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騎沿山道疾行七里,地形驟然開闊。
兩側山壁向左右退開,中間露出一塊百餘丈寬的平地,地面是壓實的碎石和黃土,兩側各有一道淺溝,長著枯黃的雜草。
平地往南延伸約三百步,在那裡重新收窄,被兩座矮丘夾住,形成一道不算太窄的口子。
蘇知恩勒住雪夜獅,掃了一圈。
這地方不大,但夠用。
騎兵衝鋒需要展開的空間,百餘丈寬的平地,容不下三千騎同時鋪開,但容得下八百騎排成三排橫隊。
對面若想用人數優勢碾過來,就得分成幾撥。
蘇知恩翻身下馬,蹲在地上用槍尾在碎石上劃了幾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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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長跟在後面,也下了馬,走過來看他畫的東西。
「兩翼各留一百騎,貼著淺溝展開,不主動衝鋒,等中軍接敵之後再包上去。」
蘇知恩用槍尾點了點中間那條線。
「中軍六百騎,我帶頭,錐形陣,直接穿。」
於長看了看那幾道線,又抬頭看了看南邊那個收窄的口子。
「大統領,對面三千人,就算陣型再散,從那個口子湧進來也得排滿整個平地。」
「六百騎正面穿,穿不透怎麼辦?」
「穿不透就退回來,再來一次。」
蘇知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於長沒追問為什麼,他跟蘇知恩共事小一年,早已配合默契。
蘇知恩把目光轉向雲烈。
「雲烈。」
雲烈牽馬走過來。
「你帶兩百騎,從西邊那條溝走,繞到矮丘後面去。」
蘇知恩伸手朝西邊指了指。
「那道淺溝順著山根走,彎過去之後有一段樹林,林子不密,能過馬。」
雲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地形他剛才策馬過來的時候已經掃過一遍。
那條溝確實能走,但要繞出去再繞回來,路程至少多出三四里。
「繞過矮丘之後,你從南邊那個口子的外側摸上去,等我們正面打起來,你從後面插進去。」
蘇知恩看著他。
「不用等號令,聽見正面的廝殺聲就動。」
雲烈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腳步沉穩,甲片輕響。
剛抓住韁繩,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兩人同時回頭。
一騎飛馳而來,馬跑得極快,騎手伏在馬背上,身體壓得很低。
蘇知恩認出來了,是先前派出去的斥候。
斥候在蘇知恩面前十步外勒住馬,戰馬長嘶,前蹄刨了兩下地。
「大統領!」
蘇知恩看著他。斥候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近前,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對面還有多遠?」
「剩十餘里地。」
斥候答得很快,隨即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蘇知恩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猶豫什麼?」
斥候吞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開了口。
「大統領,對面看起來……不像是正規軍。」
蘇知恩眯了眯眼睛。
「怎麼個不像法?」
「行軍隊伍鬆散得厲害。」
斥候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自己說的話太離譜被人笑話。
「屬下靠近觀察了一炷香,三千騎兵拉出去快兩里地長,前後段之間斷了好幾個口子,有的地方十幾騎擠在一堆,有的地方中間空了三四十步沒人。」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騎行的時候,不少人坐姿都是歪的,膝蓋夾不住馬肚子,身子隨著馬一顛一顛的晃。」
「有幾個人差點從馬上滑下去。」
蘇知恩沒說話。
於長在旁邊聽著,眉頭也擰了起來。
「甲冑呢?」。
「甲冑倒是齊整的。」
斥候點了點頭。
「新的,沒有磨損痕跡,漆面都還亮著,武器也是新打的,旗幟是統一的黑底白字,定寧二字繡得挺大。」
新甲,新刀,新旗,舊兵。
蘇知恩在心裡把這幾個字排了一下。
太子花了大價錢給這支新軍置辦了全套裝備,甲冑是上好的,戰馬是西域弄來的,旗號是新設的。
面子拉滿了,里子是空的。
裁撤的衛所兵卒,分散在各州各府的駐防兵,平日裡守城門、巡街市、緝私鹽,有的連正經的操練都沒有。
把這些人湊在一起,換上新甲,騎上好馬,掛上番號,就叫騎兵了?
