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力量越來越虛弱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緩慢流逝,如同沙漏中最後一撮細沙,明知即將耗盡卻無法阻止。
祂感知到的消息越來越少,那些遙遠的位面漸漸從意識中模糊消失,只剩下與系統相連的那一線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信息。
一切正常。
系統傳遞的消息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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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千位面運轉如常,氣運之子們在各自的軌跡上完成使命,該阻止的災難被阻止,該延續的文明在延續。
可祂越來越累了。
不是身體的疲憊,祂早已沒有形體,是一種來自存在本身的倦意。
億萬年的凝視與回應,不計其數的孤獨。
祂一直在回應別人的祈求,滿足別人的渴望,卻從未想過為自己做點什麼。
這個念頭第一次浮現時,連祂自己都微微怔住。
為自己?
祂是因祈求而生的存在,存在的意義就是回應。
為自己,這個概念對祂來說太過陌生,幾乎像是某種不該有的奢望。
可念頭一旦出現便再也無法消散。
為自己做點什麼,在徹底消失之前,做一件只屬於自己的事。
祂將注意力轉向被忽略已久的角落,在那裡,有一團微弱的光亮安靜地漂浮著。
是很久很久以前,萬千世界因愛而生的力量凝聚成的存在。
在祂看來,那團光虛弱得幾乎隨時都會熄滅,如同一個剛剛誕生的嬰孩尚未睜開眼睛,不知道世界是什麼模樣。
愛生成的孩子,沒有經歷過磨難,沒有承受過苦難。
它與祂截然相反。
祂誕生於祈求,於恐懼與絕望中的呼喊。
而這個孩子誕生於幸福,那是生命之間最美好的情感。
它潔白無瑕,柔軟脆弱,如同初雪,如同晨露。
愛可以很強大。
可以讓父母為孩子赴死,讓戀人為彼此跨越千山萬水,讓陌生人為陌生人伸出援手。
這種力量足以改變一切。
愛也可以很脆弱。
一句傷害,一次背叛,一場誤會,都足以讓愛破碎。
破碎後的愛,比從未存在過更加令人心碎。
這個由愛而生的孩子在幸福中凝聚,未曾經歷任何磨礪。
它的力量,在祂看來,完全不足以成為下一任主神。
如果放任不管,它或許會在某一天悄然消散,如同無數未成形的存在一樣歸於虛無。
但祂不打算再忍受寂寞了,在這個即將消散的時刻,祂忽然想要做一件事。
幫助這個孩子成為一個真正的存在。
祂開始動手。
光亮脆弱得超乎想像,每一次觸碰都必須輕柔到極致,稍一用力,就可能讓它破碎消散。
祂沒有形體,只能用意識去包裹它,去引導它,去慢慢雕琢它的形態。
這不是一個輕鬆的活計。
祂必須一次又一次地嘗試,一次又一次地調整。
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重了不行,輕了也不行。
有時候一個細微的失誤,就可能導致前功盡棄,必須從頭再來。
但祂沒有放棄。
在虛無寂靜中待了太久太久,如今有了事情做,祂反而能夠投入全部身心。
那些關於力量流逝的憂慮,關於消亡將至的預感,都在這一刻被暫時遺忘。
祂只是專注地雕琢著那團光亮。
雕成什麼樣子呢?
祂不知道。
祂從未見過自己的模樣。
祂沒有形體,沒有樣貌,從來只是以意識的形式存在著。
祂也不知道應該把這個孩子雕成什麼樣子。
沒有模板,沒有參照,只有自己心中模糊的想像。
那就按照「美」的方向來雕琢吧。
這個孩子由愛而生,那自然是美好的,美好的存在應該有美好的模樣。
祂開始雕琢,先是大致的輪廓,然後是更細緻的形態。
頭部,身軀,四肢。
每一處都需要極度的耐心,極度的專注。
光亮太脆弱了,脆弱到一根髮絲都需要反覆雕琢,稍有不慎就會斷裂。
時間在這裡早已失去意義,或許過去了百年,或許過去了千年,或許更久。
祂只是不斷地雕琢著,修整著,完善著。
滄海桑田,世事變遷,那些依舊存在的位面里,無數的生命誕生又消亡,無數的文明興起又衰落。
而在這虛無的角落,在無人知曉的深處,一個存在正在被一點一點塑造出來。
終於,頭部完成了。
粉白長發如同初雪映照的晨光,如玉肌膚細膩溫潤,輕輕觸碰便能感受到其中的溫度。
祂停下來,第一次完整地看向這個即將誕生的存在。
只一眼,祂便沉淪其中。
這是祂親手雕琢的,每一根髮絲,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節,都傾注了祂全部的心血。
這是祂按照自己心中對「美」的理解塑造出來的,是祂審美的具現,又怎麼會不喜歡呢?
由愛而生的生靈,就應該是這副模樣,美好,純淨,如同世間一切美好事物凝聚成的形態。
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是什麼?祂不知道,祂從未感受過。
祂只知道,祂希望這個孩子睜開眼睛後,能看到自己。
祂希望這個孩子有了生命之後,能陪在自己身邊。
祂希望不再孤獨。
這是私心。
億萬年來,祂第一次生出了私心,不是為萬千世界,亦不是為回應祈求,只是為自己。
可這還只是一個雕塑。
祂繼續雕琢。
身軀,四肢,每一寸都需要同樣的精細,同樣的耐心。
祂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最終的模樣,想要看到這個孩子完整地呈現在面前。
可祂越來越虛弱了,虛弱到有時無法集中注意力,雕琢一會兒就必須停下來休息。
休息的時間越來越長,雕琢的時間越來越短。
力量正在走向盡頭,存在正在走向終結,在雕塑完成之前,祂或許就會消散。
可祂沒有停下,最後的時光全部用來雕琢。
祂將每一絲剩餘的力量都傾注進去,將每一刻清醒的意識都用來完成這件事。
認真,專注,心無旁騖,仿佛這不是在為別人塑造形體,而是在為自己延續生命。
雕塑漸漸完整了,祂心中不知名的感情也愈發濃厚。
祂不知道那叫什麼,只知道祂願意用最後的力量換它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