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昏沉欲墜。
南地燼州界外三十里,柘嶺坡南面的黃土矮丘下,臨南軍紮下的營盤裡瀰漫著血腥味。
北風順著山脊刮過來,吹的營門前那杆穆字牙旗獵獵作響。
傷兵營設在背風的一處緩坡上,一層層乾草如今大半已被血水浸透,上面橫七豎八躺滿了渾身是血的隴西漢子。
沒有昔日打勝仗後的歡聲笑語,沒有火頭軍的叫罵,只有壓抑不住的哀嚎。
軍醫們提著藥箱端著木盆在人群中快步穿梭。
一名腿部中箭的隴西騎卒咬著干木棍,兩名輔兵用膝蓋頂著他的肩膀,軍醫手拿住嵌在骨頭縫裡的箭簇,手腕猛的發力,隨著悶響帶出一大塊連著肉絲的血塊,騎卒雙眼暴凸額頭青筋鼓起,眼白一翻生生疼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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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慘狀在緩坡上比比皆是。
金閭站在營地最外圍,臉色鐵青,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左臉那道猙獰刀疤,在陰沉天色下愈發扭曲。
董武拖著一條裹著白布的大腿,一瘸一拐的走到金閭身側。
「都尉……查點清楚了。」
金閭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傷員身上。 「說。」
「三百二十七名弟兄陣亡,屍體大半沒搶回來,傷兵一百五十二人,重傷七十三個,有二十幾個怕是熬不過今晚,戰馬折了整整四百二十一匹。」
金閭沒有吭聲,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著腰間的長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敗的一塌糊塗......
五千隴西精騎一兵未接,連個敵將都沒斬,連對方主將模樣都沒看清,就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山坳里,被一群來歷不明的弓騎兵當成活靶子屠殺。
若不是那幫被他們私下嘲笑了無數遍的南疆泥腿子半路殺出,帶出來的這五千西北狼至少要折進去一半。
救命之恩?不,在金閭眼裡被步兵搭救本身就是一種羞辱。
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金閭深吸一口長氣,猛的扯下腰間的牛皮酒壺,粗暴的頂開木塞,仰頭將裡頭的燒酒對著喉嚨一通猛灌。
辛辣的酒液一路燒進胃裡,溢出的酒水順著滿是胡茬的下巴流淌,沖刷掉幾滴血污。
一壺酒灌下去大半,心中的煩躁卻越燒越旺。
砰! 金閭將空酒壺砸進泥地里,抹了一把臉,轉身一言不發的朝著營盤中央那頂深紅色中軍主帳走去。
董武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什麼也沒敢說,咬牙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
中軍大帳前,兩名持槍挺立的臨南親衛見金閭滿身煞氣的走來,眼神一凜,立刻交叉長戟阻攔。
「大帳重地,副將正在議事,來將止步!」
金閭眼神一寒,腳步根本不停右手猛的探出,一把攥住兩根戟杆,硬生生將兩名親衛往兩側盪開。
「滾開!」
帳內生著四個炭盆,炭火燒的正旺。
褪去外甲的穆震只著一件貼身的鎖子甲,正站在中央的矮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微微俯身,眸子盯在桌面上鋪開的南地輿圖上,眉頭緊鎖。
韓興剛剛匯報完外圍布防,手裡端著一碗剛倒好的熱水準備遞給穆震。
聽見掀帘子的動靜,帳內兩人同時抬頭。
金閭帶著一身寒氣和血腥氣大步走到矮案前,根本沒有行平級將領相見之禮,甚至連句客套話都沒有,雙手往案面上重重一拍,震的旁邊的茶碗叮噹作響。
那雙眼睛死死盯在穆震的臉上,開口便是質問。 「穆震,我問你,你為何會出現在燼州界外?」
穆震依舊保持著雙手撐案的姿勢,只是眼皮微微撩起。
「兵部下達的調令上白紙黑字寫的明明白白,臨南五千步卒該去的地方是平州,協助緝查司辦案!你違抗軍令擅自更改行軍路線,不走平州官道繞到燼州的荒山野嶺來,安的什麼心?」
金閭身子前傾,那股劣酒的味道直撲穆震面門。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前面有詐?故意看著我隴西軍往套里鑽!」
帳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啪的一聲。