雲烈聽完斥候的話,轉頭看向蘇知恩。
「大統領,那我還去嗎?」
蘇知恩抬起頭,看著雲烈的眼睛。
「去。」
他的聲音沒有猶豫。
「永遠不要小瞧你的對手。」
蘇知恩把手中的長槍往地上一杵,槍尾在碎石上磕出一聲脆響。
「這是殿下教我的。」
雲烈的眼神定了一下。
「他們的甲是新的,馬是好馬,人數是我們的三倍多。」
「鬆散也好,歪也好,三千人就是三千人。」
蘇知恩把槍收回手中。
「按計劃走,繞過去,等打起來的時候,捅他們屁股。」
雲烈不再多言,翻身上馬。
他回頭朝隊列中揚了一下手,動作乾脆。
兩百名騎兵從隊尾分出來,無聲列隊,跟在雲烈身後,沿著西側的淺溝魚貫而出,馬蹄踩在溝底的軟土上,聲音沉悶低啞,很快消失在山根的彎道後面。
蘇知恩目送雲烈離開,轉身面向剩下的八百騎。
「於長。」
「末將在。」
「你領左翼一百騎,貼淺溝等著。」
「末將領命。」
蘇知恩抬手指了指右邊。
「右翼一百騎,交給段乙。」
段乙是白龍騎的一名營指揮使,二十七歲,原先是長風騎的老卒,在關北待了小一年,手上有活,腦子也不笨。
於長轉身去傳令,蘇知恩獨自站在平地中央。
雪夜獅站在他身後,白色的長鬃被山風吹得一飄一飄,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
蘇知恩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雪夜獅低頭蹭了蹭他的肩膀。
蘇知恩攥了攥手中的長槍。
寒玉槍身冰涼的觸感從掌心一路傳上手臂,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心跳也穩了下來。
六百騎在他身後列成了錐形陣。
鋒尖處空著,那是他的位置。
蘇知恩翻身上馬,提槍策入鋒尖。
雪夜獅在原地踏了兩步,前蹄刨了一下碎石。
山谷里安靜下來。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氣味。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些聲響,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蘇知恩半眯著眼睛,目光盯著南邊那兩座矮丘之間的口子。
聲音越來越近了。
先是蹄聲,亂糟糟的,深一腳淺一腳的蹄聲。
然後是人聲,吆喝聲、叫罵聲、笑鬧聲,混在蹄聲里傳過來,在山谷中迴蕩。
蘇知恩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行軍途中笑鬧。
這支軍隊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來幹什麼的?
矮丘之間的口子裡,第一面旗幟露了出來。
黑底白字,定寧二字繡得很大,旗面是新的,顏色鮮亮,在風中獵獵作響。
緊跟著旗幟湧出來的是一片人頭馬頭。
騎兵從口子裡擠了出來,前排還算整齊,後排就開始亂了。
有人擠著有人搶道,馬挨著馬,偶爾有戰馬受驚嘶叫一聲,騎手在馬背上搖晃了幾下,差點沒坐穩。
蘇知恩看著這一幕。
他不得不承認,斥候說的是對的。
這支定寧軍,確實不像正規軍。
三千騎兵從矮丘口子裡湧出來,花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在平地上大致鋪開。
前軍大約一千騎,陣型勉強看得過去,至少排成了橫隊,中軍約一千二百騎,散得厲害,有些地方擠作一團,有些地方空了大片,後軍約八百騎,還有一半堵在口子裡沒出來。
前軍正中,一匹棗紅色的大馬上坐著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
這人身穿嶄新的制式鐵甲,甲片鋥亮,映著日光晃眼。
手中提著一柄朴刀,頭上扎著一塊黑布巾,巾下一張方臉,橫肉堆疊,下巴蓄著一片短須,鬚根粗硬。
他騎在棗紅馬上,昂首挺胸,目光從前方那支列陣等候的騎兵身上掃過。
黑甲,黑馬居多,偶有棕色、灰色,陣型緊湊,排列整齊,無人說話,無人亂動。
最前面那匹馬是白色的,白得刺眼,長鬃如獅。
馬上的人很年輕,內襯白袍,手中握著一桿長槍。
槍身瑩白,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熊開山把目光在那桿槍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來,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你們就是安北軍?」
他的聲音很大,在平地上傳出去老遠,連矮丘後面還在往外擠的後軍都聽見了,好幾個人朝前面伸長脖子張望。
蘇知恩策馬往前走了幾步。
「你是何人?」
熊開山挺了挺身子,把腰杆拔得更直了些。
他左右看了看自己身後黑壓壓的騎兵陣列,心裡頭那股子底氣又上來了,三千對八百,這仗還用打?
