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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管鉗下的亡魂

  清晨,大興工業區外圍。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臭味,那是昨夜被燒死的四千多具屍體發出的。廢油燃燒後的黑煙遮蔽了天空,讓這個早晨顯得格外陰森。

  清軍大陣前,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戰馬不安地刨著凍土,士兵們的眼中寫滿了驚恐。連續兩天的慘敗,從地雷陣到機槍掃射,再到昨晚的火海,他們引以為傲的勇氣已經被這些「妖法」消磨殆盡。

  「嗆啷——」 多爾袞拔出腰間的順刀,猛地割斷了自己戰馬的韁繩。 那一刀極狠,戰馬受驚跑開,留下一截斷繩落在地上。

  「看著我!」 多爾袞轉過身,面對著身後那十萬名還沒有投入戰鬥的主力。他的雙眼布滿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餓狼。 「騎在馬上,我們是靶子!」 「那個陳源,用妖法封住了我們的馬蹄!」 「但是!」 多爾袞指著遠處那些冒著黑煙的廠房。 「他們沒有城牆!那是房子!是一間間屋子!」 「下了馬,我們就不是滿洲勇士了嗎?!」 「下了馬,我們的刀就不利了嗎?!」

  一片死寂。 滿洲人視馬如命,下馬步戰,那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

  「傳令!」 多爾袞的聲音嘶啞而決絕: 「全軍下馬!」 「除正黃旗護軍外,其餘各旗,全部棄馬步戰!」 「以牛錄為單位,拆分進攻!」 「殺進屋子裡去!把每一個活人都剁碎!」 「誰敢後退一步,立斬無赦!」

  「嘩啦——」 十萬人齊刷刷地翻身下馬。 這種場面是震撼的,也是悲壯的。 他們脫掉了笨重的騎兵長靴,換上了利於奔跑的布鞋。 他們扔掉了長騎槍,換上了更短、更靈活的重斧、骨朵和順刀。 黑壓壓的人群,像是一群失去了翅膀卻更加兇殘的行軍蟻,向著大興工業區漫了過去。

  第一機械廠,總裝車間。

  這是一座長達兩百米、寬五十米的巨大廠房。 以前這裡日夜轟鳴,生產著大燕的農機和槍管。現在,機器停了,只有昏暗的天光從高處的排氣窗透進來,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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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厚重的鐵門被撞開。 一支由五十名正紅旗步甲組成的清軍小隊沖了進來。 領頭的撥什庫班長握著一面圓盾,警惕地環顧四周。

  「搜!」 他低聲命令。 「小心妖法!」

  這裡太安靜了。 巨大的龍門吊靜靜地懸在頭頂。 一台台蓋著帆布的工具機像是一座座墳墓。 地面上到處是散落的鐵屑和油污。

  清軍士兵小心翼翼地在工具機的迷宮中穿行。 突然。 「哐當!」 頭頂傳來一聲金屬撞擊的巨響。

  清軍士兵驚恐地抬頭。 只見十米高的空中,那個巨大的龍門吊滑車突然動了。 一個黑影站在行車樑上,割斷了一根纜繩。 懸掛在鉤子上的一捆重達千斤的實心鋼錠,呼嘯著砸了下來。

  「快躲——」 那個撥什庫的話還沒喊完。 「轟!!!」 鋼錠重重地砸在清軍密集的隊形中。 地動山搖。 處於落點中心的三個士兵瞬間變成了肉泥,甚至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衝擊波和飛濺的鋼塊把周圍的幾個人也砸得骨斷筋折。

  「上面!上面有人!」 清軍舉起強弓,對著頭頂亂射。 但在那複雜的鋼結構橫樑之間,那個黑影早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串詭異的笑聲。

  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 「嘩啦——」 腳下。 一塊不起眼的鐵板突然被掀開。 兩支長達三米的磨尖螺紋鋼猛地刺出。

