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州州署。
周凡跟在諸葛凡和上官白秀身後走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正堂,是院子裡擺滿的長桌。
四張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壓著厚厚一摞公文,有幾張被風吹得卷了角,用石頭壓著。
最上面那張他瞟了一眼,膠州城東五區春耕收尾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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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不止一種。
有的端正,一筆一划像描出來的。
有的潦草得飛起來,墨點濺出去半寸。
靠邊一沓用麻繩捆著,側面貼了張紙條,寫著「待批」。
諸葛凡走到堂中,回頭朝他招了招手。
「坐。」
周凡點了點頭,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拇指來回搓著褲縫。
上官白秀從堂後的矮柜上拎了把銅壺過來,倒了三碗茶。
周凡雙手接過抿了一口。
諸葛凡在案後坐下來,隨手翻了翻案面上的幾張紙,端起茶杯,與上官白秀隨意聊了起來。
「黑石嶺那邊的採掘面開了幾個了?」
上官白秀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攏進袖裡。
「三個,第三個前天才剛下的第一鍬。」
「干戚那邊催得緊,說鐵料再不到位,新弩的量產得推遲一個月。」
「韓風呢?他手底下有多少人能調過去?」
「他那邊也緊。」
「城東五區的水渠修繕剛收尾,屯田區秋種的調度還沒排完,人手拆不出來。」
「那從濱州借調的那一批呢?」
「到了,三天前到的,一百二十人。」
「但裡頭有四十個是老弱,幹不了礦上的重活,只能安排到後勤。」
兩個人說話的語氣像在聊家常,不緊不慢,中間還停下來喝了口茶。
周凡一句話也插不上,但每一條都聽著,在心裡默默記。
鐵礦,新弩,量產,春耕,水渠,人手。
他在秦州的時候,這些都是書里的字眼。
屯田養民、賦稅查核、軍械調度,他翻爛了那本《邦國》,能說得頭頭是道。
但書里的文字並不是活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碗沒喝的茶,茶葉沉在碗底,水色不深。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韓風從外面走進來,手裡夾著兩卷公文,左邊衣袖上沾著一塊墨點。
他一邊走一邊翻著其中一卷,翻到中間某頁,眉頭皺了一下。
抬頭看到諸葛凡和上官白秀,韓風步子沒停,先是朝二人拱了拱手。
「你們叫我過來何事?」
韓風走到長桌前,把手裡的公文往桌上一拍。
「我手裡還壓著一摞,城東五區水渠的修繕報告還沒批完,倉庾主事那邊催糧的文書也等著蓋章。」
語氣不算抱怨,但確實忙得腳不沾地。
諸葛凡笑了笑,朝周凡那邊抬了抬下巴。
「給你介紹個人,秦州來的,周凡。」
「殿下親自招攬的,讓他跟在你手下,替你分擔分擔。」
韓風的步子停了下來,轉過頭,目光落到周凡身上。
周凡已經站起來了,拱手行禮。
「秦州周凡,見過長史大人。」
韓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前幾日這二位跟我提過你的事。」
「說你在秦州聚賢樓舌戰於家三公子,引經據典為安北王正名,一個人駁得滿堂啞口無言。」
周凡的手在身側微微攥緊。
「本事不小。」
周凡低著頭,沒敢接話。
韓風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戲謔。
「還聽聞你當時說,安北王的謀士'以身赴死、以死正名',說得那叫一個慷慨激昂、感天動地。」
韓風說完這句話,目光不經意地往上官白秀那邊瞟了一下。
上官白秀雙手攏在袖子裡,坐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凡的臉「騰」地紅了。
堂中安靜了兩息。
韓風沒有繼續,嘴角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
上官白秀也沒接話,低頭喝了口茶,碗沿擋住了大半張臉。
周凡站在那裡,脖子梗著,嘴唇動了兩下,硬生生憋出一句。
「當時……消息有誤。」
諸葛凡坐在椅子上,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韓風看著他沒有因為窘迫而彎下去的脊背,目光里那一點打趣的意味褪了下去。
韓風收起打趣的口吻,認真看了周凡幾息。
「既然是殿下親自招攬的,又是讀書種子。」
「先給你掛一個州學助教丞的銜,正式歸入州署文職序列。」
周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實際上不必去州學坐堂。」
「直接跟在我身邊辦事。」
「先從公文整理、政令草擬做起,做得好了再往上調。」
他說完轉頭看向諸葛凡和上官白秀。
「覺得合適否?」
諸葛凡攤了攤手。
「全憑長史大人做主。」
上官白秀笑著點了一下頭。
韓風白了二人一眼。
「好嘛,我這個長史什麼都管,你們這兩位副使每回把人往我這邊一塞,就撒手不管了。」
「上回那個從酉州來的老卒也是這樣,扔給我,連句交代都沒有。」
「我們說了你也不聽。」
諸葛凡笑著回了一句。
「廢話少說。」
韓風把桌上的公文重新夾到腋下。
「人我收了,回頭別來催。」
周凡站在旁邊,看著這三個人之間半真半假的推讓,有些愣神。
他在秦州見過的官場,是下級對上級唯唯諾諾連頭都不敢抬,上級對下級頤指氣使動輒呵斥。
哪有下級當面白眼兩位上級的?哪有上級被白眼還笑嘻嘻攤手的?
