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沒大亮,東邊天際透出幾分灰白,順著城牆根刮過來的冷風捲起地上的枯草。
鬼牙庭城西門外,一千八百匹戰馬,一千名安北騎卒與八百名親衛營甲士已在城外列陣完畢,戰馬的響鼻聲此起彼伏,噴出一團團白霧轉瞬即散,甲葉摩擦的聲音偶爾響起,親衛營列在隊首前方,靜默無聲。
隊伍右側空地上停著十餘輛輜重車,蒼璧裹在綢布里,絲帛一匹匹碼的整齊,三牲用粗麻繩捆在木架上,最大那頭牛拴在車尾的鐵環上,正低頭嚼著草料,渾然不知自己今日要上祭台,酒器供器分三箱裝好,積柴成捆碼在最後一輛車上,數目不少。
丁余蹲在第三輛車旁,手裡捏著一張紙條,對著車上的物件逐個點數。
「蒼璧三枚。」
「有。」負責押運的步卒抱著臂站在一旁,嘴裡嚼著乾糧含糊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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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帛十二匹。」丁余抬頭,「三牲呢?」
步卒指了指車尾那頭牛。
丁余將紙條折起來塞進腰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步卒縮了縮脖子湊過來。
「丁統領,這些東西…是不是得擺出個什麼陣勢來?到了山上怎麼辦?」
丁余頭也不抬。
「你問我,我問誰去?山上怎麼擺,自有安排,你管好別讓東西掉路上就行。」
說罷,丁余轉身,大步走到隊伍最前方。
蘇承錦騎在一匹戰馬上,停在隊首,他今日只套了件素淨的玄色大氅,裡面是窄袖勁裝,腰間掛著安北刀,髮髻高束,晨風從西面過來吹散幾縷碎發到額前,他伸手撥了撥,目光看著前方灰濛濛的草原。
丁余走到馬前抱拳行禮。
「殿下,祭天物件清點完畢,數目無誤。」
蘇承錦手裡握著馬鞭,嗯了一聲。
「等人到齊。」
丁余應聲退回陣前。
沒等多久,城門洞裡傳來清脆的馬蹄聲,諸葛凡與上官白秀策馬並肩而出,諸葛凡一身青衫,上官白秀一身灰袍,外面披著厚重的大氅。
兩人策馬走到蘇承錦身側停下,諸葛凡將手裡的絲帛捲軸遞了過去。
「殿下,我和白秀把祭天文書寫好了,你背下來就成。」
蘇承錦轉過頭伸手接過,單手抖開,目光在上面掃了兩眼,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維永安二十七年,秋九月十九,辰吉時良......謹以玄牲清醴、誠心明德,昭告於天帝、山川社稷、草原萬靈…」
蘇承錦念了兩行,又將捲軸展開一截,中間那段的駢四儷六,看的人眼暈,捲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辭藻繁複。
他將捲軸捲起拿在手裡掂了掂,轉頭看向諸葛凡。
「這玩意…誰寫的?」
上官白秀接過一旁的親衛遞過來的手爐,面不改色,抬起手指向諸葛凡。
「別看我,前半段是他寫的。」
諸葛凡瞪大眼睛,毫不猶豫的抬手指向上官白秀。
「後半段是他寫的。」
蘇承錦嘴角一抽,將捲軸直接塞進懷裡,低聲嘟囔一句。
「不行。」諸葛凡耳朵尖,立刻接話。
蘇承錦抬頭。
「我這么小聲你也聽得見?」
上官白秀側過身,手裡緊了緊,聲音溫和。
「殿下,祭天一事,不可輕看。」
蘇承錦嘴唇動了動,沒否認。
「大不了,我自己發揮幾句大家聽的懂就行,何必念這些酸詞。」
「不行。」諸葛凡和上官白秀這次異口同聲。
諸葛凡看著蘇承錦,語氣認真。
「殿下,陣前喊話你怎麼直白怎麼來,將士們聽的懂,但這祭天文書是給老天爺看的,也是給這十一部族的長老聽的,這叫禮制,禮制不可廢。」
上官白秀跟著點頭,聲音堅定。
「殿下,這文書里寫的,是你接管草原的法統依據,每一個字都有講究,您自己發揮…萬一漏了什麼,或者說了不該說的,草原這邊是無需在意,日後若是中原那幫讀書人用此事攻訐您,豈不是不美,一字不差的念,最穩妥,反正您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片刻的功夫而已。」
蘇承錦看看諸葛凡又看看上官白秀,最後在胸口拍了拍,長出一口氣。
「行行行,等到了我就從頭到尾看一遍。」
諸葛凡嘴角彎了彎,拔馬退到蘇承錦側後方,上官白秀也撥轉馬頭,兩人交換了一個滿意的眼神。
城門方向又傳來馬蹄聲,溫清和騎著一匹灰毛小馬,慢悠悠的晃了出來,他穿著一身青色錦袍,身形清瘦面容白淨,黑漆木藥箱綁在馬鞍側面,雙手鬆松垮垮搭在韁繩上,走兩步還打了個呵欠。
