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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忽傳聖詔催卿入,預布霜鋒待禍非

  午後,樊梁城,永順街。

  街尾有家不大起眼的酒樓,掛了塊木匾,上書好客居三個字。

  二樓臨窗的雅間裡,光線算不上明亮,初冬的陽光被半支起的窗欞切成幾塊方斑,投在木桌上,風從外頭灌進來,卷著街面上炒栗子的焦甜氣。

  孟江懷到的是最早的,他一個人坐在靠牆那條長凳上,深灰色的勁裝將寬厚的肩膀撐的緊繃,衣領扣的嚴嚴實實。

  他面前擺著一壺沒開封的酒,和三隻空碗。

  極輕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若不是孟江懷常年靠耳朵辨方位,幾乎聽不出來。

  玄景走到雅間門口,在門框邊上站了一息,他今天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收的乾乾淨淨,領口處露出裡衣一線淡灰,腰間沒有佩掛那把標誌性的長刀,腳下穿著那雙白色錦靴。

  他左手拎著一隻油紙包,紙面上洇了一小片油漬,他掃了一眼屋內,看到孟江懷已經坐好了,嘴角微微的一彎。

  「習錚也請你了?」

  孟江懷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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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景把油紙包放在桌面上,自己拉了條凳子坐下,坐的位置離門口最近,背對著窗戶,他的坐法很隨意,一條腿搭在凳腿橫檔上,身體略微的後傾。

  「今日休沐,他說心情不好,非要喝酒。」

  孟江懷沒有接話,伸出粗糙寬大的手,一把握住酒壺的壺頸,手指抵住封泥,用力一挑,泥屑簌簌的落在桌面上,酒香散了出來,醇厚裡帶一股辛辣。

  玄景挑開油紙包上的細麻繩,將油紙徹底的攤開,露出裡面醬的紅亮透亮的豬肘子,油汪汪的。

  隨後,玄景拿起桌上的一隻碗,在手裡轉了一圈,碗壁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他看了一眼,把那隻裂紋碗推到了自己面前。

  孟江懷注意到了這個動作,沒說什麼,他拿起酒壺,往剩下的兩隻空碗和玄景面前那隻碗裡依次倒滿酒,酒液在瓷碗裡打著旋。

  「他遲到了。」

  玄景拿起桌上的竹筷,夾了一塊肘子肉,放進嘴裡慢條斯理的嚼著。

  「他總會遲到,」

  「尤其是在他肚子裡憋著火的時候,他需要時間在街上多走兩圈,把火氣壓一壓,免得一進門就把這酒樓砸了。」

  兩人沒有再說話,雅間裡只剩下街外小販的吆喝聲。

  小半個時辰後,腳步聲終於從樓梯口響起了,跟玄景上樓時截然不同,每一步砸在木板上都帶著一股子不耐煩的悶響。

  砰的一聲,雅間的木門被推開,冷風順著走廊灌了進來。

  習錚大步走入,一身深褐色的窄袖武袍,腰束寬皮帶,領口敞著兩粒扣子,額前的碎發被外面的風吹的橫七豎八。

  他幾步走到桌前,第一件事便是解下腰間的鐵甲衛佩刀,重重的往桌上一拍。

  「當!」

  刀鞘砸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震的三隻酒碗齊齊的跳了一下,酒液灑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孟江懷眼皮都沒抬,玄景低頭看了一眼被震開的油紙包,伸手把醬肘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習錚一屁股坐在玄景對面,抓起面前那碗酒,幾口便將一碗烈酒灌的乾乾淨淨,他放下空碗,抬起手背狠狠的抹了一把嘴角殘酒,重重的喘了一口粗氣。

  「蘇承錦簡直是個瘋子!」

  習錚開口第一句話,便是直呼當朝親王名諱,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怒火。

  玄景依舊慢條斯理的吃著肉,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孟江懷坐在旁邊,目光落在習錚那張緊繃的臉上。

  「你們今天都聽說了吧,你們自己看,他幹的那叫什麼事?」

  習錚兩隻手撐在桌沿上,上半身前傾,眼瞳里翻攪著一團怒火,一把抓起酒壺,對著碗口一歪,酒水溢出碗沿。

  「前幾日早朝我在宮門值守,親眼看著他帶著那個大鬼國的降將,大搖大擺的往裡闖。這裡是樊梁城,是大梁的皇宮,他真把自己當皇帝了?」

  習錚越說聲音越大。

  「帶刀進殿就帶刀進殿,入朝不趨劍履上殿,這是聖上給他的特權,我攔不住,可你看看他那個樣子,一頭亂髮木簪隨便一挽,蟒袍系的歪歪扭扭,站在百官面前打哈欠,那是明和殿,不是他關北的演武場!」

