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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朱柱猶留焚火跡,華堂新飾掩滄桑

  樊梁城落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薄雪。

  兩匹駿馬自皇城南面緩緩行出,馬蹄磕碰青石板,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蘇承錦騎在戰馬上,身上那件親王規制的深紫袍服迎著冷風翻卷,領口的玄狐毛邊上沾了幾點未融的雪花,他微微勒住韁繩,目光落在街面兩側三三兩兩低頭趕路的行人身上,神情平淡。

  蘇承武落後他半個馬身,身形裹在一領青灰披風之下,腰間的郡王金帶在衣袍間半隱半現,他側過頭,打量著蘇承錦那張清雋的面孔,呼出一口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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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是真坐的住,這大冷的天,文武百官下了朝怕是連口熱茶都顧不上咽,光忙著往東宮遞帖子表忠心了,你倒好,出了金殿不回王府烤火,往這偏僻巷弄直奔。」

  蘇承錦扯了扯韁繩,戰馬穩穩拐入慶安坊的青石夾道。

  「五哥,他東宮有六部九卿去顧,咱們兄弟倆也得找些事情做不是?」

  蘇承武失笑,搖了搖頭,對此趟行程並不抱什麼希望,畢竟一場大火,外加工部修繕,就算真留下什麼線索,也早該被抹掉了。

  說話間,馬蹄聲慢了下來。

  慶安坊的盡頭豁然開朗,三進三出的府邸大門赫然立於眼前,門樓是按著大梁皇子府的一等規制立的,五架梁,青灰筒瓦,飛檐下懸著八盞已然褪了色的紅紗風燈,門楣正中掛著一塊黑底金漆的大匾,上面端端正正刻著四個楷金大字。

  皇長子府。

  那漆色極新,可偏偏在下方的朱紅立柱底角,無論工部的匠人如何用厚漆遮掩,細看之下,仍能瞅見當年火勢舔舐後留下的焦黑。

  兩人翻身下馬,蘇承錦負手立在府門台階前,仰頭端詳著那塊匾額。

  蘇承武走上前,站在他身側半步,抬眼看著空蕩蕩的朱漆大門,發出一聲嘆息。

  當年蘇承瑞兵敗自刎,烈火吞了這後院半數樓閣,那一夜的火光沖天至今仍在京城老人的竊竊私語中流傳。

  蘇承錦正欲邁步踏上石階,街口處忽的傳來一陣車輪壓過凍雪的聲響。

  兩人同時頓住腳步,回身望去。

  一輛沒有任何雕飾紋樣的青帷馬車緩緩駛入慶安坊,在府門外十步處穩穩停下。

  丁余戴著氈帽,從車轅上翻身躍下,落地無聲,他按了按腰間的長刀,快步走到蘇承錦身前抱拳行禮。

  「見過殿下。」

  車簾從裡面被一隻手輕輕撩開一角,只見一人緊扣著一隻烏銅手爐,接著側身步出車廂。

  來人身裹一件寬大的雪白銀狐大氅,領口高高豎起,將下半張臉遮掩在毛領之中,那眸子抬起來看見蘇承錦時,眼底浮起一絲溫和。

  李石安手腳麻利的鑽出車廂,伸出雙手穩穩扶住青年的小臂。

  「先生,慢些,石階上有暗冰。」

  上官白秀輕輕擺手示意自己無礙,借著李石安的力道踩著木凳走下馬車,雙腳落地的瞬間,寒風迎面撲來,隨即偏過頭,借用狐裘衣袖掩住唇角,發出一連串的咳嗽。

  李石安立刻從懷裡摸出一張溫軟的素帕遞了上去。

  上官白秀擦了擦唇角,平復了氣息,將素帕收回袖中,雙手重新合攏覆在烏銅手爐上,舉步上前,微微躬身,廣袖在雪風中舒展開來。

  「白秀見過殿下,見過郡王。」

  蘇承錦眼中的冷肅悄然褪去,快步走下石階,伸手扶了一把上官白秀的肘彎,眉頭微皺。

  「天寒地凍,溫先生不是叮囑你在暖閣里歇著,怎麼跟著跑出來受這份罪?」

  上官白秀站直身子,眼神清明如水。

  「溫先生給煎了藥,喝過了,府里炭火燒的太旺,反倒悶的心慌,許久未曾回京,本想著閒來無事,四處逛逛,逛著逛著便想來這裡看看,沒想到會碰見殿下。」

  蘇承錦無奈一笑。

  上官白秀微微側過臉,看向蘇承錦。

  「殿下,今日早朝,掛帥之事可定下了?」

  蘇承錦攏了攏袖子,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定下了,滿朝文武跪了一地,父皇順水推舟,封了咱們那位好太子為平南大元帥,總領五萬大軍南下平亂。」