韓興把手裡的瓷碗摔在地上。
這位脾氣火爆的臨南漢子臉漲的通紅,往前踏出一步,拔出腰間長刀半寸,刀刃在帳內油燈下閃過一抹寒光。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他娘的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韓興指著金閭的鼻子破口大罵。
「兵部調令?你還有臉提兵部!你們隴西軍一通狂奔跟咱們通報過一個字嗎?自己蠢的沒邊,閉著眼睛往死胡同里鑽被人按在地上當孫子打!」
「老子們冒著陣型被衝散的風險,結盾陣把你從死人堆里撈出來!你不磕頭謝恩也就罷了,我們連口熱水都沒喝,你就在這衝著救命恩人耀武揚威?反咬一口?」 「要不是我家副將察覺不對,提前繞道接應,你現在早他娘的被射成滿身窟窿了!這顆狗頭這會兒正掛在燼州城門樓子上吹冷風呢!」
面對韓興的怒罵,金閭連餘光都沒給他,目光始終盯在穆震臉上。
炭盆里的火星爆開一聲脆響。
穆震慢慢直起身子,抬起右手,在韓興拔刀的手腕上拍了兩下。
「收回去。」
韓興咬著牙,瞪了金閭一眼,將長刀重重推回刀鞘退後半步,但依舊怒目相視。
穆震收回手繞過矮案,走到金閭側面,完全不接金閭的話茬。
「對方的弓騎戰術嫻熟進退有據。」穆震雙手抱胸,目光盯著帳壁上某處空地,「專挑你們的要害下手,箭術極准心腸極狠,沒有一箭是多餘的。」
穆震頓了頓轉過頭,眸子銳利的逼視著金閭。
「金都尉,你在隴西戍邊十幾年,跟西北那幫鬍子交手無數次,打交道的全是馬背上的行家,見過這種打法嗎?」
這個問題極其突兀,直接切斷了金閭剛才的怒火。
金閭愣了愣,隨即搖了搖頭。 「沒見過。」
穆震眉頭緊鎖,沉重的嘆了口氣。
「我也沒見過,南地世家大族就算再有錢,養出來的私兵頂多是些看家護院的打手,就算招攬了定寧軍的散兵,也是步卒居多。」
「想在大梁境內憑空供養出兩千以上這種戰法詭異的精銳弓騎,耗費的戰馬、草料、時間,絕不是一個趙崇遠能辦到的。」
金閭扯了扯嘴角。
「你想說什麼?」
穆震沒有回答,轉身走回矮案後站定,抬手拿起案上的令箭在手裡轉了兩圈。
「眼下不是追究我為何繞路的時候,接下來的行動必須立刻終止,我的意見是......」
穆震把令箭往案面上重重一拍。
「立刻選最快的馬,最好的騎手兵分三路星夜兼程趕回京城,將南地出入通道被封死,且出現大規模精銳弓騎兵的真實情況如實稟報朝廷。」
「你我兩軍就在這燼州界外三十里處紮營,深溝高壘構築防禦工事嚴防死守,絕不再往前踏出半步!等旨意到了再做定奪。」
金閭聽完發出一聲嗤笑。 「上報朝廷?」
金閭往前逼近一步,雙手死死按在矮案上,上身前傾盯著穆震。
「穆震,你是不是安穩日子過久了腦子糊塗了?」
「咱們兩支軍隊奉旨南下寸功未立,我隴西軍新敗折了數百弟兄,你現在要把這敗績寫在軍報上送回京城?送給兵部那幫文官看?」
金閭臉上的刀疤扭動了幾分。
「那幫瘋狗正愁找不到藉口咬人!戰報送上去就是遞給他們一把殺人的刀!隴西精騎不堪一擊,臨南步卒畏敵不前,這兩頂帽子扣下來對你我有什麼好處!」
穆震冷冷的看著他。
「敗了就是敗了,知己知彼才能打,現在我們連城裡有多少人、幕後主使是誰都摸不清,拿什麼打?」
砰!
「用命填!」
金閭厲聲打斷,大手一拍案面,矮案上的茶碗被震的跳起半尺高,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在羊皮地圖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們就算有幾千弓騎又怎樣?那是仗著地形優勢打了埋伏!」 「只要咱們兩家聯手!你們結陣往前推頂住他們的箭雨,掩護我剩下的四千精騎,只要抓到空隙貼近,老子半個時辰就能把那群只會放冷箭的雜碎全砍碎!」
「拿下燼州城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築成京觀!帶著實打實的軍功回京誰還敢在背後說三道四?那些文官連個屁都不敢放!」
穆震看著陷入狂熱的金閭,毫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眼神里滿是不屑。
「金閭,你是不是也被射傻了?」
「如今南地三州全面封鎖消息斷絕,叛軍除了弓騎還有沒有重甲?還有沒有後手?平州陌州是不是也淪陷了?你我一概不知!」
「強行帶兵一頭扎進一個未知的口袋裡,一旦被拖住,糧草斷絕,咱們都得死這!」
「我不會拿麾下任何一個弟兄的性命,去給你金閭的莽撞和虛名陪葬,此事必須上報朝廷!」
金閭見穆震油鹽不進,臉上的狂熱漸漸收斂,直起身冷冷的盯著穆震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穆震,你別忘了,你姐如今人可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