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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綢緞生意

  傳下去,等最後一艘船過了柳樁,就點火。

  火起之後,我們貼水面過去,專殺會游水的。」

  阿三貓著腰去了。

  十一條船慢慢進入鬼門汊,水道越來越窄,他們不得不把船排成一列,船速也慢了下來。

  霧氣在船頭聚了又散,散開時能看見船上的人大多在打哈欠,還有人抱著刀,縮在船板上打盹。

  韓徹的人伏在蘆葦里,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銅鈴又響了幾聲,這次更近了。

  最後一艘船從一棵歪脖子柳樹下經過,碰動了水裡一根細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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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上兩個漢子同時劃火鐮。

  乾燥的蘆葦沾了燈油,火苗子躥起來的速度比人想像得快。

  先是南岸,接著北岸,像兩條火蛇從水道兩邊同時往中間跑。

  火光照得蘆葦叢一片通紅,黑煙滾滾,把整個鬼門汊罩在下面。

  第一聲爆炸來自其中一條船的油布。

  那油布被火星濺上,忽地燒起來,船頭的人怪叫著把油布扯下,火團掉進船里,又引燃了船底的一桶桐油。

  「殺!」

  韓徹大吼一聲,第一個從蘆葦里衝出去。

  他光著膀子,手裡短斧掄起來,一斧子砍在最近那條船的纜繩上。

  繩子崩斷,船橫過來,堵住了後面的水道。

  南北兩岸的小划子同時出動。

  二十條船從蘆葦里射出來,箭一樣貼住大船。

  船上的人沒等靠穩,就把點燃的麻布卷扔上去。

  火團落在甲板上,滾進人堆里,驚叫聲和刀劍出鞘聲混成一片。

  韓徹已經跳上了第三條船。

  他腳下一滑,差點跌進水裡,被身後阿三拉了一把。

  他罵了聲娘,短斧朝前面一個內衛劈過去。

  那人正舉刀朝岸邊射箭,沒來得及回頭,後脖子被斧刃劈進去,血噴出來,熱乎乎地澆了韓徹一臉。

  韓徹把斧子拔出來,又朝另一個撲去。

  北岸,蘇檀從一棵老柳後閃出來。

  她穿一件灰色短打,袖口用布條纏得死緊,頭髮盤在腦後,刀已經出鞘。

  刀是長直刀,比普通的單刀長出半尺,刀背厚,刀口在火光里泛著暗紅。

  兩個內衛從船上跳下來,一左一右朝她包過來。

  蘇檀沒退,等左邊那人刀劈下來,才側身一讓,刀鋒貼著她肩膀過去。

  她反手一撩,刀尖從那人肋下劃到腋窩。

  那人慘叫一聲,丟了刀,捂住肋下跪倒在地。

  右邊那個愣了一下,被蘇檀橫刀一掃,刀口在他大腿上切開一條半尺長的口子。

  他仰面倒下,被蘇檀一腳踹進水裡。

  「都下船!」南岸有人喊,「蘆葦里有埋伏!」

  內衛到底是內衛,亂了片刻就穩住了。

  前面幾條船上的人紛紛跳進水裡,想從淺灘殺上南岸。

  韓徹的人在水裡等著,短刀、魚叉、竹竿削成的長槍,從水底下往上戳。

  鬼門汊的水本來就淺,人一進去,淤泥沒到膝蓋。

  內衛穿著硬底靴,陷在泥里拔不動腳,被水裡的漢子們捅得慘叫連天。

  火越燒越大。

  第十條船上的一個內衛頭目舉著刀,站在船頭大吼:「別戀戰!往前沖!衝出汊口再說!」