  上官白秀眉心微動。

  「左右副帥呢?」

  「穆淑英和趙樓,」蘇承錦慢條斯理的踩著石階,「臨南軍出一萬,隴西軍出一萬,京營的長風騎和鐵甲衛各出一萬五千精銳,戶部撥糧,兵部撥械,陣仗不小。」

  「那殿下呢?」

  李石安忍不住仰起小臉,輕聲問了一句。

  蘇承錦低頭看了看這個懂事的少年,抬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

  「我?太子殿下仁厚,體恤我久經沙場,特意向父皇求了個好差事,讓我領著行營宗正的職銜,隨軍南下,給太子殿下觀陣助威。」

  李石安愣了愣,他跟著上官白秀讀書,但也沒聽說過這個官職。

  「行營宗正……」

  上官白秀喃喃自語了一句,臉上不見半分驚怒,反倒垂眸笑了一下。

  「太子殿下好算計,無兵權,無節制之柄,把殿下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贏了是儲君天威浩蕩,輸了……總歸有個親王在陣前背鍋。」

  「他們想的美,」蘇承錦笑了一聲,轉過身看向那扇朱漆大門,「不過誰是刀俎,誰是魚肉,到了南地才見分曉,走吧,既然你人都來了,一起進去走走。」

  上官白秀微微頷首,收攏大氅。

  「是。」

  李石安伸手扶住先生的胳膊,丁余與蘇承武則跟在蘇承錦身後,踏上青石台階。

  府門前迴廊拐角處,正有一隊負責巡弋內城的鐵甲衛走過,八名披甲執戈的軍漢沿著高牆排成單列,正門兩側,兩名按刀值守的甲士站的筆直。

  見到台階下走上來的幾人,領頭的什長頓住腳步,目光掃過那兩襲深紫色的宗室朝服,眼皮狠狠一跳。

  在京城當差的行伍之人,哪個不認得那張清雋卻殺氣逼人的面孔。

  「卑職參見崇王殿下,參見雲朔郡王!」

  什長不敢怠慢,當即收刀躬身,單膝重重砸在石板上,身後七名甲士齊刷刷跪倒一片,值守正門的兩名軍漢更是面色發白,連忙跪地行禮。

  蘇承錦在朱漆大門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的看著跪在地上的什長,語氣懶散。

  「起來吧,本王路過慶安坊,念及昔日兄弟之情,特來給大皇子上一炷香,儘儘孝悌,把門開開。」

  什長咽了口唾沫,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遲疑著抬起頭。

  「回殿下的話,工部雖撤了封條,但這宅院如今依例由京營暫管,按規制……」

  「規制?」蘇承錦語氣不重,眼神卻慢慢壓了下去,「本王來兄長故宅看一眼,需要什麼規制,需要去給工部遞摺子,還是去東宮請令旨?」

  那什長被蘇承錦盯的心頭一顫,後背冷汗涔涔。

  「卑職不敢,」什長趕忙爬起身,側過身子,對著門口的兩名守衛低喝,「還不把門打開,退到兩邊去!」

  兩名值守甲士應聲而動,一人一邊,用力推開朱漆大門,那聲音在死寂的深巷裡迴蕩開來。

  蘇承錦看也不看那群軍漢,抬步跨過高高的門檻,蘇承武、上官白秀等人緊隨其後,一行五人魚貫而入。

  門緩緩合上了一半,那名年紀略輕的甲士湊到什長身邊,看著那幾道深紫與雪白的身影隱入庭院,忍不住壓低聲音。

  「頭兒……大皇子當年可是謀逆重罪,雖下旨重修,可這崇王殿下帶人擅入,咱們不上報兵部和緝查司,萬一上頭怪罪下來……」

  「閉上你的臭嘴!」

  什長反手一巴掌抽在年輕甲士的鐵盔上,抽的年輕甲士脖子一縮。

  「那是天家的家事,龍子奪嫡,誰是反賊誰是王爺,輪得到你一個守門的丘八嚼舌根子,聖上讓咱們巡街看門,防的是亂民盜匪,哪條軍令寫著不准王爺進去祭奠兄長了?」

  「如今咱們大統領見了這位爺都得客客氣氣,你長了幾個腦袋敢去攔他,滾回去站樁!」

  年輕甲士嚇得臉色慘白,不敢再吭聲,灰溜溜退回門旁,挺直了腰杆。

  穿過門廊,前院的空闊展現在眾人眼前。

  青磚鋪就的平整地面顯然是新起過的,一塊塊碼得齊整,兩側原本被烈火焚毀的抄手遊廊已經全部重新落架大修,立柱刷著深紅的生漆,油亮整潔,廊檐下掛著一排全新的羊角燈,在寒風中微微打著晃。

