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簡彝保持著彎腰舉笏的姿勢,身子微微發顫,脊背卻繃的死直,方才引用的《梁律》字字句句全卡在法理程序的關竅上,不談人情不講舊功只論規矩,這便是世家官員浸淫官場數十載最擅長的手段,拿大梁立國的律法鐵條去束縛太子的刀。
一直屏著呼吸的方允修和賀承嗣稍微鬆快了些許,陳叔達與孫伯庸也穩住腳跟,手緊緊攏在袖子裡,只要太子被規矩套住這案子就得拖,一拖世家便有了轉圜的餘地。
坐在監國寶座上的蘇承明沒有立刻開口回應,他垂下眼帘看著丹墀之下彎腰不起的沈簡彝,面色平靜,隨即緩緩抬起右手端起御案上的青瓷茶碗,掀開碗蓋低頭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眼神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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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死寂一片,只余太子這極輕極穩的吹氣聲。
蘇承明慢條斯理的抿了一口茶水,將碗蓋合上輕輕擱回原處。
「沈尚書引用的《梁律》,孤知道。」
「你方才說,梁律中明文規定需待主犯過堂畫押、案情定讞方可追查,這話沒錯,《梁律·刑讞篇》附則孤登東宮那時便通讀過,不需要沈尚書來提醒。」
沈簡彝的肩膀猛的往下沉了一下,依舊保持舉笏的姿勢沒接腔。
「但沈尚書引據此條的時候,似乎忘了一件事,或者說漏掉了一個前提。」蘇承明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沈簡彝,「該律令的前提是什麼,沈尚書可還記得?」
喉嚨發緊,沈簡彝的嘴唇劇烈蠕動了一下,沒出聲。
「前提是...」蘇承明替他說了出來,「關聯方尚無獨立嫌疑。」
沈簡彝身子猛的一僵。
「沈尚書方才說,錢氏在案卷中的身份是關聯方不是嫌疑方。」蘇承明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孤今天站在這裡告訴你,這個說法不可。」
說罷蘇承明伸手從御案左側的文匣中抽出一份黃絹卷宗,猛的在半空中展開壓在案面上。
「刑讞寺複查文書中第二筆證據,涉及陌州錢氏鹽場免稅十一萬兩,嚴頌平簽批的免稅批文,所引理由是什麼?」
站在丹墀中段的陸慎行上前半步,沉聲應答。
「回殿下,所引理由為鹽場遭災修復。」
「上折府已核實,陌州當年全境風調雨順無災情呈報,免稅理由系偽造。」蘇承明盯著沈簡彝的眼睛,「災情是假的這一點方才已經當殿宣讀過了,沈尚書應該聽到了。」
沈簡彝點了一下頭,聲音乾澀。
「臣……聽到了。」
「好。」蘇承明將卷宗翻到第二頁,食指點著其中一行文字,「那孤問沈尚書一個問題,這份免稅批文的申請方是誰?」
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沈簡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蘇承明的聲音猛的拔高了一度。
「是錢氏自己,向戶部遞交的免稅申請!」
他將黃絹卷宗重重拍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永安二十五年夏,錢氏族產管事向戶部遞交申請書,那上面白紙黑字寫著鹽場遭災四個大字,落款處蓋的不是別人的印,正是陌州錢氏族產的私印!」
方允修在後方猛的抬起頭,死死盯著那份被按在御案上的黃絹,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份申請書的原件此刻就鎖在刑讞寺的證物庫中,隨時可以調閱!」蘇承明直視沈簡彝,「災情是假的,錢氏遞交這份申請書的行為本身就已經構成了偽造文書騙取朝廷減賦的獨立罪名!」
大殿內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
「錢氏不僅僅是嚴頌平案的關聯方,錢氏自身就是嫌疑方!」蘇承明雙手撐在案面上居高臨下,「沈尚書,你方才引用的律令是限制對關聯方的株連,錢氏自己犯法,株連二字從何談起?」
沈簡彝站在丹墀下方兩隻手死死攥著笏板,臉上的血色開始一點一點消褪。
武將隊列中趙樓冷眼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正二品的禮部大員在金殿上被一個年輕儲君用法條堵的啞口無言。
趙樓微微偏過頭壓低了嗓音。
「有兩下子。」
穆淑英脊背挺的筆直目不斜視,嘴唇翕動。
「這般看來,太子未必不是一個合格的儲君。」
趙樓不動聲色的瞥了她一眼。
「再看看吧,今天這齣戲,估計還沒唱完。」
大殿內沒有人站出來替沈簡彝接話。
沈簡彝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憊與驚懼,他深吸一口氣將笏板重新舉到胸前,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金磚之上。
