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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方才意氣吞雲志,轉瞬風摧落網鯨

  十一月十四日,午後,燼州界外三十里。

  官道兩側黃土丘陵起伏不斷,雜草枯黃,隨風倒伏。

  大批黑甲騎兵在南地丘陵間行進,隊列拉的極長,打頭的前鋒已經翻過一道緩坡,殿後的輔兵還在兩里外的官道盡頭磨蹭。

  馬蹄交替,揚起大片塵霧,白氣剛一出口,便被北風吹的潰散。

  金閭騎在一匹黑馬上,位居隊列最前方。

  他今日沒戴兜鍪,高高束起的馬尾隨著戰馬步伐左右甩動,兩鬢剃短的頭皮暴露在寒風中。左臉頰那道刀疤,隨著他咀嚼的動作微微扭動,面相兇狠,內穿深灰短打,外罩黑鐵甲,左耳戴著銅環,右臂上明晃晃的纏著一條粗鐵鏈。

  只見他左手隨意搭在馬鞍前橋上,目光掃過兩側光禿禿的土坡,啐了一口唾沫。

  「這南地的風,軟綿綿的,連塞外的三成勁都沒有。」

  副將董武夾了下馬腹,從後面趕上來半個馬頭,眉頭緊鎖。

  「都尉,此地距離燼州不足三十里,大將軍信上千叮萬囑,南地局勢不明,切不可孤軍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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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側丘陵越來越密,咱們對這邊的地形不熟,南地現在到底什麼局面也沒摸透,要不要把速度放一放?」

  左側千夫長劉黑塔吸了吸鼻子,跟著勸道:「是啊都尉,前兩天碰到的那些野客商說,南地現在消息斷絕,裡頭連只鳥都飛不出來。」  「這一路連探路的斥候都沒撒出去,要不要停一停,派幾個機靈兄弟往前摸摸底細?」

  金閭聽完,眼珠子盯住兩人,嘴角向下撇著,扯出冷笑。

  「探什麼路?摸誰的底?探那些拿鋤頭扁擔的泥腿子嗎?」

  金閭右手煩躁的在大腿上拍了兩下。

  「劉黑塔,董武!你們是不是在西北吹沙子吹傻了?膽子越活越回去了?」

  「咱們隴西鐵騎,在關外這十幾年踏平過多少西邊鬍子的營盤?閉著眼睛數也能數出二十多個!那些蠻子吃生肉喝人血,老子照樣砍他們的腦袋當球踢。」

  「現在不過是幾個肚子裡裝滿壞水的世家大戶,花銀子糾集了一幫連飯都吃不飽的佃戶護院,這就把你們嚇的不敢往前走了?你丟的起這個人,老子丟不起!」

  右側,千夫長李茂被罵的縮了縮脖子,咽了口唾沫,還是硬著頭皮插嘴。

  「都尉,小心駛的萬年船……那些世家既然敢封鎖州界,手裡絕對不只幾百個護院那麼簡單。」

  「況且朝廷調咱們南下,平州那邊還有臨南穆家二郎的五千步卒,按理說兵部調度,兩軍該通個氣,互為犄角。咱們把他們甩開,萬一真有變故……」

  「穆震?呸!」金閭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別在老子面前提那幫縮頭烏龜!穆震那毛都沒長齊的小子,靠他姐的名頭混了個副將。」

  「那幫扛著重盾走山路的烏龜,這會兒估計還在哪個山溝里摸瞎喝西北風。等他們磨磨蹭蹭爬到南地,黃花菜都涼了!」  金閭直起身子,左手用力勒緊馬韁,戰馬前蹄揚起。

  「你們幾個給我把帳算清楚,大將軍現在人在京城,天天看著兵部那幫文官的冷臉,處處受氣,東宮那位太子什麼心思,你們看不明白?大將軍需要軍功!需要南地的軍功去堵住朝堂上那幫言官的嘴。」

