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站在廢墟的正中央,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外套,頭髮有些長,遮住了後頸。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遺忘在荒野里的電線桿。
蘇晚的心跳更快了,但不是因為害怕。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絕對跟她追尋的真相有關。
一個正常人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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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站在廢墟中央一動不動,不會身上沒有背包沒有水壺沒有任何野外生存的裝備。
他在這裡,一定有什麼原因!
她走過去,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停下來。
「你好。」她說。
那個人沒有回頭,沒有回應,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
「我叫蘇晚,是一名歷史學者。」
她從背包里掏出一張名片,舉起來晃了晃。
雖然對方背對著她,根本看不到。
「我在找一些關於一百五十年前的資料,你知道這個廢墟是什麼地方嗎?」
沉默。
那個人像一塊石頭,一截枯木,一堵牆,對她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蘇晚沒有氣餒。
她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沒有耐心的人做不了歷史研究。
她在那片廢墟旁邊搭了帳篷,生了火,煮了咖啡,從背包里掏出三明治,慢慢吃著。
那個男人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離開。
他就站在那裡,從天亮站到天黑,從天黑站到天亮。
第二天,蘇晚又去跟他打招呼。
「早上好。今天天氣不錯。」
沒有回應。
「我煮了咖啡,你要不要來一杯?」
沒有回應。
「你知道嗎,這片廢墟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文獻里被叫做『血泥沼』,據說是一個巨型副本的遺址。」
「我找了三年才找到這個地方。」
沒有回應。
但蘇晚注意到,那個人的肩膀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像是聽到了什麼讓他感興趣的東西,又像是聽到了什麼讓他煩躁的東西。
蘇晚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決定繼續用這個策略:
不停地說話,不停地提供信息,看哪個詞能讓他有反應。
她已經有些忘乎所以了,連潛在的威脅都不在乎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蘇晚每天都去跟那個人說話。
她講她找資料的過程,講她在舊書庫里翻到的那些發黃的日記,講她在舊貨市場跟攤主討價還價買下一箱破破爛爛的手稿。
她講那個時代的地圖,講那些標註著「高危區域」的紅圈,講那些寫著「已清理」的藍叉。
她講那些傳說中的詭異——會吃人的鏡子,會說話的牆壁,會在午夜響起的腳步聲。
她什麼都講,想到什麼講什麼,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那個人始終沒有回應。
但他也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像一棵長在廢墟上的樹,像這片荒地的一部分。
蘇晚有時候覺得他根本不是一個活人,而是這片廢墟的某種具象化的存在,是這個遺址的一部分。
但她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他會動。
很緩慢的動,很少的動,但他會動。
有時候他會彎下腰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裡捏碎了,讓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
有時候他會抬起頭看天,看很久,然後慢慢低下頭。
有時候他會朝某個方向走幾步,停下來,又走回來。
半個月過去了,蘇晚覺得他們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
她說話的時候他不會再像第一天那樣完全沒反應了,有時候她會感覺到他在聽。
她甚至覺得自己跟他已經是朋友了。
雖然他們從來沒有正式地認識過,從來沒有交換過名字。
所以她開始更大膽了。
「你知道一百五十年前發生了什麼嗎?」
她坐在帳篷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對著那個背影說。
「那些副本是怎麼消失的?那些詭異是怎麼沒的?」
「官方史書上什麼都沒寫,野史里寫得亂七八糟的,有人說是一個人幹的,有人說是一群人幹的,有人說不是人幹的,是天意。」
「你覺得呢?」
那個人依舊沒有回應。
「我找了很多年,把所有能找到的資料都翻了一遍,得出了一個結論——」
她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一些。
「那些副本是被一個人消滅的。」
「一個人!所有的副本,所有的詭異,都是被同一個人消滅的!!」
「我在七份不同的日記里看到了對同一個形象的描述,在十二份口述記錄里聽到了對同一個身影的形容。」
「它們描述的東西不一樣,但它們描述的『感覺』是一樣的。一種讓人從骨頭裡感到恐懼的存在。」
她停下來,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沒有動。
「那個存在,」她繼續說,聲音更低了,「就是你吧?」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蘇晚以為他又不會回答了,正準備換一個話題,那個人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離開這裡。」
聲音很低,很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像是風穿過一片枯死的樹林,像是石頭滾下乾涸的河床。
像是遠處的山麓上,一朵雪蓮靜靜綻開,被風帶到她耳邊。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沒有離開。
「我不會走的。」
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堅定。
「我找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在真相面前轉身離開的。」
那個人沒有回應,也沒有趕她。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他半個月來一直做的那樣。
第二天,那個人動了。
他朝著廢墟的某個方向走去。
蘇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站起來,想跟上去,但那個人走出幾步之後忽然消失了。
並非走遠了看不見了,而是憑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里。
蘇晚沒有猶豫,她朝那個人消失的方向跑過去。
腳下的地面忽然變了。
灰紅色的土壤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材質。
一種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東西,踩上去軟綿綿的,但不會沉下去。
頭頂的天空也變了,變成一種翻湧的血紅色。
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腥味,混著某種腐爛的甜香,讓她想吐又吐不出來。
然後她看到了它們。
詭異。
無數的詭異。
它們不是她在書上看到的那種模糊的、被文字過濾過的詭異。
它們是活的,是動的,是有形狀的!
有的像被擰成麻花的人形,有的像從牆上剝落下來的壁畫,有的像一堆被隨意堆砌的肢體,有的像一團不停變換形狀的煙霧。
它們在遠處遊蕩著,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在天上飄,有的在牆壁里進進出出,像魚在水裡游。
「歷史……歷史……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