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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 石屋的門

  「被發現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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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條人影衝出窄巷,踏上水邊的石階。

  岸邊的六個人把三條船都劃了過來,船頭對著上游,槳已經插在水裡。

  鄭毅最後一個上船。

  他站在船頭,回頭看。

  火把已經追到巷口,影影綽綽有十幾個人,手裡拿著刀,叫罵聲順著河面飄過來。

  「別回頭。

  全速走。」鄭毅坐下,抄起一把槳,「劃!」

  三條船順流而下,從西水門的暗影里鑽出去,像三支脫了弦的箭,射進城外灰濛濛的河汊。

  身後水門上的兩個守衛剛聽到響動,爬起來張望,三條船已經消失在葦叢里了。

  天亮透的時候,他們已經回到太湖。

  太陽從東邊雲層里掙脫出來,把湖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三條船在水面上拉開三道白浪,像刀劃開的傷口,又慢慢被水填平。

  趙大耳躺在中間那條船的船艙里,混身發抖。

  阿三用件舊袍子裹住他,又餵了他幾口水。

  鄭毅蹲在船尾,翻看從齊雲樓帶出來的帳冊。

  帳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和銀錢數目,有些頁邊上畫著暗記。

  他看不太懂那些暗記,但認得其中幾個名字,周糧商、劉萬德、穆老六,還有幾個光福鎮的商戶。

  「這人姓丁,叫丁四。」韓徹坐在旁邊,用刀尖剔著指甲縫裡的血絲,「在齊雲樓管了三年帳。

  沈照在城西的進出,大頭都從他手裡過。

  他知道沈照養了多少眼線,哪些鋪子交了多少例錢,心裡全有數。」

  「他肯說嗎?」鄭毅問。

  「不肯也得肯。」韓徹冷笑一聲,「到了島上,有的是法子讓他說。

  這人不是硬骨頭,剛才在柴房裡,我還沒動他,他就尿了。」

  鄭毅把帳冊捲起來,塞進懷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州城的方向。

  城牆已經縮成一道灰線,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齊雲樓的濃煙有沒有升起來,他看不見,只覺得風裡有股淡淡的焦味,像什麼東西燒了很久。

  「沈照馬上就會知道。」蘇檀從另一條船上站起來,扶著船幫看著後方,「等他把城裡的內衛調出來,太湖沿岸的船都得出動。」

  「他不敢全出城。」鄭毅說,「齊雲樓被端了,他得先想清楚是哪家乾的。

  他約我去閶門,結果他的人被掏了老窩。

  這種事要傳出去,蘇州城裡那些原來不拿他當回事的人,也會開始動心思。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我,是城裡其他勢力趁機起鬨。」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會先壓住訊息。」

  「壓不住。」鄭毅把槳翻了個面,輕輕撥了一下水面,「齊雲樓是磚瓦木頭,煙往上冒,街上都看得見。

  菜市街的魚販子肉販子看見了,不用半天,全蘇州都知道齊雲樓出了事。

  他沈照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堵不住早上趕集的人的嘴。」

  韓徹哈哈笑起來,笑聲貼著水面傳出去很遠,驚起兩隻白鷺,從蘆葦里撲著翅膀飛走了。

  三條船回到青魚島時,太陽已經升到了湖心。

  老陳站在北牆瞭望樓上,遠遠看見他們,就吹響了掛在木樑上的舊銅號。

  號聲短而緊,又傳回了訊息:島上有備,平安。

  鄭毅下船時,季小雲從石屋裡跑出來,手裡端著一鍋熱粥。

  她跑得急,粥灑出來一點,落在青石板上,升起一小片白氣。

  「都回來了?」她問,眼睛在人群中找蘇檀。

  蘇檀從船上跳下來,沖她點點頭。

  季小雲鬆了口氣。

  鄭毅沒喝粥。

  他讓人把丁四綁在北牆下面的槐樹上,和灰鷂上次的位置一樣。

  不同的是,這次沒人逼問。

  丁四背靠著樹幹,兩條腿不停地打顫。

  他身上還只穿著那套白布內衣,晨風吹得他嘴唇發紫。

  他眼睛亂轉,一會兒看鄭毅,一會兒看韓徹,一會兒看島上那些高高低低的石屋和瞭望樓。

  鄭毅搬了把竹椅坐在他面前十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那把短刀。

  刀已經洗過了,刀鞘上沾的水還沒幹。

  他把刀放在膝蓋上,刀柄朝外。

  「沈照約我今天酉時去齊雲樓。」他說,聲音不大,像在跟人閒聊,「我沒去。

  我去了他不敢去的地方。

  你猜他下一步會怎麼辦?」

  丁四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咕的一聲:「我……我不知道。

  我就是個管帳的。

  壇主的事,輪不到我插嘴。」

  「管帳的,知道的往往比管刀的多。」鄭毅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經手的那些帳,哪些鋪子給沈照交了多少,哪些人命值多少,你自己心裡有本帳。

