口一口把他的肝臟咬穿。
這個過程大概要持續三天三夜,人是死不了的,神智清醒得很,能清清楚楚聽到自己的內臟被吃掉的聲音。」
阿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得令!屬下這就去弄!」
「等等……等等!!」
疤臉漢子眼中的凶戾在這一刻徹底崩塌,變成了最原始的驚恐。
對於這些塞北草原長大的死士來說,斷頭流血如家常便飯,但江南水澤里那些陰毒入骨的折磨手段,卻足以將他們的靈魂撕碎!
「我說……我說!給我個痛快!給我個痛快!!」
「說。」鄭毅收回短刀。
「那是……那是『千字密押』。」疤臉漢子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因恐懼而尖銳變調,「『潛龍』大人的真容,我們這些跑腿的死士根本沒資格見!每一次聯絡,都是透過杭州『清河坊』的『天水閣』茶樓!」
「接頭的是誰?怎麼傳遞訊息?」
「是天水閣的說書先生……盲眼張!」疤臉漢子竹筒倒豆子般狂喊,「只要天水閣前掛起三盞青色防風燈籠,就代表有新的指令!我們把收集到的情報塞進天水閣後院枯井的第三塊青磚後,盲眼張自會取走送給『潛龍』!這幅八卦圖,是潛龍大人發給我們的『鎖龍圖』,上面標紅的點……是江南七大糧倉的備用漕運路線!」
鄭毅眼中閃過一道凜冽的寒光:「常豐倉燒了,下一個目標是哪裡?」
「杭州……杭州艮山門外的『富義倉』!還有……還有截斷從南洋運糧的海路!」疤臉漢子嘶聲喊道,「潛龍大人算準了江南商紳會走海路去閩浙買糧,已經在舟山外海聯絡了『黑骨礁』的九大股海盜,準備在普陀洋面設伏,把所有南下的糧船全沉入海底!」
「咔嚓。」
一聲乾脆利落的脆響。
鄭毅收回右手,疤臉漢子的頸椎已然被他生生扭斷。
漢子眼中帶著一絲解脫的神采,軟綿綿地倒在地上,徹底沒了聲息。
「回營。」
鄭毅站起身,看也不看地上的屍體,甩了甩手套上的泥水。
「阿三,嘉興留給駐防營。
挑二十名最幹練的夜不收,不帶重兵刃,全換上江南富商行腳的便服。
半個時辰後,跟我直插杭州!」
夜色深沉,細雨如絲。
三月初的江南,春寒料峭。
冷雨打在運河兩岸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層迷濛的水霧。
杭州,自古繁華甲天下。
即便如今江南大旱、流民四起,作為兩浙行省的首府與糧餉重鎮,杭州城內依然維持著一種虛妄的繁華與森嚴。
高大的城牆上,每隔十步便懸掛著一盞防風氣死風燈,甲冑鮮明的按察司營兵在城頭來回巡視。
城門雖已緊閉,但水門下方的暗閘處,依然隱隱傳來畫舫與輕舟劃破水面的搖櫓聲。
清河坊,天水閣。
這間背靠貼沙河的百年老茶樓,此刻大門緊閉,臨街的二樓廊簷下,果然詭異地懸掛著三盞散發著幽幽青光的風燈。
夜雨之中,三盞青燈在風中搖曳不定,宛如三隻懸在黑夜中的鬼眼。
茶樓對面的臨河茶攤下,兩道披著黑色蓑衣的身影靜靜佇立在陰影中,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滑落。
「鄭哥,摸清楚了。」
蘇檀那清冷而低沉的聲音在斗笠下響起。
她不知何時已經趕到了杭州,身上同樣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深色勁裝,袖口用牛皮護腕緊緊扎住。
「天水閣表面上是茶樓,實際上是杭州幾個大鹽梟與糧行暗中碰頭洗錢的黑市。
那個說書的『盲眼張』,原本是前朝錦衣衛北鎮撫司的經歷司文吏,靖難之後流落江南,二十年前雙眼被人用石灰燒瞎,從此在清河坊以說書為生。」
蘇檀遞過一本薄薄的卷宗,上面寫滿了清秀卻極具條理的字跡:
「但青魚島的暗探查了杭州府的戶籍底冊,盲眼張三年前突然在西湖邊購置了一處三進的宅院,其獨子還在錢塘縣謀了個糧倉庫丁的肥差。
這些銀子,全都走的是城北『聚寶錢莊』的暗帳。」
「聚寶錢莊?」鄭毅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寒芒閃動。
「聚寶錢莊的幕後東家,正是我們白天在嘉興查抄的那批私糧的源頭之一——杭州大鹽商,黃炳奎。」
蘇檀深吸了一口氣,眸中泛起一抹憂慮:
「鄭哥,這個『潛龍』布下的網太深了。
他不僅操控了北狄潛入的死士,更把觸角深深扎進了大齊的官商命脈之中。
官倉、鹽道、水運、錢莊……他們環環相扣。
我們只要碰錯一個環節,杭州府衙和巡撫衙門就會以『謀逆作亂』的罪名,名正言順地調動三萬駐軍圍剿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