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關於副本的消息,慢慢地從新聞的頭版退到了角落,從角落退到了花邊,從花邊退到了沒有。
偶爾有人在深夜的論壇上發一個帖子,標題寫著「我爺爺說以前有那種吃人的副本,是真的嗎」。
底下有人回復「那是老一輩編的啦」,有人回復「我也聽說過,但我覺得就是都市傳說」。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還有人回復「樓主你要是信這個,我推薦你幾本小說,比這個精彩多了」。
帖子沉得很快,沒有多少人關注。
副本相關的東西全都轉到了暗面。
就像暗網一樣,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它還存在。
知道那些殘存的副本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苟延殘喘。
知道還有一些人在暗中交易那些僅存的、快要失效的奇物。
那些人說話的時候壓著聲音,見面的時候互相打量,交易的時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不留任何記錄。
他們管自己叫「守夜人」,說是要守著這些最後的秘密,等有一天世界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
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存在,也沒有人關心。
詭異副本成了都市論壇上深夜故事的一個元素。
和「紅衣小女孩」「消失的公交車」「凶宅里的鏡子」放在同一個版塊里。
標題前面標註著「恐怖故事」,後面跟著「轉載」兩個字。
年輕人在刷帖子的時候會點進去看一眼,覺得寫得不怎麼樣,然後划走,繼續看下一條。
沒有人知道那些故事曾經是真的。
沒有人知道那些規則曾經是有人用命換來的。
沒有人知道那些副本曾經像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隨時會落下來!
……
魏平站在衢市的街頭,看著人來人往。
他的身形已經恢復到正常人的樣子——
一米八出頭,普通的長相,普通的外套,站在人群里誰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那些鱗甲、手臂之類,都被他壓縮在皮膚下面,像一件疊好收進箱子裡的衣服。
他能感覺到它們還在,隨時可以拿出來穿上,但他不想。他只想這樣站著,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
街上有年輕的情侶手挽著手走過,女孩指著路邊一家奶茶店說想喝,男孩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旁邊有幾個背著書包的學生在追跑打鬧,一個男孩被另一個推了一下,撞到了魏平身上。
男孩趕緊道歉,魏平搖了搖頭,說沒事。
男孩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跑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魏平看著那個男孩跑遠的背影,忽然想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被拉進副本了。
很久。
有多久?
他記不清了。
可能是幾年,可能是十幾年,也可能是幾十年。
他不知道那個幕後黑手是死了,還是放棄了,還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
他只知道它沒有再出現,沒有再把他往副本里拽。
這就夠了。
魏平轉身,沿著街道慢慢走。
街上很熱鬧。
太陽掛在頭頂,暖洋洋的。
路邊的梧桐樹長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風一吹就沙沙響。
幾個大媽在樹蔭下跳廣場舞,音響里放著八十年代的老歌,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蓋過街上的喧鬧。
一個小女孩蹲在路邊看螞蟻搬家,她的媽媽站在旁邊打電話,偶爾低頭看一眼女兒,伸手幫她把滑下去的帽子扶正。
魏平走了很久,走到城市的邊緣,走到一條他從來沒有來過的街上。
街的盡頭有一家早餐鋪,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
但門面收拾得很乾淨,蒸籠冒著白氣,飄過來一股麵食發酵之後被蒸熟的味道。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
「吃什麼?」老闆娘探出頭來問。
魏平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
那些普通的食物在他嘴裡味同嚼蠟,他早就習慣了不進食。
但此刻,看著蒸籠里那些白胖的包子,聞著那股熟悉的麥香……
他忽然覺得嘴裡的味蕾活了過來。
「蔥花肉包。」他說,「兩個。再來一碗甜豆漿。」
「好嘞。」老闆娘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掀開蒸籠,用夾子夾了兩個包子放進碟子裡,又舀了一碗豆漿,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魏平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麵皮軟韌,湯汁鮮香,肉餡里裹著蔥花,每一口都是實的。
他嚼了很久,咽下去。
然後他又咬了一口。
味道確實不如那些詭異給他的衝擊強烈,不如那些漿液在舌尖上炸開時的那種濃郁和飽滿。
但它溫和,踏實,沒有代價。
吃下去之後不會讓他想更多,不會讓他喉嚨發乾,不會讓他渾身顫抖。
就是普通的味道,普通的飽腹感。
普通的……
人間煙火。
魏平把兩個包子都吃完了,把豆漿也喝完了。
他放下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錢,壓在碟子下面。
「走了啊。」老闆娘在後面喊了一聲。
魏平沒有回頭,只是抬了抬手。
他走出早餐鋪,站在街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那些高樓大廈在晨光中鍍了一層金邊,路上車流不息,喇叭聲和鈴聲混在一起,吵吵鬧鬧的。
有人在趕路,有人在散步,有人在等紅燈,有人剛剛從地鐵口出來,眯著眼睛看太陽。
沒有人抬頭看天,沒有人擔心頭頂會突然裂開一道口子把他們吞進去。
沒有人計算副本的間歇期,沒有人檢查身上有沒有帶著護身的奇物,沒有人對著鏡子確認自己還是自己。
他們只需要活著,按部就班地活著,該上班上班,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偶爾覺得無聊,偶爾覺得疲憊,偶爾抱怨一下生活太單調。
但沒有人會莫名其妙地消失,沒有人會在某個廢棄的建築里被規則撕碎……
沒有人會在午夜驚醒的時候聽到詭異的腳步聲。
這就是世界本來的模樣。
幾百年前的樣子。
魏平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人群里。
他的身影在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落進海里,像一片葉落進林里。
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
穿著一件普通的外套,走在一條普通的街上,在一個普通的早晨,吃著普通的早餐。
他想要的,從來就只是這個。
一百年了。
他終於得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