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產?」
鄭毅冷哼一聲,緩緩站起身。
一股如山嶽崩塌般的恐怖威壓瞬間在大堂內炸開,壓得在場所有米商幾乎喘不過氣來。
鄭毅伸手抓起桌上的雁翎刀,猛地將刀拔出三寸!
「嗆啷!」
雪亮的刀鋒在陰暗的花廳內映出一道耀眼的白芒,冰冷的刀尖直接頂在了陳泰生的咽喉上!
皮肉瞬間被刺破一絲油皮,一縷鮮血順著刀尖滑落。
陳泰生嚇得眼珠暴突,渾身僵硬如鐵,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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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會長,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外頭。」鄭毅的聲音冷得宛如北極寒風,「黑竹嶺伏擊太湖團練的三十具大黃重弩,是從嘉興運河走的;昨夜燒毀常豐官倉的北狄死士,是用你陳記米行的暗引混進城郊的!」
「什麼?!」陳泰生失聲尖叫,魂飛魄散,「冤枉!老夫冤枉啊!老夫只是囤糧倒賣,何曾勾結過北狄?!鄭統領,這帽子不能亂扣啊!!」
「是不是冤枉,你說了不算,老子的刀說了算。」
鄭毅手中的刀鋒微微用力,陳泰生疼得發出一聲悽厲的悶哼。
「孫茂才勾結北狄的大印還在青魚島放著,裡面正好有一份供詞,寫著蘇州米商陳泰生,私自為北狄大汗籌備生鐵和軍糧,暗通款曲,圖謀顛覆江南。」
鄭毅俯下身,在那張滿是油汗的老臉上拍了拍:
「你說,老子要是把這份供詞連同這九萬石私藏的大米,直接呈給巡撫陸大人,陸大人是會保你這個商紳,還是會抄了你的九族,拿你的九萬石大米去救災,替他自己掙一個萬民生祠的名聲?」
陳泰生徹底癱軟了。
他太清楚官場的黑暗與殘酷了。
陸巡撫正愁手裡沒有糧食安撫災民,正愁自己的頂戴花翎保不住!只要鄭毅把通敵的罪名和九萬石糧食往巡撫案頭上一送,陸大人不僅不會保他,甚至會第一個下令將陳家滿門抄斬,抄沒家產去救災!
「別……別殺我!鄭統領饒命!鄭爺饒命啊!!」
陳泰生噗通一聲跪倒在鄭毅腳下,哭嚎著抱住鄭毅的皮靴:
「我賣!我賣糧!九萬石糧食,老夫全賣給太湖團練!求鄭爺給陳家留一條活路啊!!」
另外幾名米商見大勢已去,也紛紛噗通噗通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鄭統領饒命!我等願出糧!願出糧啊!!」
鄭毅長刀歸鞘,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聲。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在商海里盤剝百姓的蛀蟲,眼神沒有絲毫憐憫。
「老子不是土匪,不白拿你的糧。」
鄭毅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啪的一聲甩在陳泰生的臉上。
「這是從孫茂才和黑竹嶺抄出來的銀子,一共三萬兩。
按照往年豐收時的官價,五百文一石,九萬石糧食,算你四萬五千兩。
剩下的一萬五千兩,算我太湖平寇團練欠你的軍餉借條,憑此條,日後在青魚島免你陳記船隊三年的過境巡防銀。」
五百文一石?!
陳泰生心頭在滴血,這比現在市面上的黑市價格低了整整十倍!但他看著鄭毅那雙冰冷毫無溫度的眼睛,知道自己只要敢說半個「不」字,下一刻落地的就是自己的腦袋。
「簽……老夫簽!多謝鄭統領寬宏大量!」陳泰生顫抖著手,抓起毛筆在契約上飛快地按下了血手印。
「阿三。」鄭毅轉身吩咐道。
「在!」
「拿上契約,調青魚島留在蘇州的三十名兄弟,換上便裝,去通安窯場和楓橋碼頭起糧!調蘇州商會的運糧大船,兩百石一艘,連夜給我順著運河往嘉興、湖州運送!」
鄭毅頓了頓,目光掃向門外聚集的數千名百姓:
「至於陳記在山塘街的這間門面,把倉庫里的五百石陳糙米全搬出來,當街平價開售!每人限購一斗,一斗三十文錢!敢有加價、搶奪者,立斬不赦!」
「遵命!!」阿三抱拳大吼,帶著人如狼似虎地沖了出去。
片刻之後,山塘街緊閉了整整兩天的陳記米行大門,轟然向兩側大開!
