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根據地。
陳不疑站在山坡上,看著下面那片越來越熱鬧的地方。
山坡上開出了二十畝地,綠油油的苗鋪成一片。
地邊挖了水渠,水從高處流下來,嘩嘩響。
山腳下立著幾座炭窯,日夜冒著煙。
窯口堆著燒好的炭,黑乎乎的,等著被運去鐵匠鋪。
鐵匠鋪旁邊是木工坊,木工坊旁邊是煉油作坊。
蒸汽機、內燃機、抽水機、鼓風機,各種機器湊在一起,響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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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出一曲鐵與火的交響樂。
再往遠處,是一排新建的窩棚。
雖然還是窩棚,但比以前整齊多了。
地上鋪了乾草,牆上抹了泥巴,屋頂蓋了茅草。
窩棚旁邊,有一間稍大點的屋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
「臨淵小」
第三個字還沒寫完,牌子不夠長了。
那是陳不疑親手寫的。
屋裡坐著十幾個孩子,最大的十二三歲,最小的四五歲。
他們擠在一起,面前擺著用炭筆寫的木板字帖,一筆一畫地描。
翠娘的女兒現在不叫狗蛋了,翠娘給她取了個名字叫「春苗」。
她坐在最前面,小手攥著炭筆,寫得滿臉認真。
她抬起頭,看到陳不疑站在門口,咧嘴笑了。
「陳叔!」
陳不疑點點頭。
春苗舉起手裡的字帖,給他看:
「你看,我寫的!」
陳不疑看了一眼。
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
「臨淵」。
他下意識的咧嘴笑了。
那是他來了之後,第一次笑。
醫療所設在另一間窩棚里。
裡面躺著三個人,一個是被石頭砸傷腿的,兩個是咳嗽發燒的孩子。
一個年輕人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布,給那倆孩子擦汗。
他原本只是個逃難來的流民,什麼都不會。
但早年讀過幾年書,識得一些字。
陳不疑把《赤腳醫生手冊》給他後,就把他安排在了這裡。
倉庫是新建的。
用石頭壘起來的,頂上蓋著厚實的木板。
裡面堆著糧食、工具、布匹、藥材,還有一些暫時用不上的機器零件。
每一件東西都登記在冊,每一筆進出都有人記帳。
老周頭管倉庫。
他不識字,但他會算帳。
一袋糧食,一把鋤頭,一匹布,他心裡都有數。
「二十三袋糧,出庫三袋,還剩二十袋。」他蹲在倉庫門口,掰著手指頭算,「夠大夥吃七天。」
陳不疑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糧食。
這是他第一次,不用為明天吃什麼發愁。
夕陽西下,金紅色的光芒灑滿山坡。
那些窩棚、那些機器、那些地里的人,都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顏色。
陳不疑站在山坡上,看著這一切。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躺在臭水溝里等死。
想起老周頭餓得皮包骨頭走進礦洞的樣子。
想起翠娘抱著發燒的狗蛋,跪在他面前的樣子。
想起老錢站在窯洞口,沖他擺手的樣子。
那些人,有的還活著,有的已經死了。
但活著的,都在這兒。
在那片地里,在那些窩棚里,在那些機器的轟鳴聲里。
他突然想起老錢臨死前說的話:
「那些世家老爺,點著聖油喝酒吃肉,我們的孩子卻在坑裡爛掉。」
他低頭,看著下面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
那些孩子,不會爛在坑裡。
至少,在這兒不會。
……
靈州城,世家府邸。
議事廳里,幾個長老正在喝茶。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躬身站著,正在匯報:
「……最近三個月,逃走的流民比往年多了三成。」
「東山的礦場,人手不夠,產量降了兩成。」
「南邊的莊園,也有佃戶逃走,地荒了百來畝……」
一個長老擺擺手:
「查清楚了沒有?逃去哪兒了?」
管事道:「查清楚了。都往西邊跑了,好像是進了那片荒山。」
另一個長老笑了:
「荒山?那地方窮得鳥都不拉屎,他們去那兒找死?」
管事的說:「聽說……那兒有人收留流民。蓋了房子,種了地,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機器。會自己動的那種。」
幾個長老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自己動的機器?泥腿子造出來的?」
「笑死人了。」
一個長老揮揮手:
「派支小隊過去,把那些人抓回來。敢收留逃奴,活膩了。」
管事領命而去。
三天後,那支小隊回來了。
二十個人,回來了七個。
剩下的十三個,全折在那片荒山里。
「怎麼回事?」長老皺眉。
小隊長跪在地上,臉色發白:
「有……有陷阱。地上會炸,一踩就炸。還有那種自己動的鐵疙瘩,會追著人跑……」
長老沉默了一會兒。
「有點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座繁華的府邸。
「不過是一群泥腿子鬧事。」
他說。
「幾萬年來,這種人見得多了。鬧一陣,就散了。」
「最後贏的,不還是我們?」
其他幾個長老也跟著笑起來。
笑聲在議事廳里迴蕩。
雖然這讓他們有些意外,但卻並不足以徹底重視起來。
因為某種更高維度的力量,影響了他們的心智。
窗外,夜色漸濃。
他們口中的荒山,隱沒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