這三個人的相處方式,和他認知里的官場完全不一樣。
他想起《邦國》里寫過一句話。
【上下相親,則政令通達。】
他以前覺得這句話是空話。
此刻他不這麼覺得了。
正想著,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不重,間隔均勻,每一步踩得都很實。
周凡下意識地轉頭。
一個白袍年輕人走進院子。
白色錦袍束腰,腰間挎著一柄制式的安北刀,刀鞘上的銅扣擦得乾乾淨淨,銅面微微反光。
他年紀不大,比周凡小上不少,但身高已經快追上周凡了。
諸葛凡抬頭,笑了笑。
「知恩來了。」
蘇知恩走進堂中,朝諸葛凡,上官白秀以及韓風各點了一下頭。
「二位先生叫我從鐵狼城趕回膠州,所為何事?」
他說話的語氣更像是跟自家長輩說話,帶著一點隨意。
周凡站在角落,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許多的白袍年輕人。
他注意到蘇知恩腰間那柄安北刀的刀鞘修長,刀柄處纏著一層磨得略微發白的牛皮。
他又注意到蘇知恩進門的時候,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
這個動作不是讀書人的習慣。
上官白秀看了韓風一眼。
韓風心領神會,眉毛動了動,把手裡的公文往腋下緊了緊,轉頭看向周凡。
「前幾日右副使讓我在城西準備了一處宅子,離州署不遠,走路一刻鐘。」
「你跟我走,先把住的地方安頓了。」
周凡不傻。
該他聽的和不該他聽的,分得很清楚。
周凡沒有多問,朝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各行一禮,起身便跟著韓風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韓風忽然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懷裡揣的是什麼?」
周凡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微微鼓起的地方。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那本翻卷了邊的薄冊子。
「一本筆記。」
韓風掃了一眼封面。
「秦州帶來的?」
「嗯。」
韓風沒再問,轉身繼續走。
周凡把冊子揣回懷裡,跟了上去。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諸葛凡的笑意收了,上官白秀站起身,雙手攏進袖中。
蘇知恩站在堂中,目光從院門口收回來。
上官白秀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蘇知恩。
信封上沒有字,火漆封口,漆紋是青萍司的暗記。
「殿下從南邊傳回來的。」
蘇知恩接過信,拇指抵在封口處,沿著火漆邊緣一撕,抽出裡面的紙。
紙不大,半張信箋,正反兩面都寫了字。
字跡他認得。
幾行字看完,蘇知恩將信紙折好,塞回信封收進懷裡。
上官白秀輕聲開口。
「知恩,你今天便帶著隨行而回的一千人出關南下。」
「路上會有青萍司沿途為你提供消息,去接應於伯庸和幾個世家的北遷隊伍。」
上官白秀看著他。
「這批人加上家眷僕從近三千口,從平州出發。」
「沿途北上,怕是消停不了。」
諸葛凡站起身來,從案後走出來,走到蘇知恩面前,語氣比上官白秀沉了半個調子。
「此次南下,不同以往。」
蘇知恩抬頭看著他。
「太子那邊估計也已經得了消息,平州世家北遷的事情瞞不住。」
諸葛凡盯著蘇知恩的眼睛。
「保不准沿途會碰上緝查司的人,甚至可能碰上朝廷調過來的兵卒。」
「屆時如何處置,你自行判斷。」
堂中安靜了一陣。
院子裡一陣風卷過來,桌上那沓公文最上面的幾張紙角翻了起來,壓著的石頭晃了晃。
蘇知恩點了點頭,諸葛凡似乎還是有些不放心,又交代了幾句。
