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洞府,其實卻沒有半點靈氣、靈泉。
若非裡面有修士氣息,說這是什麼野獸的山洞,也不會有人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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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紅娘與金丹女修來到山洞前。
並不與洞中的修士打招呼,徑直右手捏訣解開了洞府外的禁制。
「林師弟閉關前我便說過,此關兇險,若有機緣切不可錯過。」
「這孩子來得這麼巧——說不定就是老天爺送給林師弟的機緣。」
兩女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不移的認同。
……
洞府的陣法被從外面強行破開,石門轟然炸裂,碎石四濺。
兩個金丹女修抱著嬰兒興沖沖地跨入洞內,一邊走一邊朝裡面喊道:
「林師弟,快來看看我們給你帶來了什麼!」
「一個孩子!我們在魔修手裡救回來的!」
「你快來看看他,說不定看完就能破境了!」
山洞深處,林長青正盤膝坐在一方青石上。
林長青披頭散髮,兩頰凹陷。
俊秀的面容此刻看起來卻如同五十老翁,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的灰色死氣。
那是壽元將盡的徵兆。
他正在內視丹田,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一縷縷液態靈力在丹田中旋轉、壓縮,試圖凝聚出金丹的雛形。
那道雛形已在無數個日夜的打磨下初具輪廓,表面流轉著一層極淡極脆弱的金色光暈。
像是剛凝結的湖冰,經不起任何觸碰。
也就是在這一刻。
洞府陣法的核心陣眼被外力強行擊碎。
一道凌厲的靈力反噬如重錘般砸入他經脈之中。
林長青渾身劇震,丹田內那顆正在緩緩旋轉的金丹雛形表面綻開無數道裂紋。
然後在他絕望的凝視中轟然崩碎。
液態靈力失去了金丹雛形的牽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倒灌入經脈,將無數條纖細的靈脈衝得寸寸崩裂。
劇痛從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整個人佝僂下來,雙手死死撐在青石上。
指甲嵌進石縫裡,指甲蓋被掀翻了大半,他卻渾然不覺,連痛呼都不曾發出一聲。
若要修復這些靈脈,至少需要二十餘年。
而他剩下的壽元……
不過十載!
來不及了!
此生無緣結丹,又是壽元無多……
「這便是林某人的命嗎……」
林長青緩緩抬起頭,望穿了塵霧,望向洞府門口那兩個正抱著孩子朝他走來的身影。
他聽見她們在說,「林師弟,看看這孩子。」
他聽見那個被抱在懷裡的嬰兒發出細弱的啼哭。
他的目光從兩個師姐那張寫滿了期許與興奮的臉上一一掃過,嘴唇微微翕動,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所有的光華在無聲地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向任何人解釋的悲涼。
「這就是天意嗎?」
他閉上眼,將丹田裡殘餘的最後一口靈氣悄然散去。
洞府深處重新歸於死寂,只有那個嬰兒的啼哭聲依舊洪亮。
……
「師弟,你快來看看,我們給你帶來了什麼!」
「對啊師弟,怎的還不趕快過來,難道閉關久了,就不識禮數了嗎?」
衛紅娘與那金丹女修面帶薄怒,臉上滿是自得的笑意。
林長青撐著碎裂的經脈,勉強抬起那張慘白如紙的臉,聲音沙啞:
「你們……為何破我陣法?」
說著又覺得自己的語氣帶著責怪,於是便又道:
「可是有魔道賊子來襲,需要我一併迎敵?」
那女修聞言,臉上的關切與期待霎時褪得乾乾淨淨。
她將懷中的嬰兒往上託了托,下巴微揚,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被冒犯的委屈:
「林師弟,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我們好心好意來給你報喜,救了個孩子回來,想著讓你看看,沾沾喜氣,說不定就能破境了。」
她委屈的撅了噘嘴,明明是個幾百歲的老嫗,卻故意做出一副懷春少女姿態:
「你不領情也就算了,倒怪起我們來了!」
「下次我可不敢來了,免得又被人說,真是不識好歹!」
衛紅娘在旁邊猶豫了一瞬,微微嘆了口氣。
然後將語氣放得柔和了些,話里卻依然裹著那層理所當然的道理:
「師姐她心直口快,話雖然難聽了些,可本意也是為你好,你莫往心裡去。」
「雖然今日你確有不是之處……」
她頓了頓,將懷裡的嬰兒往前遞了遞,聲音里滿是誠摯的期待:
「可你,真的不抱抱這孩子嗎?」
聞言,林長青只覺得胸腔里那口殘存的生機,正在以他無力挽回的速度飛快消散。
他抬起頭,看著那兩個堵在他洞府門口、一人一句往他臉上砸道德磚頭的金丹女修。
忽然覺得這三百年來自己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所謂「大義」,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出去。」
衛紅娘和那女修臉色變了變,還想再說些什麼。
林長青沒有給她們開口的機會。
他用盡全身最後的氣力,嘶吼一聲:
「滾!」
那兩人終於抱著孩子轉身走了,臨走時還在洞口嘟囔著什麼。
林長青靠在那方青石上,閉上眼,任由丹田裡最後一縷靈力緩緩散去。
他回憶起自己這一生。
幼時天賦驚人,十歲修道,三十練氣,五十築基。
被橫川宗上下譽為千年不世出的天才。
然後他遇到了衛紅娘。
那個總是一襲紅衣、嫉惡如仇、張口蒼生閉口大義的師姐。
她說魔修猖獗,凡人如螻蟻,修士當以濟世為己任。
他信了。
他信了那句話,信了那些眼淚,信了她站在廢墟之上抱著一個孤兒時臉上那道悲憫的光。
於是他跟著她叛出宗門。
捨棄了橫川宗嫡傳弟子的身份,捨棄了師尊臨別時那份失望得近乎麻木的沉默。
他不後悔,因為那便是他所堅信的道。
他們救下了許多凡人,建起了這個難民營般的地盤。
沒有丹藥,沒有靈脈,沒有資源……
數百個凡人擠在這片山谷里啃草根度日。
他依舊是那個築基修士。
一年又一年,壽元在無數個毫無價值的奔波中日漸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