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尋真終於明白了。
他明白了那些熟悉的感覺是從哪裡來的。
他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的胸口會越來越悶。
他明白了為什麼那些鬼物會那麼輕易地接受他的幫助,為什麼會那麼輕易地消散。
因為它們不是陌生的鬼物。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
它們……
是他的家人。
是他遺忘了二十多年的家人!
記憶像決堤的水一樣涌了進來。
二十多年前。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爸爸開著車,媽媽坐在副駕駛抱著弟弟,爺爺坐在後排,摟著哥哥。
大黃狗趴在最後面,舌頭伸在外面,喘著氣。
他們要去郊遊。
然後……
末世來了。
鬼物從地底下鑽出來,從牆壁里鑽出來,從天空上落下來。
它們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
它們只是在那裡,然後人就死了。
大黃狗第一個衝上去。
它試圖咬住一隻鬼物的腿,但遠遠的就被被彈開。
它嗚咽的哀鳴著又衝上去。
這次它成功了。
身上開始冒煙,但它沒有鬆口。
爸爸喊它回來,它不回來,媽媽喊它回來,它還是不回來。
然後,這隻笨狗就死了。
它的死,只為家人們爭取了十幾秒的時間。
猙獰恐怖的鬼物不斷從虛空中冒出來。
爺爺抱著哥哥跑,爸爸抱著弟弟跑,媽媽在後面跟著。
鬼物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爺爺跑不動了,他把哥哥塞給媽媽示意她快跑,然後轉身,朝那些鬼物走過去。
冒著綠光的鬼火臨身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嘴巴在動,在說什麼。
但聲音被鬼物的嘶吼蓋住了,聽不清。
然後他死了。
媽媽抱著哥哥,爸爸抱著弟弟,繼續跑。
他們跑進了一條巷子,巷子很窄,鬼物進不來。
但巷子的盡頭是一堵牆,很高,翻不過去。
媽媽把哥哥放在地上,轉身朝巷口走去。
爸爸喊她回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然後她跑出了巷口。
鬼物們朝她涌過去,把她淹沒了。
關於媽媽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一個高高飛起的頭顱。
鮮血從脖子裡噴涌而出,把媽媽的碎花裙染成了酒紅色。
爸爸奮力把哥哥和弟弟丟過牆,孤零零地站在巷子裡。
「別出聲。」他說。
「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出聲。」
然後他站起來,跑出了巷口。
哥哥抱著弟弟,縮在巷子的角落裡。
他用手捂著弟弟的嘴,自己的嘴也閉得緊緊的。
他聽到外面有很多聲音——嘶吼聲,咀嚼聲,還有爸爸的喊聲。
爸爸在喊什麼,他聽不清。
那些聲音持續了很久,然後慢慢變小,然後徹底消失了。
他抱著弟弟,蹲在巷子裡,蹲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找到了他們。
是搜救隊的人。
哥哥抱著弟弟,早已沒了氣息。
他們把弟弟帶回了基地。
弟弟發著高燒,燒了三天三夜。
醒來之後,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不記得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不記得那輛車,不記得那些鬼物,不記得爸爸、媽媽、爺爺、大黃狗。
他只記得哥哥。
哥哥照顧他,餵他吃飯,哄他睡覺,帶他躲鬼物。
他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然後哥哥也死了。
那是在末世後的第二年。
一隻鬼物闖進了他們藏身的地下室。
哥哥不在,大叫著跑了出去。
再也沒有回來。
然後他又發燒了。
醒來之後,他把哥哥也忘了。
他不記得自己有弟弟,不記得自己有爸爸、媽媽、爺爺、大黃狗。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成了一個全新的人,一個沒有任何過去的人。
那個人叫路尋真。
他在基地里長大,做後勤,修設備,偶爾出去撿垃圾。
他沒什麼朋友,也沒什麼敵人。
他活著,但不是因為想活,只是因為還沒死。
他以為這就是他的人生。
……
路尋真跪在那五個墳塋前面,哭得渾身發抖。
他什麼都想起來了。
那些被他遺忘的、壓在記憶最深處的東西,全都翻了出來。
陽光,車子,碎花裙,火柴,小挎包,迴旋鏢,照片。
還有爸爸的臉,媽媽的臉,爺爺的臉,哥哥的臉。
大黃狗搖著尾巴的樣子。
他都想起來了。
虛影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
不,不是虛影。
是爸爸。
它的臉不再是呆板的了。
它的眉毛,它的眼睛,它的嘴巴,都有了表情。
那些表情很複雜,有心疼,有欣慰,有不舍。
它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路尋真的頭。
它的手穿過了路尋真的頭髮,什麼也沒摸到。
「這麼大人了,還哭鼻子啊?」
爸爸的聲音不再是沙啞的了。
它變得很柔,很輕,像很多年前一樣。
「走走走,回家吃飯了。」
它站起來,朝那棟農家小樓走去。
「這次是你爺爺做的飯,不是你媽做的黑暗料理。」
說後半句話的時候,他跟路尋真眨了眨眼,聲音放低了,好像怕被誰聽到似的。
路尋真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棟小樓的門開了。
門板吱呀一聲轉開,露出裡面的光亮。
那光很暖,像很多年前那種老式燈泡的光。
光裡面站著一個人。
她穿著那件碎花裙。
白色的底子,藍色的小花。
裙子已經舊了,發黃了,有好幾個破洞。
但她穿在身上,還是很好看。
她看到路尋真,笑了。
那個笑容很大,很用力,像是一張被折了很多年的紙,終於被展開了。
她踉蹌著從門裡沖了出來。
碎花裙在風裡飄著,她的頭髮也在風裡飄著。
跑到路尋真面前,一把把他摟進懷裡。
她的手在他的後背上撫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輕。
「乖寶乖寶。」她的聲音在發抖,「媽媽好想你啊嗚嗚嗚。」
她的眼淚掉在路尋真的頭髮上,掉在他的臉上,掉在他的肩膀上。
她捧起他的臉,仔細地端詳。
她的手指在他的眉毛上描著,在他的鼻樑上描著,在他的嘴唇上描著。
「長大了。」她的眼淚糊滿了臉,「長大了,媽媽的乖寶長大了。」
路尋真張著嘴,想喊「媽」,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的眼淚比她的還多,糊得他什麼都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