  聲音很大,但風把煙吹得東倒西歪,沒幾個人聽見。

  韓徹從人堆里擠出來,臉上全是血和菸灰。

  他看見船隊中間的幾條船已經擠成一團,船幫撞在一起,火從一條船跳到另一條船上。

  有人往水裡跳,有人往船上爬。

  刀劍碰撞聲、木頭斷裂聲、人的哀號聲混在火光里,像一鍋燒開了的滾水。

  他抬頭朝北岸望了一眼。

  蘆葦後,鄭毅站在一處高坡上,身邊跟著老陳和兩個拿長竹竿的漢子。

  鄭毅沒動,看著下面火海里的船隊,手裡握著刀柄,刀還沒出鞘。

  韓徹朝他比了三個手指頭,意思是已經截住了三條船。

  鄭毅搖了搖頭,伸出五根手指。

  韓徹抹了把臉,又殺了回去。

  南岸方向,蘇檀已經放倒了五個。

  她身上濺了血,刀口上全是濕漉漉的紅。

  又有兩個內衛從船尾繞過來。

  其中一個使的是短槍,槍頭在火光里一點一點地抖。

  另一個提刀護在他左側。

  蘇檀沒急著上。

  她慢慢退了兩步,腳跟抵住一棵柳樹。

  使短槍的喝一聲,槍尖朝她胸口扎來。

  她側身讓過,左手一伸,抓住槍桿,往自己懷裡一扯。

  那人被扯得往前撲,蘇檀膝蓋頂上去,正頂在他小腹上。

  他悶哼著彎腰,蘇檀右手刀一翻,刀背砸在他後腦。

  他撲通倒在泥里,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提刀的那個見狀,轉身就跑。

  蘇檀沒追,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根短槍,在手裡掂了掂,反手朝那人背後擲出去。

  槍尖穿透那人右肩,把他釘在船舷上。

  船上的火已經燒到了桅杆,帆布被火舌一卷,化成一片片飛舞的火蝶,落在水裡還兀自亮著。

  鄭毅站在高坡上,看著下面的景象。

  火光把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很靜,目光從一條船移到另一條船,像在數著什麼。

  「十一條船,逃出去兩條。」老陳低聲道。

  「放他們走。」鄭毅說,「沈照需要活著回去的人,把今天的事說清楚。」

  他話音剛落,最後面兩條船已經退出了鬼門汊口。

  船上的內衛拼命划槳,船像受了驚的魚,貼著湖面朝北逃去。

  韓徹帶人追了百十步,又停下了,站在沒腰的水裡哈哈大笑。

  「跑了!他娘的真快!」

  火還在燒。

  鬼門汊里的蘆葦成片成片地倒下去,黑煙升上半空。

  十一條船,有六條已經完全燒毀,船板塌在水裡,露出焦黑的龍骨。

  另外三條被打沉在淺灘里,只剩船頭翹在水面上。

  還有兩條被韓徹的人拖到了南岸,上面還綁著幾個活口。

  韓徹踩著水走到岸邊,渾身泥水,胳膊上不知被誰劃了一道口子,血混著泥漿往下滴。

  「死了多少?」鄭毅問。

  韓徹回頭看了一眼:「我們這邊,阿三腿上挨了一刀,阿青腦袋被船槳磕了,別的都是擦傷。

  對面估摸著死了六十多個,水裡泡著的屍體還沒算。

  抓了十一個活口。」

  鄭毅走下高坡,來到那幾個活口面前。

  他們被反綁著跪在泥地上,個個身上帶傷,衣服濕透了,湖風一吹,抖得像篩糠。

  最邊上一個年紀輕的,臉上有條刀疤,抬起頭瞪著鄭毅,眼裡有股狠勁。

  「要殺就殺!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鄭毅蹲下來,和他平視:「叫什麼?」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沈爺麾下內衛,陳七!」