「小娃娃,你聽好了!」
他提起朴刀,刀尖指向蘇知恩。
「我乃定寧軍第三營統領,熊開山!」
蘇知恩看著他。
這個人坐在馬上的姿勢是歪的,重心偏左,提著朴刀的手也有些不穩,但眼神很堅定。
蘇知恩笑了一下。
「原來是熊統領。」
他拱了拱手,語氣客氣。
「不知有何事情?」
熊開山顯然沒料到對方這麼客氣,愣了一下,隨即覺得是對方怕了自己,氣焰更盛。
他策馬又往前走了幾步,朴刀在手中晃了兩晃。
「你少跟老子廢話!」
他的聲音更大了,像是故意喊給身後三千人聽的。
「老子來幹什麼你心裡清楚!」
他頓了頓。
「若是不想丟了性命,乖乖滾到一旁!老子也放你們一條生路!」
身後的定寧軍騎兵聽見自家統領這番話,發出一陣嘈雜的叫好聲。
有人拍馬鞍,有人敲刀鞘,亂糟糟的一片。
蘇知恩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連忙正了正臉色,深吸一口氣,把嘴角壓下去。
「多謝熊統領體諒。」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淡。
「只不過這路怕是讓不開。」
熊開山的眉毛豎了起來。
他緊了緊手中朴刀,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顯然是動了怒。
「你這小娃娃……敬……」
他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卡住了。
「敬什麼來著?」
身旁的副手騎在一匹灰馬上,連忙湊過來,壓低聲音提醒。
「統領,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對!」
熊開山一拍大腿。
「敬酒不吃吃罰酒!」
蘇知恩抬起左手,捂了一下額頭。
他低下頭,深呼吸了兩次,才把臉上的表情管住。
這叫什麼事。
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時間。
雲烈帶兩百騎繞道走淺溝,穿過山根的彎道,再從矮丘外側摸到南邊口子的後面,全程約四里路。
以雲烈的速度,應該用不了太久了。
懶得再廢話了。
蘇知恩抬起頭,目光落在熊開山身上。
他策馬往前又走了三步。
雪夜獅感受到了主人腿部的力道變化,步子從緩行變成了碎步踏地,肌肉收緊,隨時準備發力。
蘇知恩右手提起長槍,把槍平舉起來。
隨後他身後八百名騎兵,整齊劃一地舉起了手中的長槍。
整齊到令人發寒。
金屬槍頭在陽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點。
定寧軍那邊的叫好聲和嘈雜聲,在這一刻驟然矮了下去。
三千人看著對面八百人的動作,看著那八百杆同時舉起的長槍,很多人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但就是覺得嗓子眼發緊。
蘇知恩面色沒什麼變化。
他看著熊開山。
「熊統領,我勸你還是離開為好。」
「一旦我們衝起來,可就沒什麼手下留情的情面了。」
熊開山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不是怕了,他是被對面那八百桿槍同時舉起來的動作給愣住了。
但愣歸愣,他身後三千人看著呢。
「你試……」
他剛吐出兩個字。
對面那匹白馬動了。
雪夜獅前蹄騰空,長鬃在風中炸開,四蹄落地的瞬間帶起一片碎石和黃土,土塵從馬腹下卷出來,拖成一條線。
蘇知恩的身體前傾,右手握槍,槍尖斜指前方,寒玉槍身在急速奔馳中劃出一道白線。
身後,六百騎同步跟出。
錐形陣的鋒尖是蘇知恩和雪夜獅,緊跟其後的兩名騎兵一左一右護住他的兩翼,再後面是四人一排、六人一排、八人一排,層層展開。
六百匹戰馬同時發力,蹄聲匯在一起,不是亂糟糟的悶響,是整齊劃一的重擊,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整片平地都在顫。
碎石被蹄鐵踢飛,在半空中打著旋,塵土從地面湧起來,遮住了後排騎兵的身影,只剩下前排的槍尖和甲片在塵霧中閃亮。
熊開山的話堵在嗓子眼裡。
他沒想到。
他真的沒想到。
自己說了那麼多廢話,擺了那麼大的架勢,對面那個小娃娃居然說沖就沖了,連個招呼都不打,連個陣勢都不擺,直接就沖了!
自己可是三千騎兵!
三千!