  「噗嗤!」 這一下極狠、極准。 螺紋鋼那粗糙的表面輕易地撕裂了清軍士兵小腿上的棉甲,深深地扎進了肉里,甚至卡在了骨頭上。 「啊——!!!」 兩名清軍倒在地上慘叫。 而在他們倒下的瞬間,那兩根螺紋鋼又迅速縮回了地下,鐵板「哐當」一聲蓋上。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地下!地下也有人!」 剩下的清軍徹底瘋了。 他們揮舞著刀斧,瘋狂地劈砍著那些鐵板,卻只濺起一串串火星。 這就是工業迷宮。 在這裡,敵人可能來自頭頂,可能來自腳下,甚至可能來自那看起來毫無威脅的通風管道。 對於習慣了在草原上直來直去的騎兵來說,這裡就是幽靈的鬼屋。

  雖然清軍遭遇了伏擊,但他們畢竟人多勢眾,而且悍不畏死。 很快,越來越多的清軍湧入車間,開始對工人們藏身的角落進行圍剿。

  車間一角,工具庫房。

  七八名工人被二十幾個清軍堵在了死角里。 工人們手裡的燧發槍已經打空了,來不及裝填。 領頭的清軍獰笑著,舔了舔刀刃上的血。 「跑啊?怎麼不跑了?」 「一群打鐵的奴才,也敢殺我滿洲勇士?」

  工人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領頭的是個滿臉胡茬的老工,叫趙鐵柱。 他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扔掉了那杆發燙的空槍。 「兄弟們。」 「咱們沒子彈了。」 「但咱們有這個。」

  他彎下腰,從身後的貨架上,抄起了一把沉甸甸的重型管鉗,用來擰蒸汽管道的那種,純鋼打造,重達十斤。 身後的幾個年輕徒弟,也紛紛拿起了大號扳手、撬棍和鐵鏟。

  「上!」 清軍吼叫著沖了上來,揮舞著鋒利的順刀。

  一名清軍揮刀劈向趙鐵柱。 這一刀勢大力沉,若是砍實了,腦袋都能搬家。 但趙鐵柱不退反進。 他是八級鉗工,這一輩子都在跟鋼鐵較勁,手上的力氣大得嚇人。

  「鐺!」 趙鐵柱舉起左臂,用上面纏著的厚厚一捆廢舊皮帶組成的臨時護臂硬扛了一刀。 皮帶被砍開,鮮血滲出。 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與此同時,他右手的管鉗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這一擊,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個清軍的頭上。 那名清軍的頭在重型管鉗面前,就像個雞蛋殼。 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 那個清軍連哼都沒哼一聲,眼珠子暴突,腦漿混著血水從鼻孔里噴出來,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師父威武!」 後面的徒弟們受到鼓舞,嗷嗷叫著沖了上去。 「跟他們拼了!」

  這是一場極其慘烈、也極其原始的廝殺。 沒有任何章法。 工人們用撬棍捅進敵人的鎖子甲縫隙,用扳手砸碎敵人的膝蓋骨,甚至用鐵鏟鏟掉敵人的半個腦袋。 清軍雖然武藝高強,但在這種狹窄、混亂、貼身肉搏的環境裡,他們的長刀反而施展不開。 而那些笨重的工業工具,卻成了破甲的利器。

  十分鐘後。 庫房裡安靜了下來。 二十幾個清軍全部躺在了血泊里,死狀極慘。 趙鐵柱靠在牆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身上中了三刀,血流如注。 剩下的幾個徒弟也都掛了彩,有個孩子甚至在低聲哭泣。

  「別哭!」 趙鐵柱用那是沾滿腦漿的手,摸了摸徒弟的頭。 「看到了嗎?」 「韃子也是人。」 「腦袋被開了瓢,照樣得死。」 他撿起地上的一把順刀,插在腰間。 「包紮一下,咱們去二車間。」 「那邊還有老張他們,估計也快頂不住了。」

  陳源站在水塔上,聽著從各個廠房裡傳來的喊殺聲和金屬撞擊聲。一群未經訓練的工人,竟然在肉搏戰中,跟滿清正規軍打出了這樣的交換比。 這不僅僅是因為地形優勢。 更是因為那種名為「保衛家園」的瘋狂意志。

  「多爾袞。」 陳源看著那片仿佛在燃燒的廠區。 「你想拼消耗?」 「我有五十萬人。」 「你只有十萬。」 「在這個迷宮裡,我會把你的一滴滴血,全都榨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