「儘可能不要與朝廷撕破臉。」
「但一旦有問題,該殺則殺。」
「不要失了關北的面子。」
蘇知恩笑了笑。
那個笑容不深,帶著一點瞭然。
「我說怎麼回來的時候二位先生讓我瞞著眾將,連趙大哥那邊都沒通氣。」
他的語氣鬆快了些。
「原來是這麼回事。」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對視了一眼,都搖了搖頭。
上官白秀笑著接了話。
「鐵狼城那幫兄弟這幾個月都憋壞了。」
「每天除了操練就是操練,從趙無疆到花羽,一個個閒得渾身長刺。」
「南下接應這種活,若是讓他們知道了......」
他拖了個尾音。
「保准一窩蜂跑到這兒來爭。」
「到時候又在我們倆耳邊吵吵嚷嚷,誰也不肯讓誰。」
「光吵架就能吵半天。」
蘇知恩沒有否認,嘴角帶著笑。他朝二人各拱了一下手。
「先生放心。」
「我這就出發。」
說罷便轉身往院門走。
白袍在院中的光線里晃了一下,腰間那柄安北刀的刀柄隨著步子輕輕偏了偏。
「知恩。」
諸葛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知恩在院門口停下腳步。
他沒有完全轉身,只是偏過頭來。
側臉上的線條還沒有完全長開,帶著少年人的稜角。
諸葛凡看著他的背影。
「三千口人。老弱婦孺居多。」
「路上慢一點沒關係。」
「人一個都不能少。」
蘇知恩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邁步走出院門,白袍的衣角從門框邊划過去,消失在院牆外面。
堂中又只剩兩個人。
上官白秀將雙手再次攏進袖子裡,他的目光落在院門口,停了幾息,才收回來。
「你說蘇承明真的會動手?」
諸葛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後坐下來,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一定會。」
上官白秀看著他。
「好處太多了。」
諸葛凡的聲音平了下去。
「截住這批人,等於堵住了南地世家北遷的口子。」
「頭羊一過柵欄,後面的就全跟著走了。」
「蘇承明不會眼睜睜看著。」
「就算蘇承明只是因為不想讓關北好過,看不透背後的本質,但卓知平也一定想得到。」
上官白秀嘆了口氣。
「百姓苦矣。」
諸葛凡沒有接這句話。他把案面上攤開的那幾張紙理了理,碼齊了摞在一側。
「別想太多了。」
「再過段時日,殿下就該回來了。」
「你我得先將兩州的政務忙完。」
他伸手拿過另一沓公文,翻開最上面那張。
「屆時還有戰事要應對。」
上官白秀點了點頭,從旁邊夠過一卷公文,展開,提筆蘸墨。
院子裡的風小了。
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案前,筆尖落紙的沙沙聲交替響著,偶爾停頓,偶爾重疊。
......
院門外,蘇知恩沿著膠州城的石板路往北營走,腰間的安北刀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街面上依舊如同往日。
有推著獨輪車的老漢,有抱著木盆去井邊打水的婦人,有蹲在牆根下啃餅子的匠人。
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沒看。
沒人停下腳步,沒人側目議論。
城牆上的安北軍旗在風裡翻卷,獵獵作響。
蘇知恩走到北營門口。
營門敞開著,兩側各站一名哨兵。
裡面的校場邊沿,一千名白龍騎士卒正在原地休息。
有的坐在地上擦刀,有的靠著馬匹閉目養神,有的三五成群蹲在一起說話。
於長和雲烈站在校場中央,正在核對一份名冊。
看到蘇知恩的身影出現在營門口,於長的手一停,立刻站直了。
雲烈也抬起頭來。
蘇知恩大步走進去,一邊走一邊開口。
「傳令。」
於長和雲烈精神一振。
「半個時辰後,南門集結。」
「全甲出城。」