  正中那堵高大的青磚照壁,正面上雕刻著一幅尺幅極大的松鶴延年,刻工極為繁複考究,連照壁邊上用來接雨水的青石荷花缸,擺放的方位都絲毫不差。

  可無論這磚雕刻的多精緻,院落里那種空落落的荒涼感,依舊漫在每一寸空氣里,沒有下人灑掃的動靜,沒有馬夫餵馬的吆喝,甚至連尋常宅院裡麻雀落腳的啼鳴都沒有,雪花飄落在空蕩蕩的院落里,悄無聲息。

  走在蘇承錦身後半步的上官白秀,目光並未落在嶄新的磚瓦上,而是細緻的滑過院中的每一處。

  忽然,他的腳步微微一滯。

  在東側抄手遊廊的盡頭,立著一扇重修的月亮門,門框是用上好的漢白玉石條砌成的,上方雕刻著纏枝如意雲紋,門拱的弧度寬窄,甚至連兩端青磚堆疊的角度,都與當年分毫不差。

  上官白秀垂下眼帘,默不作聲。

  當年,他就曾無數次站在這扇門前,手裡拿著寫滿條陳的宣紙,看著蘇承瑞怒氣沖沖的從正堂走出來,一把扯碎身旁內侍遞上來的公文。

  蘇承錦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停住腳步,負手環視四周。

  「工部修的倒是上心,三哥這個人,骨子裡最重名聲,他下令修這座宅子,把磚石木料做的高仿當年,傳到朝堂上,誰不稱讚一聲太子仁孝友悌,不忘手足。」

  「那些當年跟隨大哥的老臣舊部,看著這座修好的空宅子,心裡怕是要感動得涕泗橫流。」

  蘇承錦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上官白秀身上。

  「白秀,我記得如今的吏部尚書高景隆,當年便是大哥門下的人物吧?」

  上官白秀收回視線,聲音平緩無波。

  「回殿下,高景隆是永安二十二年入了大皇子府的門楣,彼時他還是吏部文選司郎中,因考核地方官吏時觸怒了前任吏部尚書,險些被外放至荒僻之地,是大皇子在朝會上替他說了幾句公道話,保全了他的職位,此後他便常入此府行走,為大皇子參詳京察之事。」

  蘇承武走上前插話,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大哥一倒台,他倒是抽身的乾淨。」

  上官白秀神色依舊淡泊,仿佛在說一樁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閒事。

  「大皇子逼宮前三日,高景隆便稱病閉門謝客,此人擅長揣摩上意,當年在大皇子府時,他便極少在明面上參與奪嫡之爭,只管替大皇子聯絡各地官員。」

  「大皇子出事那一夜,整個大皇子府火光沖天,而高府上連燈都沒點一盞,後來太子監國,高大人第一道摺子便是請立東宮,辭藻華麗,引經據典,深得太子賞識。」

  「不出一年,便升了吏部侍郎,後來順理成章扶正做了尚書。」

  「好一個識時務的純臣。」蘇承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看著上官白秀略帶疲倦的面容,放緩了語調。

  「行了,這些陳年爛穀子的破事,提起來污人耳朵,你身子骨經不住風,就別跟著我四處亂轉了,你在這府里住了三年,比我熟的多,帶著石安四處走走看看,散散心罷。」

  上官白秀抬眸看了看蘇承錦,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躬身一禮。

  「多謝殿下體恤。」

  蘇承錦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身旁丁余的胳膊。

  「隨我和五哥四處瞧瞧。」

  丁余低聲應命。

  「諾。」

  蘇承錦不再停留,與蘇承武並肩穿過正前方的垂花門,丁余緊隨其後,三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二進院的迴廊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