  就在習錚唾沫橫飛、手舞足蹈的時候,孟江懷伸出粗糙的手,握住那把被拍在桌角的佩刀刀鞘,將它從桌面上平移開,擱在了旁邊的空凳子底下靠牆的位置。

  習錚完全沒注意到這個動作,他端起碗又灌了半碗,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一線,滴到衣領上也不擦,繼續往下罵。

  「還有打人那件事,打人就打人,你好歹等下了朝,在巷子裡堵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在明和殿上,一巴掌抽飛禮部尚書,沈簡彝再怎麼不對,那也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員,他把朝廷的臉往哪擱,把百官的臉往哪擱?」

  習錚的呼吸越來越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的盤子裡的醬肘子跟著一顫。

  「最荒唐的是今天早朝,二十三個官員聯名彈劾他,他倒好,站在那裡,把罪全認了,認完之後呢?」

  「太子的裁斷還沒落地,他轉頭就去找聖上告狀,他一甩手走人,把滿朝文武晾在那裡!」

  習錚死死的盯著玄景和孟江懷。

  「他眼裡還有沒有監國太子?還有沒有朝廷的規矩?大梁的法度,在他眼裡就是個可以隨便踩著玩的笑話!」

  習錚罵了將近一刻鐘,終於停下來喘氣,端起碗把剩下的酒灌了一大口,才發現對面兩個人,完全沒有接話的意思。

  「你們倒是說句話啊!」

  習錚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我叫你們來喝酒,不是讓你們來看我唱獨角戲的!」

  孟江懷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目光直視著習錚。

  「不管崇王做的對不對,今天早朝上,沈簡彝說的那些話,是不是事實?」

  習錚一愣,嘴巴張了張,沒有立刻接上來。

  「前幾天。」孟江懷的雙手重新攏在桌面上,「長風騎里有個新編的百夫長,叫周鳴,永安二十二年入伍,幹了五年,今年剛升上來,他主動找到我,問能不能把他調離京營,去哪都行,只要不在京城待著。」

  玄景停下筷子,目光落在孟江懷臉上。

  「我帶兵十七年,從來沒見過一個剛提拔的百夫長,主動要求離開京城,」

  孟江懷視線在習錚臉上掃過。

  「我問他原因,他說,他家裡有個遠房親戚在禮部當差,是個九品小吏,崇王在明和殿掌摑沈簡彝的事,滿京城都在傳,說崇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他那個親戚嚇的連著做了三天噩夢,裝病告假躲在家裡。」

  孟江懷的身體微微前傾。

  「周鳴告訴我,他怕自己哪天在宮門口巡值的時候,撞見崇王,他不知道自己該行禮,還是該拔刀,他怕自己動作慢了一點,腦袋就沒了。」

  「習錚,你跟我都是帶兵的人,你告訴我,一個百夫長,連面對親王的勇氣都沒有了,這兵還怎麼帶?這京營的軍心,還剩多少?」

  習錚聽完,臉色變了幾變,猛的舉起拳頭,重重的砸在桌面上。

  「砰!」

  酒水再次濺出。

  「他就是個禍害!」習錚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在關北打仗,關我們京營什麼事?帶刀進殿,掌摑大臣,縱容手下打人,他自己痛快了,可京城裡上萬當差的嚇的覺都睡不安穩!」

  習錚一把抓起空了的酒壺撂在一邊,從桌底下摸出另一壺孟江懷備好的酒,直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烈酒。

  「這叫什麼?這叫恃功自傲!目無朝綱!」

  習錚身體向前傾,壓低了聲音,死死的盯著桌面。

  「我最看不下去的,不是他打人,是他對聖上的態度。」

  「那天聖上重新上朝,他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帶刀進殿,把百里札的人頭扔在地上,端著滅國的功勞,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逼宮要賞,開口就是關北十萬將士的糧餉,要承認他關北那一套規矩。」

