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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絞肉機與逃跑的監軍

  「當!當!當!」 金鐵交鳴之聲,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

  平川原的中央,已經變成了一台巨大的絞肉機。 玄武營的陌刀隊,正如陳源所言,是一堵移動的鋼鐵牆壁。 「起——落!」 伴隨著整齊的號子,五百把沉重的陌刀同時舉起,同時落下。 雪亮的刀光織成了一張死亡之網。 面前的天雄軍士兵,雖然悍勇,但在這種絕對的力量和長度優勢面前,依然顯得脆弱。 刀鋒過處,連人帶甲被劈開,甚至連手中的兵器都被斬斷。

  但天雄軍沒有退。 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著屍體補上。 他們用身體卡住陌刀的刀刃,用牙齒咬住玄武營士兵的腿甲,甚至有人拉響了身上的火藥管,抱著玄武營士兵同歸於盡。

  「這幫瘋子!」 鐵牛一斧子劈飛了一個試圖抱他大腿的傷兵,臉上滿是血污,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砍一堆永遠砍不完的木頭。 而且這堆木頭還在咬人。

  「胖子!你在幹什麼!俺快頂不住了!」 鐵牛怒吼一聲,又是一斧橫掃,將三名天雄軍親衛腰斬。 但他自己的肩膀上也挨了一記重擊,護肩甲凹陷下去,疼得他呲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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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他對面三十步處。 盧象升正如同一尊浴血的戰神。 他手中的鑌鐵大刀早已卷刃,但他渾然不覺。 「殺!」 他一聲暴喝,大刀如泰山壓頂,將一名玄武營百戶連人帶盾砸得跪倒在地,口吐鮮血。 「督師在此!誰敢後退!」 盧象升的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 在他的激勵下,天雄軍竟然隱隱有反推之勢,玄武營那堅不可摧的陣線,竟然被壓得向後彎曲。

  這就是名將的作用。 這就是軍魂的力量。 如果只看這一塊戰場,勝負真的猶未可知。

  然而,戰場從來不是單挑。 就在中路殺得難解難分之時,戰場右翼卻上演著截然不同的一幕。

  「兄弟們!發財的機會來了!」 王胖子騎在馬上,手裡揮舞著馬刀,眼睛裡閃爍著貪婪(裝出來的,其實是狡猾)的光芒。 他帶領的三千白虎營騎兵,以及一千陳源親衛重騎,如同一把尖刀,繞過了膠著的正面戰場,直插天雄軍的右肋。

  那裡,豎著一面明黃色的旗幟,上面繡著「監軍」二字。 旗下,一群衣著光鮮、卻面帶驚恐的士兵正縮頭縮腦地觀望著。 那是朝廷派來的監軍太監——劉公公(魏忠的另一個乾兒子)的督戰隊。 這三千人全是京營里的兵痞和市井無賴,平時欺負百姓是一把好手,真到了拼命的時候,那是一觸即潰。

  「衝過去!扔雷!」 王胖子大吼。

  「轟隆隆——」 馬蹄聲如雷。 四千騎兵捲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看到這聲勢,那位劉公公的臉瞬間嚇成了豬肝色。 「快!快擋住他們!」 他尖著嗓子喊道,自己卻撥轉馬頭,準備往後溜。

  「轟!轟!轟!」 還沒等雙方接觸,幾百顆掌心雷就先飛了過來。 雖然炸死的人不多,但那巨大的聲響和火光,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媽呀!這是妖法!」 「快跑啊!這仗沒法打了!」 督戰隊瞬間炸了營。 這群兵痞沒有任何猶豫,扔下兵器,轉身就跑。 不僅自己跑,還衝亂了旁邊原本還在堅持的天雄軍側翼方陣。

  「別跑!回來!臨陣脫逃者斬!」 一名天雄軍參將試圖阻攔,卻被亂兵一刀砍翻在地。 「斬你娘!老子不伺候了!」

  「哈哈哈!果然是軟柿子!」 王胖子大笑,「衝進去!把那面黃旗子給我砍了!」

  重騎兵如同熱刀切黃油一般,毫無阻礙地鑿穿了右翼防線。 那個劉公公跑得慢了一步,被一名重騎兵追上,一槍捅穿了後心,像個蛤蟆一樣被挑在了半空中。 那面代表著皇權威嚴的監軍大旗,被王胖子一刀砍斷,轟然倒地。

  大旗一倒,軍心瞬間崩塌。

  「監軍跑了!」 「太監們跑了!」 「敗了!敗了!」 驚恐的呼喊聲在戰場上迅速蔓延。 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側翼士兵,看到背後的友軍都跑光了,哪裡還有心思戀戰? 恐懼像瘟疫一樣傳播。 右翼崩潰。 接著是後軍。

  正在前線死戰的盧象升,突然感覺身邊的壓力陡增。 剛才還在跟他一起衝鋒的士兵,此刻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頻頻回頭張望。

  「怎麼回事?!」 盧象升一刀逼退面前的敵人,回頭一看。 只見右翼煙塵滾滾,無數潰兵正向這邊湧來,將原本嚴整的陣型沖得七零八落。 而在潰兵身後,是如狼似虎的幽州鐵騎。

  「混帳!那個閹狗!」 盧象升目眥欲裂。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在這裡拼命,那個代表皇帝來監視他的太監,竟然第一個帶頭逃跑! 這就是他效忠的朝廷嗎?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江山嗎?

  「督師!快走吧!」 親兵隊長滿臉是血地衝過來,死死拉住盧象升的胳膊。 「右翼垮了!我們被包圍了!」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盧象升環顧四周。 原本紅色的海洋,此刻已經被黑色的潮水分割、包圍、吞噬。 那些還在抵抗的士兵,就像是孤島上的倖存者,正在被一點點淹沒。

  走? 往哪走? 身後是緊閉的德勝門,面前是如林的陌刀陣。 天地之大,竟無他盧象升的立錐之地。

  「我不走。」 盧象升推開親兵,手中的大刀拄在地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看著那個騎著黑馬、在眾軍簇擁下緩緩走來的年輕統帥。 眼神中沒有恨,只有一種解脫。

  「這就是命。」 盧象升慘然一笑。 「大燕亡了,不是亡於外敵,是亡於……自己。」

  ……

  戰場外圍。 陳源看著已經被徹底合圍的盧象升殘部。 大約還有三千人,聚攏在一座土丘上,做著最後的困獸之鬥。

  「大人,殺嗎?」 嚴鐵手徒弟問道,炮口已經對準了那座土丘。 只要一輪齊射,這三千人就會變成齏粉。

  陳源搖了搖頭。 他看著那個站在土丘頂端、雖然渾身浴血卻依然挺立如松的身影。 那是一座豐碑。 一座舊時代的豐碑。 摧毀一座豐碑很容易,但要從豐碑上得到傳承,很難。

  「傳令全軍。」 陳源的聲音冷冽而堅定。 「停止射擊。」 「圍起來。」 「別放冷箭,也別用炮轟。」 「我要活的。」

  他策馬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土丘下。 「盧督師。」 陳源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戰場上清晰可聞。 「你的皇帝拋棄了你,你的監軍出賣了你。」 「你已經盡力了。」 「看看你身邊的這些弟兄吧,他們還要為你流血嗎?」

  土丘上。 盧象升看著身邊那些傷痕累累、卻依然死死護著他的士兵。 那是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子弟兵啊。 那一刻,他眼中的死志,終於出現了一絲動搖。

  風雪停了。 夕陽透過雲層,灑在戰場上。 那紅色的血,黑色的甲,交織成一幅殘酷而壯麗的畫卷。 這是大燕最後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