蘇知恩提著馬韁從隊伍中段走出來迎面撞上溫清和。
「溫先生,您怎麼也來了?」
溫清和拉住馬韁,目光越過蘇知恩,直接飄向前方上官白秀的灰袍背影,頓了一下。
「白秀身子骨還沒養好。」溫清和哼了一聲,臉上的睏倦瞬間變成不耐煩,「這草原上風大,萬一出了什麼事…身邊得有人看著。」
蘇知恩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上官白秀,衣服穿的比旁人厚一層。
「上官先生能碰見溫先生這樣的摯友,也是幸事。」
溫清和瞥了蘇知恩一眼,臉色一板。
「我事情多的很!傷兵營那邊還有一堆人躺著,若不是他非要去,我都懶的出來。」
說到這裡,溫清和目光在隊伍里掃了一圈,語氣惡狠狠的。
「再說了…不還有一群不省心的傢伙要跟著去!」
溫清和的視線越過人群,滿含幽怨的扎在最前方蘇承錦的後腦勺上。
「我現在後悔死了,當初就不該同意從京城離開,跟著你們跑到這苦寒之地來受罪。」
走在最前面的蘇承錦肩膀明顯抖了一下,渾身一顫,他頭轉了半截回來,目光碰上溫清和那張寫滿怨氣的臉,連忙又把頭轉了回去,坐直身子裝作沒聽見。
蘇知恩看著蘇承錦的動作,嘴角彎了彎,識趣的沒接話,對著溫清和抱了抱拳,撥轉馬頭退回中段。
溫清和收回目光,一手捂住嘴打了個更大的呵欠,慢吞吞的將小灰馬趕到輜重車附近。
外圍營地方向,馬蹄聲漸密,趙無疆、關臨、莊崖、遲臨、呂長庚、花羽、梁至、陳十六、張靜山、燕鸞平,十人先後策馬而來。
他們沒帶大軍,各自單騎,清一色的玄鐵甲冑,沒帶長兵器,腰間統統別著一把安北刀。
關臨騎著馬,臉色有些白,左肋的傷口被厚重的繃帶纏緊勒在甲冑裡頭,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坐姿略顯僵硬,再看莊崖,持韁的左手不敢用力。
遲臨身上的傷最多,十幾處傷口都藏在甲冑里,催馬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顛簸都讓他眉頭微跳,但腰板挺的死直。
梁至的甲冑裡面墊著硬木板,用來固定斷裂的肋骨,騎在馬上的姿勢僵硬,稍一大口呼吸便是鑽心的痛。
陳十六最後出現,也是眾人之中最顯眼的,左臂用白布吊在胸前。
一群半殘之人騎在馬上,個個眼神銳利。
燕鸞平從隊伍後段策馬繞到前頭,打量著這群人,扯了扯嘴角笑出聲來。
「咱們這陣仗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傷兵營拉出來曬太陽呢。」
梁至騎在燕鸞平旁邊,目光掃過他。
「你傷最輕,滾後面去,別在這裡礙眼。」
燕鸞平嘿了一聲,指向張靜山。
「老張不也沒傷!你們怎麼不說他。」
張靜山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
「我話少。」
眾人頗為認同的點了點頭。
燕鸞平挑了挑眉不以為意。
「我傷輕是因為我躲的快,這也是本事…這不是怕路上有人撐不住栽下去,總得有個跑的動的接著不是。」
遲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
「你接的住我?」
燕鸞平上下打量了一下遲臨那一身鐵甲加身高體重,下意識往旁邊退了半個馬位。
「…接不住。」
呂長庚在旁邊悶聲悶氣接了一句。
「那你閉嘴。」
幾人同時笑出聲,陳十六跟著咧了咧嘴,牽動了左臂的傷,嘶了一聲又收了笑,單手提著馬韁湊了過來。
花羽策馬從後面擠上來,頭上的翎羽亂晃,擠到趙無疆身邊,馬頭蹭著馬頭。
「趙大哥。」花羽壓低聲音。
趙無疆轉頭看他。
花羽指了指前面的祭天隊伍。
「咱們上一次參加這種祭天儀式…是什麼時候?」
趙無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認真的想了幾息。
「景州起事之前,在山神廟殺雞祭旗,算不算?」
花羽翻了個白眼,嘴角一撇。
「那算個屁的祭天!一群土匪出山,搞個名頭壯壯膽。」
呂長庚騎馬走在旁邊,插了一句嘴,聲音裡帶著笑。
「那隻雞還是偷的。」
眾人再次笑出聲,幾個不是景州出來的湊在幾人中間,眼睛亮著,對景州起事的事情一直很好奇。
陳十六率先開了口。
「趙將軍,呂統領,你們景州起事的時候到底是個什麼光景,講講唄。」
趙無疆擺了擺手。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有什麼好講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當。」