沉重的米袋被太湖團練的精銳重重摜在石階上,雪白的大米如瀑布般傾瀉在糧斗里。
門外絕望的人群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與嚎哭聲,無數百姓跪倒在泥濘的長街上,朝著那幾名持刀維持秩序的黑甲漢子瘋狂磕頭。
然而,鄭毅卻沒有一絲輕鬆。
九萬石糧食,看著數量龐大,但若是分攤到蘇、嘉、湖三府數十萬受災百姓和四萬嗷嗷待哺的流民頭上,不過是杯水車薪,頂多只能撐過十天半月。
北狄要的是徹底餓垮江南,這九萬石糧食,還遠遠不夠。
他必須在十天之內,找到足夠撐到夏糧收穫的龐大糧源。
從陳記米行後門出來,鄭毅並未在蘇州城多做停留,而是帶著兩名親兵,快馬加鞭直奔蘇州城南的盤門水關。
盤門水陸並列,是京杭大運河進出蘇州的最核心咽喉。
此刻的水關之外,寬達數十丈的運河河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泊著數百艘掛著大齊兵部與戶部雙色龍旗的巨型平底官船。
每一艘大船足有二十丈長,吃水深得幾乎與河岸齊平,船頭甲板上全鋪著防雨防潮的厚實蘆席,隱隱能聞到穀物在江風吹拂下散發出的醇厚香氣。
這正是自淮北、湖廣一路北上,準備透過大運河運往京城的神機營與九邊軍餉——大齊漕糧!
整整五十萬石精細粳米!
由於連日暴雨導致運河水位暴漲,加之嘉興大火引發的動亂,負責押送漕糧的兩淮漕運總督衙門副使、正四品大員魏通,正將船隊強行扣留在盤門水關之外,嚴禁任何人靠近。
水關的箭樓上,數十名漕標營的官兵頂盔貫甲,神臂弓上弦,刀出半鞘,殺氣騰騰地注視著水面上來往的民船。
一艘輕便的平寇黑旗快船穿破水霧,無視了箭樓上的警告,直直撞向了魏通所在的旗艦官船!
「來者何人?!速速停船!擅闖漕運重地,依律當斬!!」
旗艦上的漕標營千總拔刀厲喝。
鄭毅站在黑旗船頭,單手將懷中那一枚兩浙巡撫陸大人親賜的「平寇團練總使」鐵牌拋了上去!
沉重的鐵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砸在千總的腳邊。
「太湖鄭毅,求見魏副使。」
鄭毅的聲音在水面上迴蕩,宛如沉雷滾滾。
甲板上的官兵一陣騷動,千總撿起鐵牌,看清上面的字跡,臉色微微一變,急忙轉身向底艙跑去。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旗艦的跳板被緩緩放了下來。
鄭毅拾級而上,每一步都沉穩如山。
旗艦的奢華公堂之內,一位身穿緋色雲雁繡袍、面容消瘦陰沉的官員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手捻佛珠,正是兩淮漕運副使魏通。
在他身側,立著六名手持長槍、眼神陰鷙的親兵死士。
「鄭統領好大的威風。」魏通眼皮抬都沒抬,聲音尖細冰冷,帶著官僚特有的倨傲,「你在太湖殺水匪,老夫管不著;你在蘇州城裡逼迫糧商平價出糧,老夫也可以當沒看見。
但你把船開到老夫的漕運艦隊跟前,莫非是把這五十萬石皇糧,也當成了你能隨意打秋風的野倉?!」
「魏大人言重了。」
鄭毅走到堂前,按刀而立,並未下跪,只是微微抱了抱拳。
「嘉興常豐倉被北狄暗諜焚毀,八萬石賑災糧蕩然無存。
四萬災民聚在嘉興城外,已斷炊兩日。
蘇州、湖州糧價暴漲十倍,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就在眼前。」
鄭毅抬起頭,目光直視魏通那雙陰冷的眼睛:
「鄭某此來,只求魏大人一件事。」
「借糧。」
「借糧?哈哈哈哈!」
魏通突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刻薄與譏諷。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身,伸出手指指著鄭毅的鼻子:
「鄭毅!你長了幾個腦袋?!這是漕糧!這是運往京城、供給九邊邊軍的神聖軍餉!少了一粒米,老夫的腦袋要落地,九族的腦袋都要跟著搬家!你一個區區太湖平民團練,無官無職,居然敢跟老夫開口借漕糧?!你這是借糧嗎?你這是謀逆!這是謀反!!」