  我只要帳本,不要你的命。」

  丁四眼睛一亮,又暗下去:「你要讓我說……說了,沈照不會放過我。」

  韓徹在旁邊嗤笑一聲:「你現在不說,難道沈照會放過你?你沒了,他正好換個新帳房,帳本上那些爛事死無對證。

  你倒替他守著,你圖什麼?」

  丁四不說話了,低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丫子。

  腳指甲被風裡的寒氣凍得發白。

  鄭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刀收進鞘里:「我不逼你。

  你自己想。」

  他轉身對韓徹說:「把趙大耳安頓好。

  他傷口化了膿,得用鹽水洗。

  讓季小雲去地窖里取止血草,搗碎了敷上。

  這幾天別讓他下地。」

  韓徹點點頭,帶著阿三去安置趙大耳。

  鄭毅又對蘇檀說:「南岸的船塢里加兩個人,白天夜裡都盯著。

  沈照的人丟了齊雲樓,說不定會從水路摸上來撒火出氣。」

  「我已經安排了。」蘇檀說,「南岸從早到晚都有人輪流看,船都收在塢里,岸邊的乾草也清了一片。

  他們來了也沒處點火。」

  鄭毅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走到北牆邊,踩著石階上了瞭望樓。

  太陽照在湖面上,風從北邊吹來,帶著遠處岸上的煙火氣。

  他靠在一根木柱上,望著光福鎮的方向。

  那裡有片灰濛濛的屋頂浮在湖岸線上,像一堆散碎的貝殼。

  沈照的人沒有追來。

  整整一個白天,太湖上靜得奇怪。

  沒有大船,沒有異樣的哨聲。

  連平日裡在湖面上游來盪去的幾條小漁船,都像約好了似的躲進了蘆葦盪。

  這種安靜,比追兵更讓人不安。

  到了傍晚,阿扁從對岸回來,帶來一個訊息:沈照給太湖沿岸所有掛著黑蛇旗的船下了令,從今日起,夜間不得入湖。

  白日裡商船無令不得靠岸。

  「他這是把人收回去了。」韓徹說,「打草驚蛇,蛇縮回洞裡。

  可蛇只要還活著,總會再出來。」

  「他是在等。」鄭毅說,手指摩挲著刀柄上的布條,「等我的下一步。

  齊雲樓的事讓他知道,我不按他的來。

  他現在不敢再露一個據點給我,所以先把人都收攏,讓我找不到縫子鑽。」

  「那正好。

  我們也歇兩天。」韓徹伸了個懶腰,骨頭啪啪響,「兄弟們都累壞了。

  阿三腿傷又滲了血,再不養養,怕要落個瘸子。」

  鄭毅沒說話,繼續望著湖面。

  太陽已經沉到西邊葦叢下面,湖水從金色褪成紫灰,又慢慢變暗。

  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把島上的枯草吹得沙沙響。

  「沈照不會歇。」他忽然說,「他讓人帶話,說我不去,他明天再送一樣東西來。

  今天快過去了。

  他不會等到明天。」

  話音沒落,北面湖面上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黑點越來越大,是一條小舟,船頭掛著盞白紙燈籠。

  舟上只有一個人,頭戴斗笠,手裡慢悠悠地劃著名槳。

  白燈籠在風裡晃得很慢,遠看像一隻懸在水面上的眼睛。

  全島的人都看見了。

  韓徹罵了一聲,跑下瞭望樓去抄刀。

  鄭毅沒有動,只把手裡的刀握得緊了些。

  他看著那條小舟,看著船頭那盞白燈籠,聲音很低,像說給自己聽:「來了。」

  小舟在離北岸二十餘丈的地方停下,不再前進。

  船上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瘦長的臉。

  他朝岸上望了望,提高聲音喊:「鄭島主——壇主讓我來問一句話。」

  鄭毅站起來,走到北牆缺口處:「說。」

  「壇主說,齊雲樓的事,他記下了。

  趙大耳的手,他本來只取一根指頭。

  今天夜裡過後,會再取一樣。

  那東西,明天一早用船送來。

  島主若改主意,此刻跟我走,還來得及。」

  喊話的人聲音又尖又飄,像喉嚨里含著一片碎瓷。

  鄭毅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牆頭,夜風從湖上撲過來,把他後背吹得冰涼。

  牆下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回去告訴沈照。」他說,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湖風,「他不敢出城,只敢派人劃著名條破船,掛個紙燈籠到我門口叫陣。