可一步慢步步慢。
他回頭想喊一聲「迎敵」,嘴張開了,聲音還沒出來,對面的錐尖已經到了五十步之內。
五十步。
騎兵衝鋒狀態下,五十步只需要幾個呼吸。
「迎……迎敵!」
他終於把這兩個字吼了出來,聲音都劈了。
定寧軍前排的騎兵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有人下意識地拉了一下韁繩,戰馬偏了方向。
有人手忙腳亂地去抽刀,刀柄太緊沒拔出來。
有人想舉槍,槍桿磕在旁邊同伴的馬脖子上,兩匹馬同時受驚嘶叫,一匹往左竄一匹往右竄,陣線上立刻裂開一道口子。
蘇知恩的目光在這一切混亂中掃過,精準地捕捉到了那道口子。
他的膝蓋輕輕一夾,雪夜獅的方向微微偏了半寸,正對著那道裂口。
寒玉長槍的槍尖帶著破空的尖嘯,從那道裂口中穿了進去。
蘇知恩沒有刺向任何一個人。他的槍尖從兩名定寧軍騎兵之間的間隙中划過,槍身橫掃,抽在左側那名騎兵的肩甲上,力道精準,不致命,但足以把人從馬上掃落。
那名騎兵慘叫一聲,身體向右歪倒,撞在旁邊的同伴身上,兩人一起從馬上跌了下去。
戰馬失去騎手,受驚亂竄,衝進了後排的陣列里,又撞翻了兩名騎兵。
蘇知恩已經穿過了第一排。
他沒有回頭,槍尖前指,直直地朝著熊開山的方向衝去。
身後六百騎緊跟著他撕開的口子涌了進去。
錐形陣的穿透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六百騎的衝擊沒有受到任何阻滯,一路往裡捅。
定寧軍的前排被穿透了。
中軍被衝散了。
那些穿著嶄新鐵甲、騎著西域好馬的定寧軍騎兵,在白龍騎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不是因為他們的甲不好,不是因為他們的馬不快,而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會打仗。
有人被白龍騎的騎兵一槍挑落馬下,有人被戰馬撞飛,有人在混亂中自己從馬上摔了下來。
左翼的一百騎在於長的帶領下沿著淺溝展開,從側面切入了定寧軍的右翼。右翼的一百騎由段乙領著,同樣從另一側包了上去。
三面合擊。
定寧軍的三千騎兵在短短一盞茶的時間裡,被八百白龍騎沖得七零八落。
戰場上到處都是失去騎手的戰馬在亂跑,到處都是摔落在地的定寧軍士卒在爬,到處都是新甲被砸出凹痕、新刀掉在泥地里的狼狽景象。
不斷有人落馬。
蘇知恩穿過了中軍的陣列,槍上沒有沾血。
他從頭到尾沒有刺殺任何一個人。
不是不能殺,是不想殺。
這些人都是大梁的兵卒,雖然穿著定寧軍的甲,但骨子裡還是各州衛所的駐防兵。
他們有家有口,被太子塞進這支新軍里,連馬都還沒騎熟就被派來攔截北遷隊伍。
殺了他們,不值當。
打疼了就夠了。
熊開山在混亂中撥馬後撤。
他不是不想打,他是指揮不動。
他扯著嗓子喊了幾嗓子列陣,沒人聽他的。
他又喊了幾聲跟老子沖,更沒人理他。
他手下的三千人,一多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前排的往後跑,後排的往前擠,兩撥人在中間撞在一起,馬擠著馬,人推著人,一片混亂。
熊開山看著這一切,腦子嗡嗡的。
他不是將軍。
他會打架,但他不會打仗。
打架和打仗是兩回事。
一道白影從混亂的人群中穿了出來直奔熊開山。
他身側兩名白龍騎騎兵一左一右護住翼側,將衝過來的定寧軍散兵撥開,為蘇知恩清出一條通路。
熊開山看見了那匹白馬和馬上的少年。
少年的鐵甲上沾了一層黃土,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手中那杆寒玉長槍穩得不像話,槍尖在奔馳中劃出一條筆直的白線,直指自己。
熊開山攥緊朴刀,迎了上去。
他是真有一把子蠻力的,朴刀劈出去的時候帶著風聲,刀身沉重,力道不小。
蘇知恩身子微微後仰,讓過刀鋒。
朴刀從他面前三寸的地方劈了過去,帶起的氣流吹動了他鬢角的碎發。
緊接著,寒玉長槍從下方挑起,槍尖直奔熊開山的面門。
熊開山嚇了一跳,連忙偏頭。
槍尖從他的右耳旁邊擦了過去,寒玉的冰涼隔著空氣都能感覺到,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蘇知恩的槍身已經轉了一個方向。
槍身橫過來,抽在熊開山右手腕上。
力道不大,但精準。
熊開山的手腕一麻,五指一松,朴刀脫手飛出去,插進了旁邊的泥地里。
「你!」
熊開山大吼一聲,左手去夠腰間的長刀。
蘇知恩沒給他這個機會,槍尖在空中畫了半個圓,回到原位,穩穩指著熊開山的咽喉。
槍尖離他的喉結不到一寸。