  「你是皇子,不是賣布的,打了勝仗,老老實實把戰功報上去,朝廷自然有封賞,規矩就是規矩,他蘇承錦憑什麼例外?」

  習錚一口氣說完,死死的盯著對面的玄景。

  玄景慢條斯理的將碗裡的最後一口醬肘子吃完,他拿起桌上的布巾,一根一根的擦拭著手指,擦完將布巾疊了兩疊,平整的放在桌角。

  習錚看著他這副置身事外的樣子,火氣更大了。

  「你呢?你什麼看法?」

  玄景抬起頭,衝著習錚笑了笑。

  「崇王打人,確實不對。」

  習錚坐在那裡,等著玄景的下文,等了五六息,玄景端起面前的酒碗,慢慢的喝了一口。

  習錚臉拉了下來。

  「就這?」

  玄景放下酒碗,看著習錚,反問了一句。

  「你想讓我說什麼?」

  「你是緝查司司主!」

  習錚雙手按在桌沿上,聲音拔高了半截。

  「滿朝文武,誰家裡幾口人、養了幾條狗,你都門兒清!崇王回京這些天做了什麼,你不可能不知道,你就告訴我一句話,他到底想幹什麼?」

  玄景看著習錚憤怒的臉,嘴角的笑意沒有減退半分,伸出手拎起酒壺,給自己倒了半碗酒,酒液沿著碗壁晃了一圈,他端起碗,舉到嘴邊,抿了一口。

  「他想幹什麼,跟我們三個人,沒有關係。」

  習錚愣住了。

  「你什麼意思?又跟我打馬虎眼?」

  玄景將碗裡的酒一口飲盡。

  「是規矩,你最講規矩,這條規矩你不該不懂。」

  習錚被噎了一下,嘴巴張了張,硬生生的把到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軍人不議政,他當然懂。

  他握著酒碗,一言不發,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孟江懷。

  孟江懷沒有回應習錚的目光,伸手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大半碗酒,看著碗裡的酒面微微晃動了兩息,突然開口。

  「南地。」

  習錚一愣。

  「南地怎麼了?」

  玄景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孟江懷想了想,繼續開口。

  「長風騎的斥候,最近接到了兵部的軍令,要加派人手,監控南地三州通往京城的官道,我注意到一件事。」

  孟江懷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從九月中旬到現在,南地三州通過官道運往京城的糧食數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將近兩成。」

  「兩成?」習錚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是被截留了,還是被挪用了?」

  孟江懷放下碗。

  「我手裡沒有確切的數字,但斥候報回來的車隊數量和車輛規制不會騙人,從陌州北上的糧車,九月里每旬四十三輛,十月份降到三十五輛,從燼州走官道的糧車更少,十月上旬只有二十一輛,去年同期是三十四輛。」

  玄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接過了話頭。

  「南地最近,有些人走動的很勤。」

  「哪些人?」習錚立刻追問。

  玄景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抹歉意。

  「不方便說。」

  「你每次都這樣,說話留一半藏一半!」

  習錚煩躁的抓了一把額前的碎發,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擊了兩下。

  「既然你們不說,那我說。」

  「鐵甲衛那邊,我讓人留意了一件事,最近半個月,從南地過來的商隊數量翻了將近一倍,商隊多了一倍,但運來的貨物總量沒增加,我讓人在南面的城門口蹲了三天,進城的車輛裡頭,至少有三成車板子上空空蕩蕩,蓋著油布,油布底下什麼都沒有。」

  習錚抬起頭看著兩人。

  「空車進城幹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絕對不正常。」

  雅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糧食減少,人員走動頻繁,商隊空車進京,三個互不統屬的軍政系統,三條看似毫不相干的情報,在這一刻拼湊出了一張完整的圖景。

  孟江懷盯著桌面,沉默了很久,不知什麼時候,街面上走過了一隊巡城的鐵甲衛,整齊劃一的悶響傳上來,又漸漸的遠去。

  孟江懷端起酒碗,將裡面剩下的半碗酒一飲而盡。

  「搬銀子走。」

  習錚的瞳孔猛的一縮,世家在轉移資產,準備後路。

  「如果南地真的要出事,」他頓了頓,「太子,能壓得住嗎?」

  「太子這兩天在朝堂上連砍兩刀,嚴頌平下了獄,錢氏的產業凍了個一乾二淨,刀法確實利落,但這是在京城,南地三州的世家在地方上經營了幾代人,盤根錯節,如果世家真的被逼急了,在地方上聯合起來鬧事,到時候必須出兵平叛。」

  習錚猛的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

  「真要到了那個時候,我必須親赴南地!我倒是要讓蘇承錦看看,大梁,不止他關北一軍能打仗!」

  孟江懷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潑了一盆冷水。

  「到時候的事情,誰都說不準,說不準,崇王到時候還是你的上司,你一個校尉,能有多大的權力?」

  習錚脖子一梗,張了張嘴。

  「我……」

  「別忘了,還有趙樓和穆淑英,」

  玄景笑著打斷了習錚的話,指尖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就算你爹不出馬,繼續守衛京畿,這統帥一事……估計也只能從他們三個人里選出來了。」