  他要是條漢子,就親自來青魚島,我等著。

  他若只會躲在高牆後面割人指頭,那夢魘在江南這二十年,就算是白活了。」

  來人不說話了。

  白燈籠晃了幾下,他重新戴上斗笠,調轉船頭,朝北划去。

  槳聲一下一下,像把夜給劃破了,又慢慢合上。

  等那條小舟完全消失,鄭毅才從牆上跳下來。

  韓徹站在下面,刀已經出了鞘:「你嘴上痛快了,沈照肯定要對趙大耳動第二刀。」

  鄭毅把刀往腰帶上一插,轉身朝東邊趙大耳住的石屋走:「所以不能等沈照再動手。

  明天天亮前,得把趙大耳他娘接出來。

  只要他娘在我們手裡,沈照就拿趙大耳要挾不到我了。」

  韓徹愣了一下:「接他娘?你是說把老太婆也接到島上?」

  「她能去光福鎮,自己兒子兩個月沒回,她沒出來找,就說明她心裡有數,知道兒子在做什麼。

  這種人不是累贅。

  把她接來,趙大耳心安。

  沈照再想拿她做文章,就沒轍了。」

  蘇檀從旁邊跟上來:「我去接。

  光福鎮我熟。

  趙大耳說,他娘住在鎮北的魚骨巷,院裡有棵老棗樹。

  天黑去,天亮前回來,來得及。」

  鄭毅停住腳步,看著她:「路上可能有眼線。

  沈照的人認識你的臉。」

  「我蒙面。」蘇檀說,「再帶兩個人,一個走前,一個走後,互相照應。」

  鄭毅想了想,點頭:「好。

  現在就走。

  天亮前必須出鎮。

  不管接不接得到,都回來。」

  蘇檀應下,轉身去拿刀。

  季小雲從石屋裡追出來,往她手裡塞了兩塊干餅:「路上吃。」

  蘇檀笑了一下,把餅揣進懷裡,沒說話。

  她的刀掛在腰上,刀柄上纏著塊灰布,和夜色混在一起。

  三條小船從南岸出發,蘇檀乘中間那條,一左一右是阿三和一個叫泥鰍的少年。

  槳聲輕得像魚在水裡擺尾巴。

  鄭毅站在南岸船塢外,看著三條小船消失在夜幕下。

  夜很深,沒有月亮,湖面和天連成一片黑。

  風裡夾著一絲水腥氣,還有從遠岸飄來的陳年糞肥的味道。

  韓徹站在他身後,低聲說:「我總覺得,沈照的脾氣,不會只送一句話。」

  「所以他讓人來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島上還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他馬上能拿走的。」鄭毅說。

  「咱們的人在島上,都在。

  能有什麼——」

  「周糧商。」鄭毅打斷他,「光福鎮的周胖子,一直和島上有往來,送米送油。

  沈照的人今天能在鎮上抓趙大耳,明天就能把周胖子的鋪子再燒一遍。

  我讓蘇檀去接趙大耳他娘,順便去周糧商那兒看看。

  如果周胖子已經被盯上了,就讓他先出去躲幾天。」

  韓徹一拍腦袋:「還是你想得遠。

  那周胖子這兩天沒派人來,我也沒顧上。

  八成是出事了。」

  「看蘇檀回來怎麼說。」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

  北風越來越大,湖面翻起一層細浪,拍在南岸的木樁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

  遠處有漁火閃爍了一下,又滅了。

  「睡吧。」鄭毅說,「天亮前還有事。」

  他說完,轉身朝自己那間石屋走。

  走過老槐樹時,丁四還被綁在樹下。

  他縮成一團,頭埋在膝蓋里,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了過去。

  身上被人蓋了條破麻袋,是季小雲給趙大耳送水時順手搭上的。

  鄭毅沒停,推開石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