「殿下明鑑。」沈簡彝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此前對案情細節了解不夠充分,不知錢氏竟有偽造申請文書之舉,臣……願意收回方才的質疑。」
他想找個台階下。
蘇承明靠回椅背上看著匍匐在地的禮部尚書,殿內的壓迫感再次攀升。
「沈尚書說自己對案情細節了解不夠充分。」蘇承明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孤想請問沈尚書一句。」
沈簡彝跪伏的身軀僵住了。
「沈尚書身為正二品禮部尚書,不在刑讞寺的複查之列不參與案卷審理,對案情全貌不了解這是情理之中的事。」蘇承明語氣平緩,「可你今天站在這大殿之上,以一份不了解全貌的片面言辭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質疑刑讞寺的複查結論,孤想問清楚,沈尚書這麼做是在替朝廷把關,還是在替嫌疑人開脫?」
沈簡彝猛的抬起頭臉色煞白。
「臣絕無此意!臣只是恪守國法,絕無偏私之心!」
「恪守國法?」蘇承明發出一聲冷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停在沈簡彝面前,「上一次朝會孤彈劾嚴頌平,沈尚書站出來替嚴頌平說話,今天孤要查錢氏,沈尚書又站出來替錢氏說話。」
蘇承明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
「沈尚書,兩次了,《梁律》對此有一個說法,名為朋黨庇護。」
沈簡彝的脊背徹底塌了下去,整個人伏在地上渾身冰涼。
「孤今天不追究沈尚書的失當之舉。」蘇承明盯著腳下的人,「如果你與嚴頌平、錢氏之間沒有利益關聯,孤建議你日後在案件審議中保持緘默,不要讓這種言辭給自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番話落地,殿中徹底沒了聲息。
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站出來替沈簡彝反駁半句,世家在朝堂上的這套法理擋箭牌在太子的強權與鐵證面前被徹底撕成了碎片,沈簡彝兩次出頭兩次被鎮壓,第二次更是直接被扣上了足以抄家滅族的朋黨大帽。
趙樓的目光越過大半個朝堂,死死鎖定在一個人身上。
丞相,卓知平。
從嚴頌平案宣讀到沈簡彝據理力爭再到被太子當頭訓斥跪地不起,這位當朝丞相始終站在那裡,雙手攏在寬大的相袍袖子裡,一言不發。
他的親外甥在金殿上拆世家的骨頭,把南地三州在京城的代言人逼上絕路,他就在旁邊站著連一根眉毛都沒有動過。
趙樓眯了眯眼。
入京之前趙樓還以為卓知平會在太子和世家之間尋找某種平衡,但現在看著卓知平這泥塑般的沉默,趙樓便看明白了,卓知平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太子這邊。
蘇承明轉身走回監國寶座落座,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語氣恢復了方才處理政務時的平穩,開始宣布後續安排。
「嚴頌平一案,後續安排如下。」
蘇承明拿起硃筆在一份文書上落筆。
「第一,嚴頌平即日起由刑讞寺正式收押,一應審訊由刑讞寺獨立進行,任何人不得私下探視不得傳遞物品。」
陸慎行躬身行禮。
「臣領旨。」
「第二,緝查司即日起對錢氏在京全部產業展開清查。」蘇承明目光投向隊列中段,「清查期間,崇禮寺主簿錢孝廉暫停公務不得離京,配合緝查司隨時提供錢氏產業文冊。」
錢孝廉癱跪在地上,腦袋死死磕著金磚發出一聲悶啞的應答。
「臣遵旨。」
「第三。」蘇承明手握硃筆,動作懸停了半息,「戶部在嚴頌平任上經手的所有涉及南地三州的撥款、免稅、核銷文檔,全部移交上折府備檔存查。」
備檔存查,這四個字擺在那裡,猶如懸在所有南地世家官員脖子上的一把刀,文檔入了上折府,就意味著朝廷隨時可以再查。
第二刀砍完了,太子收刀入鞘,但刀沒有放回兵器架上,而是擱在了手邊。
穆淑英站在武將隊列中,心中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太子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發怒的儲君了,他知道什麼時候下重手砍嚴頌平,什麼時候用權威壓服沈簡彝,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來。
今天只點了一個錢孝廉沒有擴大打擊面,這說明太子的節奏是背後有人在精準把控的,那個人必定是卓知平,但穆淑英的直覺告訴她,在卓知平之外或許還有另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推著這把刀。
而趙樓卻得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結論。
太子連原件都能翻出來,這意味著他手裡有一條極其隱秘的情報線,今天點名錢氏明天會不會點名平州嚴氏,後天會不會點名燼州趙家,趙樓不碰南地利益,但他忌憚的是這把刀砍完世家會不會掉轉方向砍向隴西。
「退朝。」
老內侍拖長了嗓音唱喏,蘇承明站起身一甩袖袍轉身走入後殿,蟒袍下擺掃過御案邊緣帶落了一卷廢棄的奏摺,啪嗒一聲落在金磚上。
「恭送太子殿下!」
散朝後,文武百官魚貫而出。