熊開山的手停在半空中,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但這人確實有幾分蠻勇,他瞪著蘇知恩,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裡罵罵咧咧。
「小娃娃你有種就捅下來!老子活了四十多年,還沒怕過誰!」
蘇知恩收回槍,不跟他廢話,一夾馬腹,雪夜獅從側面擦過熊開山的棗紅馬,槍身收在右手。
熊開山以為他要走,正要扭頭追罵,蘇知恩已經繞到了他身後。
熊開山猛地回頭,什麼也沒看見。
不對。
他看見了那桿槍。
寒玉長槍的槍身從他的視線右側橫掃過來,速度極快,帶著沉悶的破空聲。
他來不及閃躲,也來不及舉手格擋。
槍身拍在他胸甲之上,甲片在巨力之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碎裂聲,幾枚甲片飛了出去,在空中閃了一下,落在泥地里。
熊開山整個人向左傾倒,雙腳脫離了馬鐙,從棗紅馬上栽了下去。
他的身體重重地摔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他趴在地上咳了好幾聲,嘴角滲出血絲。
他掙扎著撐起身子,半跪在泥地里,渾身都在發抖。
他抬起頭。
面前一丈遠的地方,一匹白馬靜靜站著。
馬上的少年提著一桿槍,槍尖垂下來,穩穩地抵在熊開山的脖子側面。
蘇知恩低頭看著他。
「你!你竟然敢公然襲擊朝廷軍隊!」
熊開山扯著嗓子吼,聲音已經啞了。
蘇知恩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從熊開山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四周的戰場。
定寧軍已經徹底崩了。
前軍被穿透,中軍被衝散,後軍自己亂成一團。
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騎著馬往南跑,跑的方向倒是對的,可他們跑了沒多遠,就撞上了一面剛剛從矮丘後面升起來的黑旗。
雲烈到了。
兩百名黑甲騎兵從矮丘南側的口子外圍繞了出來,堵住了定寧軍後軍的退路。
雲烈沒有發起衝鋒。他只是帶著兩百騎在口子外面列成了一道橫線,槍尖朝前,沉默不語。
定寧軍後軍的潰兵看見這道橫線,腳步頓住了。
往前是白龍騎的主力,往後是白龍騎的伏兵。
左右兩翼是於長和段乙的側翼騎兵。
四面合圍。
熊開山的副將從亂軍中擠了出來,盔歪甲斜,鼻子上蹭破了一層皮,血混著泥糊了半張臉。
他策馬衝到熊開山面前,看見自家統領跪在地上、槍抵著脖子,整個人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統領!」
他扭頭看了看四面合圍的白龍騎,又看了看已經完全崩潰的定寧軍陣列,咬了咬牙。
「統領!撤吧!」
熊開山跪在泥地里,抬頭看著蘇知恩。
這個少年的臉上沒有殺意,甚至沒有憤怒,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
這種眼神比任何威脅都讓人難受。
「撤!」
熊開山吼了一聲。
他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翻上副將牽來的備用馬。
定寧軍的潰兵聽見統領的撤退令,撥馬就往南跑。
可南邊被雲烈堵著,跑不出去。
雲烈坐在馬上,一動沒動。
他的目光越過潰兵的頭頂,看向遠處蘇知恩的方向。
蘇知恩提槍朝南邊比劃了一下。
雲烈點了一下頭,側身對身旁的騎兵說了句什麼,兩百騎緩緩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路。
定寧軍的潰兵從這條路蜂擁而出,沒命地往南跑。
熊開山騎著那匹借來的馬,混在潰兵中間,頭也不回地往南狂奔。
他剛跑出去不到五十步,身後傳來一聲破空的呼嘯。
他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側身低頭。
一桿朴刀從他頭頂一尺高的地方飛了過去,刀身在空中旋轉,刀尖的冷光一閃而逝。
朴刀插在他前方三步遠的地上,杆尾嗡嗡震顫。
熊開山的馬被嚇得急停,差點把他再次甩下馬去。
他死死抓住韁繩,回頭看去。
五十步開外,蘇知恩騎在雪夜獅上,將長槍橫放在身前。
少年的嘴角帶著一絲淺笑。
「若是你們定寧軍只是這般本事……」
「趁早將番號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