  「大將軍這幾年提拔這個,重用那個,把核心的仗都交給別人打,留給老子的全是些邊角料,老子心裡這口惡氣,憋了整整十二年!」

  金閭抬起纏著鐵鏈的右臂,指向正南方向,目光灼熱。

  「咱們要是能搶在穆震那幫廢物前頭,第一個踏破燼州城門,把那群叛賊腦袋砍下來送到大將軍案頭,到了那時候,五都尉的位子,老子得坐頭一把交椅!」

  「往後隴西軍里大小戰事的調度,大將軍也得掂量掂量老子的分量,到時候誰還能把我金閭當偏將使喚?」

  李茂最會察言觀色,聽出金閭話里的野心,立刻換上諂媚笑臉。

  「都尉說的是!咱們隴西騎軍的刀夠快,馬夠壯,哪裡用的著跟臨南那幫泥腿子分功勞,這一戰打完,都尉加官進爵,兄弟們跟著您也吃香喝辣。」

  金閭聽的受用,仰頭大笑。

  「傳令下去!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保持馬力!日落之前,老子要在燼州城下紮營!前面就是金山銀山,誰先殺進燼州,老子賞他十兩金子!」

  身後的騎軍聽到重賞,紛紛舉起馬刀大聲起鬨。

  「都尉說的對!殺進燼州,搶頭功!」  「把南地那幫軟蛋的腦袋砍下來當尿壺!」

  「讓臨南那幫步卒跟在咱們屁股後面吃土去吧!」

  幾百人的呼喝聲在丘陵間迅速蔓延,氣氛點燃了整支前鋒隊伍。

  騎兵們揚起馬鞭,催促戰馬加快步伐。大軍繼續向前狂奔,馬蹄聲震動原野,徹底蓋過風聲。

  又衝出五里地。

  官道正前方的視線盡頭,空蕩蕩的黃土坡背後突然升起一團雜亂的塵霧,一陣散漫的馬蹄聲從逆風處傳來。

  一處較低的黃土丘陵拐角,轉出一支約莫千人規模的騎兵隊伍,就這樣大咧咧的橫向切過,將寬闊的官道死死堵住。

  「吁!」

  金閭抬起右手握拳,一勒韁繩。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停在原地。

  身後跟進的傳令兵吹響短哨,五千隴西精騎迅速拉住馬韁,戰馬互相碰撞著減速,在距離對方兩百步之外的官道上停住陣腳。

  金閭眯起眼睛,抬手在額前搭了個涼棚,打量對面的攔路者。

  這一看,他險些笑出聲。  這支隊伍裝備寒酸,甚至可以用破爛來形容。放眼望去,身上只套著幾片生鏽皮甲,一身粗布短衫,連衣服都沒縫齊整。手裡拿的兵器五花八門,騎著的馬匹更是瘦骨嶙峋,毛髮雜亂。

  隊伍正中間立著一根歪歪扭扭的粗糙旗杆,上面掛著一面劣質麻布縫成的旗幟,中間用黑墨畫著一個大大的趙字。

  金閭看著那面在風中胡亂扯動的趙字旗,轉頭對著眾人大聲嗤笑。

  「看看!這就是你們說的要派斥候去探的敵人?甲冑都湊不齊,這他娘的是把哪家殺豬的都拉來湊數了吧?」

  「看看他們騎的那馬,瘦脫相了,怕是連十里地都跑不下來。這幫人騎在馬上搖搖晃晃,也不怕把卵蛋給顛碎了!」

  隴西陣列中爆發出大笑,言語間滿是污言穢語的嘲諷。

  隴西軍大笑之際,對面那支雜牌騎軍中,一騎排眾而出,向前跑出幾十步,停在雙方陣列中間的空地上。

  馬背上是個微胖中年男人,外面勉強套著不合身的甲冑,手裡費力的舉著一把長柄大刀,隔著百餘步距離扯著嗓門朝金閭這邊高喊。

  「對面的官軍聽著!前方燼州已歸順我們義軍統轄,趙家家主有令,念在同是梁人血脈,勸你們立刻……立刻調轉馬頭退避回去。若是再敢往前踏出半步,別怪咱們兄弟刀劍無眼,大陣必定將你們……將你們格殺勿論!」