  習錚握著酒杯,死死盯著杯底,他反駁不了,真要出兵,這統帥的位置怎麼也輪不到他。

  孟江懷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

  「打不打,不是我們能決定的,聖上下令,我們執行,這是本分,但你說的對,南地一旦生亂,絕不是朝堂上幾道旨意能平息的。」

  玄景看著習錚,又看看孟江懷,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們倆今天的話,出了這個門,爛在肚子裡。」

  習錚擺著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算是答應,孟江懷微微偏頭看了玄景一眼,點了點頭。

  三個人重新拿起碗,習錚摸出最後一壺酒,依次倒了三碗,三隻瓷碗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各自飲盡。

  酒碗剛放下,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帶著訓練有素的節奏。

  一名緝查司的緹騎快步走上二樓,目光快速在屋內掃了一圈,雙手抱拳,目光只對準坐在靠門位置的玄景。

  「司主,聖上口諭,請司主即刻進宮面聖。」

  雅間裡安靜了兩息,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的半開的窗扇吱呀一聲撞在窗框上。

  習錚的手頓在了半空,孟江懷的目光從緹騎身上移到玄景那張依舊平靜的臉上,停了一息,又慢慢的移回來。

  玄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站起身,將桌上的布巾疊好,整整齊齊的平整放在桌角,跟來時一樣乾淨,伸手拿起搭在凳背上的月白色外袍披在肩上,動作乾脆利落。

  他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在門框邊停下腳步,他偏過頭,看了孟江懷一眼,又看了習錚一眼。

  習錚端著空酒碗沒動,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孟江懷坐在原位,將手中的空碗倒扣在桌面上,碗底朝天,嚴絲合縫。

  玄景對著那名跪在地上的緹騎點了一下頭。

  「走吧。」

  他轉過身往樓梯口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了下來,回頭對著桌邊那兩個人說了一句。

  「酒錢我付了,二位慢用。」

  白色的錦靴踩在木板樓梯上,一級一級的往下,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二樓的雅間裡,只剩下習錚和孟江懷面對面坐著,桌上是滿桌的殘羹,油紙包敞著口,醬肘子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油脂,三隻碗,一隻正放著沾著殘酒,兩隻倒扣。

  習錚盯著玄景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他突然拿起桌上的空碗,用力的在桌上頓了一下,木桌震了一下。

  「要殺人了。」

  習錚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孟江懷沒有回答。

  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只有一匹馬,蹄鐵敲在青石板上,節奏不急不緩的,跟那個人走路的步子一模一樣,馬蹄聲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樊梁城深秋的街巷深處。

  窗外的風又大了些,吹的窗扇來回晃蕩,天色暗了下來,暮色從西邊壓過來,街面上的吆喝聲漸漸稀薄。

  孟江懷站起身,伸手把窗戶合上了。

  習錚坐在原位,雙手擱在膝蓋上,盯著桌面上那隻扣著的空碗,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孟大哥,你說聖上叫他進宮,是不是為了.....」

  孟江懷偏了偏頭,沉默了一會。

  「不該問的別問。」

  習錚嘴角抽了一下,低下頭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我知道,我就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

  孟江懷走到牆邊,彎腰從凳子底下拿起那把鐵甲衛制式佩刀,遞給習錚,習錚接過來,別回腰間,銅扣咔嗒一聲扣上,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下樓梯。

  掌柜在櫃檯後面打瞌睡,聽見腳步聲剛想招呼,看見前面的鐵甲衛佩刀,趕緊低頭抹櫃檯,櫃檯上擱著一小錠碎銀,酒錢已經結了。

  習錚出了酒樓大門,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晚風迎面吹來,灌進領口裡,涼颼颼的,整條永順街被罩在一層深沉的暗影里,城樓上的燈籠剛剛點亮,橘黃色的火光在風裡搖搖晃晃。

  孟江懷走到他身邊站定。

  習錚往東邊走了兩步,停住腳步,回過頭。

  「孟大哥,今天的話……」

  「我知道。」孟江懷的聲音平穩,「爛在肚子裡。」

  習錚點了點頭,轉過身,大步往東街的方向走去,靴底敲在青石板上,悶響一聲接著一聲的,腳步越來越快,深褐色的武袍下擺被風扯的翻飛。

  孟江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巷口,然後跟著轉身,往西邊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肩背挺直,雙手攏在袖中,走在樊梁城漸暗的街道上,跟一個普通的行路人沒什麼兩樣。

  好客居二樓那扇窗戶合上了,燈也沒有再亮,桌面上,那隻扣著的空碗還穩穩噹噹的擱在原位,碗底朝天,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