大殿外的白玉階梯上氣氛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來,北風比進殿時更烈了幾分。
趙樓與穆淑英並行走出明和殿,兩人走的很慢刻意落在了人群後方。
「太子的刀法,今天比前日快了三分。」趙樓雙手攏在袖子,壓低聲音說道。
穆淑英跟在他身側,朝服下擺被風吹的翻卷。
「何止快了三分。」
「但他只砍了一個嚴頌平點了一個錢氏就收了手。」趙樓冷笑了一聲,「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手裡的料還不夠多。」
穆淑英目視前方聽著趙樓這番判斷,心中並未苟同,她回想起太子在殿上的從容不迫,那絕對不是無從下刀的姿態。
「走著看吧。」
兩人在宮門前的甬道處分道,趙樓的馬車向城東公館駛去,穆淑英的馬車則向城西駛去,兩條車轍在宮門前分開各走各路。
宮前廣場上,沈簡彝一步一步踩著白玉石階往下走,腳步虛浮。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方允修追了上來走到沈簡彝身側,刻意壓低了身形。
「沈尚書。」
沈簡彝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摺子在袖子裡揣著,三十一個人的名字簽的明明白白。」方允修咬著牙語速極快,「嚴頌平已經被收押了,錢氏產業被凍結了,沈公,今日遞還是明日遞?再拖下去下一個查的就是咱們!」
沈簡彝的腳步猛的停住了,轉過頭死死盯著方允修的眼睛,方允修被這眼神震住一時語塞。
「你今天在殿上看到了,太子手裡,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方允修愣住了。
「不過是一份免稅申請書……」
「你瞎了嗎?」沈簡彝壓抑著怒火打斷他,「那東西本該在戶部最底層的絕密檔房裡,嚴頌平經手的文檔沒有一件的去向是我們不能掌握的,太子是怎麼拿到的原件?他手裡還有多少我們不知道的底牌?」
方允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今天他拿出一份申請書堵死了我的嘴,那明天呢?如果他手裡還有第二份第三份?」沈簡彝咬牙切齒,「我們今天把彈劾摺子遞上去,他明天當殿拿出來一份一份往百官面前擺,那摺子上的三十一個人全都會變成世家的同黨!」
方允修的臉色瞬間變了。
沈簡彝甩開方允修試圖拉扯的手,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彈劾摺子的事,緩一緩。」
方允修急了,往前邁了半步。
「沈尚書!緩到什麼時候?」
沈簡彝沒有解釋又重複了一遍。
「緩一緩!」
說完他加快腳步鑽進了停在宮門石獅子旁的馬車,車簾落下,車夫一揚馬鞭,馬車碾著青石板路嘎吱嘎吱的遠去。
北風從宮牆的夾道里倒灌過來,吹透了方允修的朝服,他孤零零的站在那尊巨大的石獅子旁,紙上三十一個人的名字重如千鈞。
城西公館。
穆淑英的馬車在公館門前緩緩停穩,五十名臨南親衛在院內外各處值守,腰挎制式腰刀眼神警惕。
親衛上前掀開馬車帘子,穆淑英跨下車轅,高高束起的馬尾被風吹的向側邊揚起,她剛邁上台階,腳步猛的頓住。
公館大門右側的石階下方,站著一個人。
一身幹練的黑色勁裝,腰間挎著一把修長挺直的長刀,刀身藏在深色的木鞘中,佩掛方式是標準的軍中行伍規制,那人雙手攏在身前,雙腳站位極穩重心微微前壓,背靠著矮牆安安靜靜的等在那裡。
穆淑英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縮,此人身上沒有半點跋扈的殺氣,但那種從戰場出來的沉穩氣,絕非尋常武卒。
兩名親衛已經按住刀柄,上前一步將那人攔在三步之外。
「什麼人?」
穆淑英抬起手制止了親衛的動作。
丁余沒有理會親衛的敵意,目光越過親衛的肩膀,平靜的直視穆淑英,隨後雙手抱拳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軍禮。
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好的普通竹紋紙箋,雙手平舉遞出。
「煩請轉呈穆大將軍。」
一名親衛走下台階警惕的接過紙箋,轉身呈給穆淑英,穆淑英接過緩緩展開。
紙上沒有火漆沒有信封,只有一行字。
「申時,靜水茶室。」
沒有署名,但在紙箋的右下角蓋著一枚極小的朱紅色私印,穆淑英辨認了一下那印文,是崇王府的私印。
穆淑英將紙箋重新折好順手收入袖中,站在台階上看著丁余。
「你家王爺讓你來送信,沒別的話?」
丁余抬眼目光與她平平對上,語氣平穩。
「穆大將軍去不去都可,我家王爺會在茶室等您。」
說完丁余再次抱拳,轉身沿著公館門前的青石板路大步離去,背影很快融入了長街的冷風中,消失在拐角處,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穆淑英眯了眯眼。
「將軍?」親衛首領低聲請示,「要不要派人跟上去看看?」
「不用了。」
她轉身走入公館,門扇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將長街的冷風徹底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