  這番話說的色厲內荏,可喊話口音帶著南地黏糊勁,毫無威懾力。

  金閭聽完,笑聲戛然而止。他掏了掏耳朵,轉頭看向身側親衛。

  「聽見沒?這幫連刀都拿不穩的土狗,說要格殺勿論。」  親衛們再次爆發出嘲笑。

  金閭眼神變的陰狠,解下馬鞍側面掛著的一壺烈酒,拔開塞子,仰頭猛灌了一口。

  「義軍?一群造反的逆賊,也配叫義軍?」

  金閭抄起掛在得勝鉤上的七尺朴刀,刀尖遙遙指向那個胖子。

  「老子乃是大梁隴西大將軍麾下都尉金閭,你們這幫不知死活的蠢貨,今天老子就教教你們什麼叫真正的刀劍無眼!」

  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暴喝出聲。

  「全體拔刀!」

  唰!

  五千把隴西馬刀同時出鞘,聲響在丘陵間迴蕩。

  「全軍聽令!給我碾過去!一個活口都不留!殺!」

  五千隴西精騎同時催動戰馬。這些在西北邊陲歷經屍山血海的精銳騎兵根本不需要複雜動員,常年廝殺讓他們身體本能的做出反應。馬蹄聲暴漲,巨大的轟鳴聲蓋過一切,大批黑甲騎兵直撲百步之外的那支雜牌軍。

  對面那個胖子顯然沒料到隴西軍連句場面話都不接就開打,嚇的臉色慘白,驚恐的大喊了一聲,直接丟下手裡的長柄大刀,死命抽打馬屁股,掉頭就往本陣跑。  「撤!快撤!」

  就在隴西軍衝鋒勢頭達到頂點的瞬間,對面那支千人隊竟然沒做出任何抵抗架勢。那群人完全沒有陣型可言,後隊變前隊,互相擁擠推搡。

  有幾十人因為戰馬受驚直接從馬背上摔下,被同伴馬蹄踩的慘叫連連,骨折聲清晰可聞。連那面趙字大旗都被扔在泥地里,被無數馬蹄踩的稀爛。

  千人隊伍就這樣丟盔棄甲,沿著官道向燼州方向倉皇逃竄。

  金閭一刀砍空,看著對方狼狽逃竄的背影,心中輕蔑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一幫沒卵子的廢物!就這點膽色,老子連汗都沒出這就尿了褲子了!」他大聲咆哮著,雙腿用力夾緊馬腹,「別讓他們跑了!給我追!咬死他們的尾巴!在他們逃進燼州城門前全宰了,拿他們的血給老子開個紅!」

  董武在顛簸中扯著嗓子大喊提醒。

  「都尉!窮寇莫追!這地形收窄,小心有詐!」

  「詐個屁!」金閭頭也不回的怒罵,「這幫廢物連馬都騎不穩,懂個屁的設詐!今天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把他們全劈了!」

  隴西騎軍見敵軍潰逃,殺心大起,連陣型都不再保持,所有人都在拼命揮舞馬鞭將馬速提到了極限,死死咬在逃兵後方。

  官道順著地形向前延伸,兩側丘陵開始變的密集高聳,山體坡度越來越陡。原本能容納二十騎並排前沖的寬闊官道,漸漸縮減到只能容納十騎同行,隴西軍的隊伍被迫拉的更長。

  追出足足五里地。  金閭跑在最前面,視線死死盯著前方幾百步外那些拼命抽打馬匹的逃兵。眼看距離越來越近,前面的官道出現了一個極其狹窄的大彎道。

  那千人逃兵順著彎道沖入一處山坳轉角,不過眨眼功夫便詭異的消失在視線之中,連馬蹄聲都被山壁阻隔。

  金閭心頭一跳,常年在死人堆里磨礪出的直覺讓他察覺到了一絲危險氣息。

  他猛的一拉韁繩,那匹黑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揚起,硬生生在距離轉角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停!停止追擊!全軍止步!原地列陣!戒備!」

  身後緊跟的騎兵反應極快,紛紛死命拉扯馬韁。前隊撞上停下的同袍,後隊還在往前擠。戰馬互相碰撞,叫罵聲四起,隊伍在狹窄官道上擠成一團。

  還沒等他們穩住陣腳,四面高聳的黃土丘陵背後爆發出密集馬蹄聲。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山脊上方,毫無徵兆的湧出無數道灰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