  「陳七。」鄭毅念了一遍,忽然站起來,對韓徹說,「把這人放了。

  給他一條船。」

  陳七愣了。

  韓徹也愣了一下,但沒多問,上去給他鬆了綁。

  鄭毅從火堆里抽出一根燒了半截的船槳,塞進陳七手裡。

  船槳一頭還帶著火,火星子往下掉。

  「劃回去。

  告訴沈照,今天只是燒了他十一條船。

  下次他再來,我燒他的胥門。」

  陳七握著船槳,呆了好一會兒。

  他看看鄭毅,又看看身後那十一個被綁著的同袍,嘴唇哆嗦了幾下,到底沒再說什麼。

  他跳上南岸一條小划子,把槳插進水裡,朝北面拼命划去。

  划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和黑煙之間。

  韓徹走過來,壓低聲音:「你放他一個,他回去肯定添油加醋。

  沈照還不得發瘋?」

  「我就是要他瘋。」鄭毅說,望著陳七消失的方向,「沈照在江南橫了這麼久,沒人敢燒他的船。

  今天之後,整個太湖都會知道,夢魘的人不是不死的。」

  蘇檀從南邊走過來。

  她臉上帶著血污,刀已經擦過了,但刀柄上還粘著幾片灰燼。

  她走到鄭毅面前,停住。

  「沒有一條船從南面溜過去。」她說。

  「我知道。」鄭毅說,轉頭看了看四周還在冒煙的廢墟,「收拾乾淨。

  能用的船拖回去,不能用的就地燒掉。

  屍體撈起來,運到北岸蘆葦灘上埋了。」

  韓徹應了一聲,帶著人去清理。

  風從湖面上吹來,把黑煙吹散了些。

  鬼門汊里的水面上漂滿了燒焦的蘆葦、碎木板和翻起來的死魚。

  火光漸漸矮下去,太陽從東邊霧裡露出半個頭,把一切照得青一塊紅一塊。

  鄭毅站在汊口一塊凸起的土埂上,看著南岸的人忙碌。

  風把他衣擺上的焦味吹起來,又落下去。

  老陳走到他身後,低聲說:「那幫人不會就這麼算了。

  沈照手上還有人,有船,有火器。

  這只是他先派來的探路石,沒準連探路都算不上。」

  「我不管他算什麼。」鄭毅說,「我要的是太湖沿岸的人都知道,和夢魘干,不一定死;不和夢魘干,才一定死。」

  他跳下土埂,踩著滿地的灰燼朝南走去。

  翌日。

  天快亮的時候,阿扁來找鄭毅,說趙大耳不見了。

  鄭毅正在南岸船塢里檢查昨天拖回來的兩條船。

  船幫上還粘著燒焦的蘆葦葉子,船底有幾處被火燎得發黑。

  他蹲在船頭,用手按了按一塊翹起來的船板,沒抬頭:「什麼時候不見的?」

  「後半夜換崗的時候還看見他。

  天亮清點人數,少了一個。」阿扁站在岸上,褲腿濕到膝蓋,腳上全是泥,「他住的那間石屋裡,鋪蓋疊得整整齊齊,人沒了。

  走的時候連刀都沒帶。」

  鄭毅站起來,看著東邊泛白的天際。

  湖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水鳥從蘆葦盪里飛起來,發出幾聲短促的叫聲。

  「昨天他跟我說,他娘在光福鎮病得厲害,想回去看看。」韓徹從船塢後面轉出來,手裡提著一把剛洗過的斧子,「我讓他等兩天,等風聲過了再走。

  他嘴上答應,看來是沒聽進去。」

  「他一個人走的?」

  「應該是。

  南岸的船少了一條小划子,阿三說半夜聽見槳聲,往北去了。」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把船艙里一塊燒壞的踏板踢出來:「他回去看娘,天亮前趕回來,本來不算什麼。

  可現在沈照的人剛從水裡撈起來,光福鎮裡全是眼線。

  他一個生面孔,這時候往鎮上跑,就是送羊入虎口。」

  韓徹把斧子往地上一剁:「我去追他。」

  「來不及了。」鄭毅看向北岸方向,「他要是命大,已經進了鎮子。

  要是命不好,你追過去正好撞上沈照的人。」

  「那怎麼辦?就看著他被人抓了?」

  「先等。」鄭毅說,「沈照抓了人,不會白抓。

  他會讓人來遞話。」

  他說完,彎腰繼續檢查船板。

  船板下面浸了水,散發出一股腥臭的焦糊味,混著湖泥的土氣。

  阿扁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

  韓徹憋了一肚子火,朝旁邊的木樁上踢了一腳。

  木樁晃了晃,幾顆水珠從樁頭的青苔上抖下來。

  那天傍晚,果然有船來了。

  一條獨木小舟從北面划過來,船上只有一個人,披著件黑布斗篷,看不清臉。

  船到淺灘邊停下,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塊白布,包著一樣東西,奮力朝岸上一拋,白布包落在泥地上。

  那人一言不發,掉轉船頭就走,槳聲急促,一會兒就消失在暮色里。

  阿扁跑過去撿起來,送到鄭毅手裡。

  白布包得很緊,開啟來,是一截手指頭。

  指甲發黑,指根處裹著一根紅繩,上面系著顆木頭雕的小佛珠。

  鄭毅認得那根紅繩。

  趙大耳他娘信佛,給他系上的時候,鄭毅就在旁邊。

  趙大耳當時笑著說,這是他娘的護身符,刀砍不進水潑不進。

  白布里還有一張紙,折成三折,字跡小而密。

  鄭毅展開來,在最後一縷天光里看。

  紙上的字是沈照的筆跡,工工整整的蠅頭小楷,不帶半點火氣:

  「鄭島主,你的人回了趟家,正好我的人在鎮上收炭錢,遇上了。

  我這個人念舊,見不得人受罪。

  他現在還活著,少了一根手指,別的都好。

  明天酉時,煩請鄭島主到閶門外齊雲樓一敘。

  我備酒一桌,只等島主。

  島主不來,我明天再差人送一樣東西去。」

  鄭毅看完,把紙折好,交給旁邊的韓徹。

  韓徹就著晚風看完,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齊雲樓在閶門外,那是夢魘在蘇州城西的一處會館。

  明面上做綢緞生意,實際上城西片區的堂口就設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