堂內的六名親兵瞬間拔刀出鞘,雪亮的槍尖齊刷刷指向了鄭毅的咽喉。
鄭毅神色未動,連眼神都沒有閃爍一下。
他緩緩上前一步,身上的滔天殺氣驟然壓下,竟逼得那六名身經百戰的漕標親兵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魏大人,你當真以為,這五十萬石漕糧,你運得進京城嗎?」
魏通眉頭一擰:「你什麼意思?!」
「北狄『潛龍』在江南布下了『天狼焚江』的死局,燒毀常豐倉只是第一步。」
鄭毅的聲音冰冷如刀,字字誅心:
「盤門水關往北,運河經過無錫、常州,兩岸全是饑寒交迫的流民。
災民已經知道南邊大火燒了糧倉,若是他們看到這幾百艘滿載白米的巨艦順流北上……魏大人,你覺得,你手下這一千二百名漕標兵,能擋得住十萬被活活餓瘋了的饑民嗎?!」
魏通臉色微微一白,但依舊咬牙冷笑:「老夫有神機營火器,有朝廷王法!誰敢劫漕,立斬不赦!」
「他們連樹皮都吃光了,連親生骨肉都要下鍋了,他們還怕你的神機箭?!」
鄭毅猛地上前一步,單手按在魏通的公案上,高大的身軀如鐵塔般籠罩了這位朝廷命官:
「只要第一艘漕船被流民點燃,整條運河就會變成火海!五十萬石糧食全得沉入江底!到時候,運河被沉船徹底堵死,流民變成裹挾十萬之眾的暴民,兩浙糜爛,江南淪陷!到了那個時候,你魏通是腦袋落地,還是九族被凌遲處死?!」
魏通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
他知道鄭毅說的不是危言聳聽。
饑民搶漕糧,在歷朝歷代的大飢之年屢見不鮮,一旦局勢失控,他這點兵力就是滄海一粟。
「那……那老夫也不能私自放糧!」魏通咽了口唾沫,強撐著官威,「沒有戶部和通政司的明文大印,擅動一石漕糧,皆是死罪!」
「老子不讓你白放。」
鄭毅從懷中掏出兩份血淋淋的信函,重重拍在魏通面前。
那正是江南商會龍頭李萬山與趙顯之的血書,以及查抄孫茂才、拓跋宏德勝糧行的繳獲鐵證!
「第一,我太湖團練以『平叛禦寇、就地籌餉』的大齊律令為由,向你魏大人借調漕糧兩萬石!巡撫陸大人的蓋印文書,三日之內我親自送到你案頭!」
「第二,江南商會以兩淮鹽業和杭州茶行的名義,為你魏通出具擔保銀票八萬兩!開春之後,由商會出資,如數補齊這兩萬石漕糧的虧空,直接送去通州大營,分文不用你魏通墊付!」
「第三……」
鄭毅俯下身,眼神如蒼鷹俯視土鼠,聲音壓得極低:
「孫茂才招出來的暗帳里,有兩筆兩淮漕運使司收受湖州走私生鐵分紅的底帳,上面蓋著魏大人私庫的印信。」
魏通渾身一震,如墜冰窟,一雙眼睛驚恐萬狀地看著鄭毅。
「我若是把這兩筆帳送去金陵都察院,魏大人……你還能坐在這條船上跟老子談大齊王法嗎?」
公堂內死一般的安靜。
窗外的運河水拍打著船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魏通死死盯著桌上的血書和鄭毅腰間的刀柄,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胸膛劇烈起伏。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來求他的。
這是一個早已布好了所有死扣、算盡了官場與人心每一個弱點的鐵血梟雄。
他要麼配合,名利雙收保全性命;要麼拒絕,下一刻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良久,魏通長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彷佛蒼老了十歲,癱坐在椅子上。
「兩萬石……最多兩萬石。」魏通閉上眼睛,聲音沙啞乾澀,「老夫只能以『漕船滲漏、糧食受潮就地變賣』的名義批給你。
鄭毅,你若是保不住運河水路,你我全得掉腦袋。」
「兩萬石足夠了。」
鄭毅直起身子,拿起公案上的令箭,霍然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