呂長庚卻來了興致。
「當年我們聚在一起,窮的叮噹響,兵器沒有,甲冑沒有,先是上了一個山頭,跟那地方的土匪頭子混了幾個月,結果那老匪跟旁邊山頭火併,咱們還得幫他打架。」
「後來兩邊都被我們收了,再然後趙哥把凡哥找來了,隨後我們越做越大。」
花羽咧嘴一笑,故作遺憾的搖了搖頭。
「一想到我凡哥,是一個狀元出身,被人坑蒙拐騙拉進了山頭,入了賊窩!我這心啊!」
趙無疆瞥了他一眼。
「小凡讓你讀書的時候,你怎麼不記得他是狀元?」
花羽連忙將頭瞥向一旁,吹起了口哨。
眾人秋風中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隊伍中段,蘇知恩與蘇掠並騎立於陣中。雲烈、馬再成、於長、吳大勇四人跟在他們後方三個馬位的距離。
蘇知恩看著最前方蘇承錦的背影,偏頭看向蘇掠。
「打個賭?」
蘇掠面無表情,看著前方。
「賭什麼?」
蘇知恩朝著蘇承錦的背影抬了抬下巴。
「賭殿下會不會背那篇祭文。」
蘇掠轉過頭看了蘇知恩一眼。
「不賭。」
蘇知恩笑了笑。
「怎麼?你覺得殿下不會照本宣科?」
蘇掠收回目光。
「贏了你也不給錢,欠我多少銀子了,懶得說。」
蘇知恩笑了一聲,剛想開口跟他逗鬧幾句,身後傳來沉重的馬蹄聲,地面跟著一顫一顫的,兩人同時回頭望去。
只見裂山蠻跑了過來,朱大寶坐在上面,轟隆隆的來到兩人面前。
朱大寶低下那顆大腦袋,一臉茫然的撓了撓頭。
「頭兒光叫俺跟著…這是幹啥去?」
蘇知恩看著朱大寶。
「去祭天。」
朱大寶眨了眨眼,臉上的茫然更濃了些,皺起眉頭想了好一會兒。
「…啥意思?」
蘇知恩嘴角抽了抽。
「你就理解為,去給神仙送吃的吧。」
朱大寶的眼睛亮了,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
「原來神仙也吃飯啊?」
他拍了拍大黃的脖子,聲音里透著滿意。
「俺就說,能吃是好事!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蘇知恩和蘇掠對視一眼,無奈的搖了搖頭。
吳大勇在後面聽見了差點笑出聲,被雲烈一肘子頂在肋上硬生生憋了回去。
過了一會,城門方向,再次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百里瓊瑤打頭,身後跟著赤扈和朔蘭翊,再往後是十一位部族長老的代表,這十一人各自騎著本族特色的馬匹,穿著各族傳統服飾,面色肅穆。
百里瓊瑤今日依舊是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衫,外面罩著黃褐色的翻毛皮袍,領口露出里衫的邊緣,頭髮在腦後用一根素繩簡單扎住,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腰牌和短刀別在腰間兩側。
蘇承錦聽到動靜轉過頭,目光落在百里瓊瑤身上,嘴角不自覺的彎了彎,輕輕一磕馬腹,策馬朝她迎了兩步。
百里瓊瑤抬起頭,在十步開外的距離上,目光正好對上蘇承錦,視線在蘇承錦的臉上掃過,瞬間定格在他唇角,臉色瞬間繃緊了,耳根處泛起一抹微紅,猛的扭過頭看向別處。
蘇承錦看著她的反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張開嘴剛想說話。
「早…」
百里瓊瑤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雙腿一夾馬腹,直接一抖馬韁,策馬從蘇承錦身側越過,乾淨利落的匯入隊伍中段。
蘇承錦坐在馬背上,話堵在喉嚨里沒吐出來,收回伸出去半截的手,低聲笑了一下。
赤扈策馬跟在百里瓊瑤身後,路過蘇承錦時,赤扈在馬背上微微頷首行禮,表情極為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朔蘭翊騎馬經過,先是多看了蘇承錦嘴角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後又轉頭看了看前方百里瓊瑤的後腦勺,一臉不解的跟了上去。
上官白秀不知何時撥馬走到蘇承錦身邊,目光在蘇承錦唇上那道痂上面停了一下。
「殿下,嘴怎麼了?」
蘇承錦面不改色,語氣平穩。
「昨晚喝酒,不小心磕的。」
上官白秀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弧度,笑了一下沒追問,撥轉馬頭回到諸葛凡身邊,兩人並行了幾步,諸葛凡挑了挑眉,側頭看了上官白秀一眼,上官白秀也看了諸葛凡一眼,微微搖頭。
兩人默契的保持沉默,面朝前方。
十一位部族長老在百里瓊瑤身後分兩列排開。
白祿奇勒作為代表之首,騎著一匹花斑老馬行至蘇承錦近前,這位在草原上德高望重的老人,在馬背上直起腰,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草原禮節。
「安北王。」
隨後他放下手,策馬退回隊伍。
其餘十名長老代表依次上前,在馬背上行捶胸禮,微微低頭口訴尊稱,然後退下。
這些老人在昨日大殿議事時眼中尚有試探與不甘,今日那些眼神已經變成了安靜的順從。
不僅是因為金骨腰牌,隊伍里一千八百名安北精銳騎卒玄鐵甲冑齊整,刀光凜冽,這種無聲的力量展示,比任何言語都有效。
朔蘭翊騎在馬背上,注意到幾位長老在退回隊伍時,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百里瓊瑤腰間的金骨腰牌,那目光里有複雜情緒,也有對往昔歲月的追憶。
但這些東西全被識時務蓋住了,這群老人徹底明白,屬於百里氏的時代,真的結束了。
人員到齊,蘇承錦撥轉馬頭面向整支隊伍,目光在隊伍中掃過。
前有親衛營八百甲士,中有將領十餘騎加族老十一人,後有一千安北騎卒,輜重車十餘輛。
在輜重車的最後面,還有一輛由黑布覆蓋的板車,黑布下面的輪廓,只能看出是個人形,兩名懷順軍卒坐在車轅上,駕著那輛板車安靜的停著。
花羽坐在馬背上,伸長脖子看了看那輛板車,被趙無疆瞪了一眼,連忙將眼神收回。
赤扈坐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黑布上短暫停留,很快收回,面色如常看向前方。
百里瓊瑤騎在馬上身姿筆挺,從始至終連一眼都沒往隊尾看。
蘇承錦收回目光,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猛的一揮。
「出發。」
一千八百餘騎同時催馬起步。
蹄聲驟起,先是零散的幾聲,然後匯成一片密集的悶響,將腳下的地面微顫,輜重車的車軲轆碾壓在青石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沉悶聲響,那頭牛被車尾的顛簸拉的不情願的抬起頭,被步卒一鞭子抽在屁股上,不情願的跟著往前走。
馬蹄聲匯成一片,向城外的草原鋪展開去。
城頭值守的安北步卒,在隊伍移動的瞬間齊刷刷轉頭,目光追隨著那面黑底金字的安北大旗。
一名步卒雙手握緊長矛,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恭送王爺!」
聲音在清晨冷冽的空氣里傳的很遠,這一聲喊瞬間點燃了城牆上的士卒。
「恭送王爺!」
「恭送王爺!」
聲音沿城牆蔓延開來,此起彼伏,從西門段一路傳到北面的角樓方向,在清晨的冷風中迴蕩。
蘇承錦騎在最前面沒有回頭,隨意的抬起右手,朝城牆的方向揮了揮算是回應。
秋日的草甸已經泛黃,枯草沒過馬蹄,被踩倒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晨光從東面鋪灑過來,越過鬼牙庭城的城牆,斜斜打在隊伍的右側,陽光將他們的影子長長的拖在草地上,黑壓壓連成一片。
安北軍的黑底金字大旗在隊首迎風招展,旗面被風撐的飽滿,上頭的安北二字在日光下泛著淡金色。
行軍約莫半個時辰,隊伍遠離了鬼牙庭城,四周只剩一望無際的枯黃草原,偶有幾隻驚起的草雀從隊伍頭頂掠過,撲棱著翅膀飛向遠處。
燕鸞平一抖馬韁,從後方策馬追上前列,越過輜重車、騎卒方陣,擠到梁至的旁邊,他側過頭,看著梁至胸口的硬木板。
「老梁。」
梁至目視前方,面色如常。
「嗯?」
燕鸞平笑了笑,指了指西北方向。
「知不知道狼紇山有多高?我問了赤扈,說山腳到石台得走小半天,全是上坡,那山路可不好走。」
「你這肋骨能行嗎?別到時候爬到一半,還得我背你上去。」
梁至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
「爬不上去我就滾下來,就算滾,我也比你滾的快。」
燕鸞平聽完,噗地笑出了聲,笑的肩膀直抖。
鬼牙庭城的輪廓在身後慢慢縮小,城牆上的呼喊聲變成一團含混的嗡嗡聲,最後被馬蹄和車輪碾過草地的動靜完全蓋住,變成地平線上的一道黑影消融在邊緣。
秋風從西北面吹來,裹著草原深處的寒氣,捲起廣袤草原的草浪,將每一面旗幟上的灰塵都吹的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